章節字數:5386 更新時間:26-01-19 08:13
地宮裏的時間,靠沙漏和水滴來計量。
沈清弦守在石室中,已經換了三次沙漏。蕭逸雲依然昏迷,但呼吸漸趨平穩,脈搏從最初的微弱紊亂變得有力規律。陳伯留下的藥方很有效,加上地宮藥園裏新鮮的草藥,內外兼治下,最危險的高熱期已經過去。
“莊主,您去歇會兒吧。”柳青青端著清水進來,看到沈清弦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勸道,“蕭閣主這邊有我們看著。”
沈清弦搖頭,用濕布輕輕擦拭蕭逸雲額頭的薄汗:“我守著。”
柳青青欲言又止,最終放下水盆,輕手輕腳地退出去。石室裏又恢複寂靜,隻有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蕭逸雲均勻的呼吸聲。
沈清弦握住蕭逸雲的手,那隻手不再冰涼,有了溫度。指尖上有常年撫琴留下的薄繭,掌心有劍柄磨出的硬皮——這雙手,會彈最溫柔的曲子,也能發最淩厲的音刃;這雙手,曾在北疆為他擋下毒箭,也曾在冰川與他十指緊扣。
“逸雲,”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你睡得太久了。”
床上的人睫毛顫動,像蝴蝶振翅。沈清弦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許久,蕭逸雲的眼皮緩緩睜開,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然後焦距逐漸清晰,落在沈清弦臉上。
“……清弦?”聲音沙啞幹澀。
“嗯,是我。”沈清弦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醒了。”
蕭逸雲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沈清弦扶他靠在自己肩上,端過水碗,小心地喂他喝水。溫水潤過喉嚨,蕭逸雲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睛緩了緩,又重新睜開。
“這是……哪裏?”
“棲霞寺後山地宮。”沈清弦簡單解釋了這幾天的經過。
蕭逸雲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問:“弟子們……都安全嗎?”
“都安全。三十一人,一個不少。”
“那就好。”蕭逸雲似乎鬆了口氣,身體放鬆下來,又靠回枕上。他看向沈清弦,目光溫柔,“你一直守著我?”
“嗯。”
“傻。”蕭逸雲伸手,指尖輕觸沈清弦的臉頰,“都有胡茬了。”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你醒了就好。”
兩人靜靜對視,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中。石室外的世界有追兵,有陰謀,有未卜的前路,但此刻這方寸之地,隻有彼此。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兩人都聽到了。沈清弦鬆開手,起身去開門。林婉兒站在門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莊主!謝穀主來了!還帶來了援軍!”
地宮大廳裏,難得有了人氣。
藥王謝淵坐在上首,雖然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目光如炬。他身後站著二十多個藥王穀弟子,個個背著藥箱,風塵仆仆。更讓沈清弦意外的是,大廳另一側還站著十幾個江湖人——有僧有道,有男有女,雖然服飾各異,但眼神都清明堅定。
“沈莊主,”謝淵先開口,聲音洪亮,“老夫來遲了。”
沈清弦深深一躬:“謝穀主救命之恩,清弦沒齒難忘。”
“客套話少說。”謝淵擺手,示意他坐下,“先說說蕭小子怎麼樣了?”
“剛醒,還很虛弱,但性命無礙。”
“那就好。”謝淵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這是”九轉還魂丹”,專治內傷元氣虧損。你拿去給他服下,三日之內可恢複七成功力。”
沈清弦接過玉盒,心中感激,卻不知如何言表。謝淵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別這副表情。老夫救你,不隻是為了你沈家,是為了整個武林。”
他指了指大廳裏的那些江湖人:“這些,都是看清了局勢,不願與新皇、幽冥殿同流合汙的誌士。嵩山劉長老、青城李掌門,還有幾位江湖散人,聽說你們在此,都願來相助。”
沈清弦看向那些人。劉長老,就是在勸降時暗中提醒他“東側有路”的那位;李掌門,曾當麵指責過他,但此刻眼神中隻有堅定;還有幾個麵生的,但都對他抱拳致意。
“諸位前輩……”沈清弦喉頭哽住。
“沈莊主不必多禮。”劉長老上前一步,須發皆白卻腰背挺直,“老朽雖然迂腐,但還沒糊塗到是非不分。新皇與幽冥殿勾結,殘害武林同道,已犯天下大忌。我嵩山派雖已凋零,但還剩幾把老骨頭,願聽沈莊主差遣。”
“我青城也是。”李掌門沉聲道,“前日宮中傳出消息,新皇要以”清查叛逆”為名,將不服他的武林門派盡數鏟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其他人紛紛附和。
沈清弦看著這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的臉,心中湧起久違的熱流。這一個月來,他經曆了背叛、圍殺、生離死別,幾乎要以為江湖已無正義可言。但此刻,這些人用行動告訴他:正道未死,人心未冷。
“清弦代聽劍山莊,代所有蒙冤的同道,謝過諸位。”他深深鞠躬。
謝淵扶起他:“現在不是謝的時候。我們雖然聚在此處,但實力仍遠不及新皇和幽冥殿。必須從長計議。”
眾人圍坐下來。林婉兒取來金陵城的地圖鋪在石桌上,柳青青則奉上收集到的情報。
“據聽風閣密報,”柳青青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新皇將禁軍主力分駐四門,每門五百人。皇宮內還有一千禦林軍,由他的心腹統領。而幽冥殿的人……”她頓了頓,“混在禁軍中,具體人數不明,但至少有兩百精銳。”
“幽冥殿主沈幽冥呢?”沈清弦問。
“行蹤不定。有時在宮中,有時在城外營地。但三日前,有人看見他出現在皇陵附近。”
皇陵。沈清弦心中一凜。那裏有青龍令陰令與玉佩合璧後留下的痕跡,有未解開的四象令秘密,還有……父親最後的去向。
“他在找什麼?”蕭逸雲的聲音從石室門口傳來。他扶著門框站著,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沈清弦連忙上前扶住他。
“你怎麼起來了?”
“躺夠了。”蕭逸雲對他笑了笑,走到桌邊,看著地圖,“沈幽冥在皇陵出現,一定是發現了什麼。陰陽雙令合璧時的異象,他親眼所見,不可能不追查。”
謝淵打量著蕭逸雲,忽然伸手搭上他的脈搏,片刻後點頭:“底子不錯,恢複得比老夫預想的快。看來沈小子的內力疏導很到位。”
蕭逸雲臉一紅,輕咳一聲轉移話題:“謝穀主,藥王穀那邊……”
“放心,婉兒她們撤離得及時,穀中弟子已分散隱匿。”謝淵捋須,“倒是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所有人都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沉默片刻,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皇宮位置:“擒賊先擒王。新皇是明麵上的敵人,沈幽冥是暗處的毒蛇。要破局,必須同時對付兩者。”
“怎麼對付?”李掌門皺眉,“皇宮守衛森嚴,硬闖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闖。”蕭逸雲接口,“要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怎麼說?”
蕭逸雲看向沈清弦,兩人目光交彙,心意相通。沈清弦點頭:“逸雲的意思,是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
“新皇和幽冥殿是互相利用的關係,絕非鐵板一塊。”蕭逸雲分析道,“新皇要的是穩固皇位,清除異己;沈幽冥要的是複仇,是四象令,是顛覆天下。一旦利益衝突,他們就是敵人。”
“所以我們要製造這種衝突。”沈清弦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讓新皇覺得沈幽冥要奪他的江山,讓沈幽冥覺得新皇要過河拆橋。”
“具體怎麼做?”
沈清弦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雖然地宮沒有真正的窗戶,但通風口透進的月光,讓他知道已是深夜。
“明天再說。”他說,“諸位遠道而來,先休息。逸雲也需要繼續調養。”
眾人散去。沈清弦扶著蕭逸雲回到石室,服侍他躺下,喂他服下九轉還魂丹。藥力很快發作,蕭逸雲沉沉睡去,這次是真正安心的睡眠。
沈清弦卻沒有睡。他坐在床邊,看著蕭逸雲的睡顏,心中盤算著那個剛剛成型的計劃。
危險,但值得一試。
子夜時分,地宮深處的演武場。
這裏是前朝皇室修建的練功之所,方圓十丈,地麵鋪著特製的青磚,能吸收勁力,防止損傷。四壁嵌著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沈清弦和蕭逸雲站在場中,相對而立。
“真的可以嗎?”沈清弦看著蕭逸雲依然蒼白的臉,“你的傷——”
“謝穀主的藥很有效。”蕭逸雲活動了一下手腕,從背後的琴袋中取出焦尾琴——琴身的裂縫已經用藥王穀特製的膠合劑修補好,雖不及原先完美,但勉強可用,“而且,有些事必須現在做。”
他看向沈清弦:“我們在皇陵時,青龍令陰陽合璧,你感覺到了嗎?”
沈清弦點頭。那種力量交融、心意相通的感覺,至今難忘。
“那不是偶然。”蕭逸雲說,“我母親留下的玉佩,你沈家的青龍令,本就同源。陰陽雙令合璧時激發的那股力量,不是令牌本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是你的劍意,是我的琴心,在那一刻共鳴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光:“清弦,如果我們能掌握那種共鳴,能隨時喚出那種力量,就不必再怕沈幽冥,不必再怕任何敵人。”
沈清弦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拔出長劍——不是九霄劍,那柄劍遺失了,這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但在他手中,依然有凜然之氣。
“那就試試。”
蕭逸雲盤膝坐下,焦尾琴橫放膝上。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手指虛按琴弦。沈清弦站在他身前三步處,劍尖斜指地麵,同樣閉目凝神。
演武場中一片寂靜。
許久,蕭逸雲的指尖動了。第一個音符響起,很輕,像水滴落入深潭,蕩開圈圈漣漪。沈清弦的劍隨之抬起,劍尖在空氣中劃出柔和的弧線。
琴聲漸起,如山間溪流,如林中微風。沈清弦的劍勢也隨之變化,不再是淩厲的攻殺,而是悠然的守勢,劍光如幕,隨琴聲起伏。
這是試探,是尋找彼此的節奏。
蕭逸雲的琴聲忽然一轉,變得激昂,如暴雨傾盆,如驚濤拍岸。沈清弦的劍勢也隨之暴起,劍氣縱橫,劍光如電!
但這一次,出現了滯澀。
蕭逸雲重傷初愈,內力不濟,琴聲在**處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斷層。沈清弦的劍勢隨之頓了一下,劍光消散,劍氣潰散。
兩人同時睜開眼。
“再來。”蕭逸雲說。
這一次,沈清弦主動調整。他的劍不再完全跟隨琴聲,而是有所保留,在蕭逸雲內力不濟時,以劍氣補足音波的缺口。蕭逸雲也改變了指法,不再追求完整的曲子,而是以幾個核心音符為基,反複變奏。
琴聲與劍光再次交融。
這一次,順暢了許多。劍光如龍,琴音如風,龍乘風勢,風助龍威,在演武場中盤旋、升騰。四壁的夜明珠光華大盛,仿佛被這股力量激發。
但還不夠。
沈清弦能感覺到,這依然隻是“配合”,不是“合璧”。就像兩個人合奏一首曲子,雖然和諧,但仍是兩件樂器,兩個聲音。
他想起皇陵那一刻。不是琴聲引導劍勢,也不是劍勢配合琴聲,而是兩者徹底融合,不分彼此,化作一種全新的、更強大的力量。
怎樣才能再次達到那種狀態?
他看向蕭逸雲。蕭逸雲也看著他,眼中是同樣的困惑和思索。
忽然,沈清弦收劍。他走到蕭逸雲身邊,盤膝坐下,將劍橫放膝上,與琴並列。
“你做什麼?”蕭逸雲不解。
“不做什麼。”沈清弦說,“就這樣坐著。”
兩人並肩而坐,一琴一劍,在夜明珠的光華中,像一幅靜謐的畫。
許久,沈清弦開口:“逸雲,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蕭逸雲一怔,隨即笑了:“記得。在江南的那個破廟,下雨天,你進來躲雨,我在裏麵彈琴。”
“你彈的是什麼曲子?”
“《瀟湘水雲》。”
“能再彈一次嗎?”
蕭逸雲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的手指按上琴弦,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不是戰鬥的音波,隻是純粹的、美好的琴曲。
沈清弦沒有動劍,隻是聽著。他閉上眼睛,讓琴聲流入心中,流入記憶深處。他想起那個雨天,想起破廟裏潮濕的空氣,想起第一次看到蕭逸雲時的驚豔,想起那五年分離的思念,想起重逢後的種種……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劍身上輕輕叩擊,隨著琴聲的節拍。
琴聲漸入**,沈清弦忽然拔劍!不是戰鬥的劍法,而是隨性而舞——就像當年在破廟裏,他聽完曲子後,一時興起舞的那套劍。
劍光如流水,琴聲如行雲。流水行雲,本是一體。
蕭逸雲的琴聲變了,不再是《瀟湘水雲》,而是即興的變奏,隨著劍光流轉。沈清弦的劍勢也隨之變化,隨心所欲,無招無式。
他們不再想著“合璧”,不再想著“力量”,隻是沉浸在音樂與劍舞的快樂中,沉浸在彼此相伴的幸福中。
就在這最放鬆、最無心的時刻——
劍光與琴聲,突然共鳴了。
不是一強一弱的配合,不是此起彼伏的呼應,而是真正的、完全的融合。劍光化作實質的音符,琴聲凝成無形的劍氣,兩者交融,在演武場中央旋轉、升騰,化作一道青紅交織的光柱!
光柱中,隱隱有龍影盤旋,有鳳鳴清越。
沈清弦和蕭逸雲同時睜開眼睛,看著這奇跡般的一幕,眼中都有震撼,有明悟,更有深深的感動。
原來,真正的“合璧”,不是技巧的配合,不是力量的疊加,是心的相通,是情的交融,是在最無防備的時刻,將彼此完全交付。
光柱緩緩消散。演武場恢複平靜。
兩人相視而笑,無需言語。
新招誕生,需要命名。
“叫”山海同歸”吧。”蕭逸雲提議,“山為劍,海為琴。山海相依,永不相離。”
“好。”沈清弦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昏迷時,我答應你一件事。”
“什麼事?”
“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成親。”沈清弦看著他,眼中是溫柔的笑意,“現在,我想再加一個條件。”
蕭逸雲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條件?”
“成親那天,我要用這套”山海同歸”作為禮樂。”沈清弦握住他的手,“你彈琴,我舞劍,讓天地見證。”
蕭逸雲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用力點頭:“好,一定。”
兩人並肩走出演武場,回到大廳。謝淵、劉長老等人都在等候,看到他們出來,尤其是看到他們眼中那種煥然一新的神采,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來是成了。”謝淵捋須笑道。
沈清弦點頭,正要說話,地宮入口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弟子衝進來,臉色煞白:
“莊主!諸位前輩!不好了!地宮入口外……發現大量幽冥殿的人!他們好像……找到這裏了!”
大廳內瞬間死寂。
沈清弦和蕭逸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這一次,沒有慌亂,隻有並肩作戰的決意。
“來得正好。”沈清弦緩緩拔劍,“就用這一戰,試試我們的”山海同歸”。”
蕭逸雲解下焦尾琴,橫在身前:“嗯。”
謝淵站起來,藥王穀弟子紛紛取出兵刃。劉長老、李掌門等人也亮出武器。地宮中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戰意燃燒。
“傳令下去,”沈清弦聲音沉穩,“所有人,按計劃準備迎敵。”
“是!”
腳步聲響起,不是慌亂,而是有序地奔赴各自的崗位。沈清弦和蕭逸雲並肩走向地宮入口,走向即將到來的血戰。
在他們身後,大廳牆壁上掛著一幅前朝留下的字畫,上麵寫著八個大字:
“琴心劍魄,山海同歸。”
月光從通風口照進來,照亮那八個字,也照亮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
地宮之外,夜色正濃。
而黎明,終將到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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