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江湖新序琴劍歸隱  第八章:兄弟·救贖

章節字數:7364  更新時間:26-02-07 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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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宮深處的壁畫室比想象中更大。

    這是一間完全封閉的石室,沒有入口——殷九娘和聽風衛是在清理地宮殘骸時,意外觸動了某個機關,一道石牆滑開,露出了這個塵封千年的空間。

    石室呈圓形,直徑約十丈。牆壁、穹頂、地麵,全部刻滿了壁畫。不是用顏料繪製,是直接用利器刻進石頭裏,線條深而流暢,曆經千年依然清晰。

    沈清弦和蕭逸雲踏入石室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穹頂正中央的一幅圖——

    那是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漩渦,漩渦中心有一隻眼睛。和他們在皇陵上空看到的那隻眼睛很像,但更古老,更……威嚴。漩渦下方,跪著無數渺小的人影,他們雙手高舉,像是在奉獻什麼。

    而在漩渦與人影之間,站著四個人。

    分別穿著青、白、紅、黑四色衣服,手中各持一物:青龍持劍,白虎持刀,朱雀持弓,玄武持盾。

    “四象令的初代持有者。”蕭逸雲輕聲說。

    他的聲音在石室裏回蕩,帶著空曠的回音。殷九娘和幾個聽風衛弟子舉著火把站在門口,火光跳動,在壁畫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沈清弦走到牆邊,從右向左,一幅一幅看過去。

    第一幅:四個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人,站在一座高山上,仰望天空。天空中,血紅色的漩渦正在形成。

    第二幅:四人與漩渦戰鬥。劍氣、刀光、箭雨、盾影,與從漩渦中伸出的觸手激烈碰撞。地上已經躺了很多人,都是普通百姓。

    第三幅:四人重傷倒地,手中的兵器碎裂。但漩渦也開始縮小——有四塊發光的玉石從漩渦中被震出,墜落人間。

    第四幅:四塊玉石分別落入四個地方——東海、西漠、南疆、北原。玉石落地處,長出奇異的植物:東海長出青蓮,西漠長出白草,南疆長出紅花,北原長出黑藤。

    第五幅:千年後,有人找到了這些植物,用它們煉製出了四塊令牌——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

    看到這裏,沈清弦忽然想起什麼:“逸雲,你母親留下的那本手劄裏,是不是提過”四象令源於天地四極”?”

    “提過。”蕭逸雲走到他身邊,看向第六幅壁畫,“但她沒細說。現在看來……四象令根本不是中原武林的東西,它們來自那個漩渦——天門。”

    第六幅壁畫證實了他的猜測。

    畫上,四塊令牌被放在一個祭壇上,祭壇周圍跪著一群人。那群人穿著西域的服飾,為首的是一個蒙著麵紗的女子——她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書上寫著兩個古老的文字。

    蕭逸雲認得那兩個字。

    “《天門典》。”他聲音發緊,“黑鴉教和幽冥殿奉為聖典的那本書。原來……它記載的是如何用四象令,重新打開那個漩渦。”

    “也就是說,”沈清弦接話,“四象令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拯救蒼生的聖物。它們是……鑰匙。打開天門的鑰匙。”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之前所做的一切——收集四象令、用它們對抗天門、甚至最後在封印核心犧牲自己——都像是一場諷刺的笑話。

    他們用的,本就是天門的東西。

    “繼續看。”蕭逸雲說。

    第七幅壁畫:那個蒙麵女子打開了《天門典》,按照書上的方法,試圖用四象令開啟漩渦。但就在漩渦即將成形的瞬間,四個穿著青、白、紅、黑衣的人突然出現——不是初代那四個,是新的四個人。

    他們搶走了四象令,然後……把自己獻祭了。

    不是獻給天門,是獻祭給大地。四人的血滲入地脈,化作封印,將天門重新封回地底深處。而四象令,則被他們分散藏匿,等待下一次危機降臨。

    “所以,”沈清弦喃喃道,“四象令既是鑰匙,也是……封印的組成部分。持有者可以用它開啟天門,也可以用自己獻祭,加固封印。”

    “就像我們做的那樣。”蕭逸雲說。

    他看向第八幅壁畫——那是石室裏最後一幅,也是最讓兩人心驚的一幅。

    畫上,又是那個血紅色的漩渦。但這一次,漩渦下方站著兩個人。

    兩個並肩而立的人。

    一個手中握著劍,一個手中抱著琴。

    雖然畫得很抽象,但那身形,那姿態,那劍與琴的輪廓……分明就是沈清弦和蕭逸雲。

    而在兩人腳下,寫著一行古老的預言。蕭逸雲蹲下身,借著火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當——劍魄——與——琴心——合一——”

    “天門——將——徹底——開啟——”

    “或——徹底——封印——”

    “此乃——最後——機緣——”

    “亦為——最終——浩劫——”

    石室裏一片死寂。

    隻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最後機緣……”沈清弦重複著這四個字,“也就是說,我們……是最後一次機會。要麼徹底封印天門,要麼……徹底打開它,讓真神降臨。”

    “而浩劫……”蕭逸雲站起身,臉色蒼白,“無論我們選哪條路,都會有浩劫。”

    選擇封印,可能需要付出無法想象的代價——就像壁畫上那四個獻祭自己的人一樣。

    選擇開啟……那浩劫就是整個世界的毀滅。

    “這不公平。”殷九娘忍不住開口,“憑什麼所有壓力都要壓在你們兩個人身上?這天門……這預言……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蕭逸雲輕聲說,“因為我們是”劍魄琴心”。”

    他指向壁畫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影:

    “千年前,初代四象令持有者是四個人。但預言說,當劍魄與琴心合一,就會出現一對能徹底解決天門問題的人。而現在……我們做到了。我們融合過,我們心意相通,我們……符合預言的所有條件。”

    沈清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很平靜:“所以,從我們相遇那一刻起,命運就已經安排好了?”

    “可能吧。”蕭逸雲也笑了,“但命運隻給了路標,沒規定我們必須怎麼走。”

    他轉向殷九娘:“九娘,帶人出去。把石室封上,今天看到的一切……不要告訴任何人。”

    “可是少主——”

    “這是命令。”蕭逸雲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給我們……一點時間。”

    殷九娘看著他,又看看沈清弦,最終,咬牙點頭。她帶著聽風衛弟子退出石室,石門緩緩關閉,將兩人隔絕在這個千年秘密之中。

    石門完全關閉的瞬間,石室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火把插在牆上的銅環裏,火光依然跳動,在壁畫上投下變幻的光影。那些古老的線條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漩渦在旋轉,人影在跪拜,劍與琴在發光。

    沈清弦走到石室中央,盤膝坐下。

    蕭逸雲也坐下,兩人麵對麵,隔著三尺距離。

    “你怎麼想?”沈清弦問。

    “我在想……”蕭逸雲仰頭看著穹頂那隻血紅色的眼睛,“如果天門真的是某種”神”,那它為什麼要降臨人間?為了毀滅?為了統治?還是……有別的目的?”

    “壁畫上沒有答案。”

    “但我們可以猜。”蕭逸雲收回視線,看向沈清弦,“你記得沈幽冥臨死前說的話嗎?他說……要創造一個沒有欺淩、沒有背叛的世界。”

    “那是他被天門蠱惑後的瘋話。”

    “可能是瘋話,但可能……也有一部分真實。”蕭逸雲頓了頓,“我母親的手劄裏提過,黑鴉教最初的教義,不是毀滅,是”淨化”。淨化人間的汙穢,讓所有人都能平等、安寧地生活。”

    沈清弦皺眉:“你的意思是……天門可能不是單純的惡?”

    “我不知道。”蕭逸雲搖頭,“但如果我們連敵人是什麼都不知道,要怎麼戰勝它?又或者……我們真的應該”戰勝”它嗎?”

    這個問題讓沈清弦沉默了。

    他一直以為,天門就是惡,就是該被消滅的東西。就像沈幽冥,就像黑鴉教,就像所有傷害過他和他所愛之人的存在——他們該死,該被鏟除,該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可現在,他開始懷疑。

    “你心軟了?”蕭逸雲忽然問。

    不是指責,是……好奇。

    “不是心軟。”沈清弦緩緩說,“是……累了。殺了一個沈幽冥,又來了一個天門。封印了天門,可能還會有別的東西。這江湖……永遠有打不完的敵人,報不完的仇。”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隻是想……和你找個安靜的地方,過幾天太平日子。”

    蕭逸雲笑了,那笑容很溫柔:“我也想。但問題是……我們能安心嗎?如果天門有一天卷土重來,如果又有人像沈幽冥一樣被它蠱惑,如果……又有無辜的人因此而死,我們能裝作沒看見嗎?”

    不能。

    這就是答案。

    他們做不到。

    因為他們是沈清弦和蕭逸雲——一個曾經發誓要守護聽劍山莊的劍客,一個曾經發誓要改變玄冥教的琴師。他們骨子裏刻著責任,哪怕嘴上說著要歸隱,心裏也放不下。

    “所以……”沈清弦歎了口氣,“我們沒得選。”

    “有得選。”蕭逸雲說,“隻是選項都不太好。”

    兩人再次沉默。

    火把燃燒的聲音在石室裏格外清晰。過了一會兒,蕭逸雲忽然起身,走到第八幅壁畫前,伸手**那行古老的文字。

    “當劍魄與琴心合一……”他輕聲念誦,“天門將徹底開啟……或徹底封印……”

    他轉頭看向沈清弦:

    “這預言裏,用的是”或”字。也就是說……兩種可能都存在。不是注定的,是……選擇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蕭逸雲走回中央,重新坐下,“我們可以不按預言來。不封印,不開啟,而是……找到第三條路。”

    “什麼路?”

    “我不知道。”蕭逸雲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少年般的狡黠,“但我們可以一起找。就像我們找到同心契的用法,就像我們融合後又分開——那些事,預言裏也沒寫啊。”

    沈清弦怔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蕭逸雲說得對。

    他們這五年走的路,哪一條是預言裏寫好的?相遇不是,相愛不是,分離不是,重逢不是,連最後封印天門的方式——用守門人血脈和同心契結合的方式——也不是預言裏的內容。

    他們一直在創造自己的路。

    那為什麼現在要束手束腳?

    “可是壁畫……”沈清弦看向那些古老的線條。

    “壁畫是過去的人畫的。”蕭逸雲打斷他,“他們失敗了,或者隻成功了一半。但我們……可以畫自己的壁畫。”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腰間拔出匕首——不是武器,是一把用來削水果的小刀。刀刃很薄,但足夠在石頭上刻下痕跡。

    “你要幹什麼?”沈清弦問。

    “改畫。”蕭逸雲說。

    他踮起腳,在第八幅壁畫下方,開始刻字。不是古老的文字,是現代的文字。字跡很醜——他左手廢了,隻能用右手,而右手不是慣用手。

    但每一個字,都刻得很用力:

    “劍魄——沈清弦——”

    “琴心——蕭逸雲——”

    “於——天武元年——秋——”

    “在此——立誓——”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沈清弦:

    “接下來寫什麼?”

    沈清弦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他看著那些新刻的字,看著蕭逸雲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看著那雙映著火光的、堅定的眼睛。

    然後,他接過匕首。

    他的字跡更穩,更深,一筆一畫,刻在蕭逸雲的字跡下方:

    “不——為——封印——”

    “不——為——開啟——”

    “隻——為——守護——”

    “所愛——之人——”

    “與——所愛——之——人間——”

    最後一筆落下,匕首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並肩站在壁畫前,看著那些新舊交錯的文字。古老的預言還在上方,冰冷而沉重;而他們刻下的誓言在下方,溫暖而堅定。

    像兩個時代在對視。

    “現在,”蕭逸雲輕聲說,“我們有自己的預言了。”

    從石室出來時,天已經亮了。

    秋日的陽光很淡,透過皇陵上方稀疏的雲層灑下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殷九娘和聽風衛的人守在石室外,一夜未眠,臉上都帶著疲憊。

    見兩人出來,殷九娘立刻迎上:“少主,沈先生,你們……”

    “我們沒事。”蕭逸雲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九娘,幫我做件事。”

    “什麼?”

    “這包裏有我母親留下的幾樣東西——手劄、一些西域的草藥種子,還有……這把匕首。”蕭逸雲把東西遞給她,“你帶幾個可靠的人,去一趟西域。找到黑鴉教的遺址,把這些東西……埋在我母親的衣冠塚旁邊。”

    殷九娘愣住了:“可是少主,這些東西……”

    “都是過去的事了。”蕭逸雲笑了笑,“該埋的,就埋了吧。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黑鴉教,再沒有玄冥教,也沒有……天門。”

    他說得很平靜,但話裏的重量,讓殷九娘瞬間明白了什麼。

    “你們……決定了?”她聲音發顫。

    “決定了。”沈清弦接話,“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決定。我們不會去封印天門,也不會去開啟它。我們會……守著它。”

    “守著?”

    “對,守著。”蕭逸雲看向皇陵深處,“天門被封在龍脈裏,那就讓它繼續封著。我們會留在這裏,建一座山莊,種一片竹林,養一群孩子。白天教他們讀書習武,晚上……聽他們講白天的趣事。”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

    “如果哪天,天門又想出來搗亂,我們就揍它一頓,再把它塞回去。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它老實為止。”

    這計劃聽起來很荒唐,很孩子氣,但……殷九娘看著蕭逸雲的眼睛,看著沈清弦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

    不是消滅,不是逃避,而是……共存。

    用一種更溫柔,也更堅韌的方式。

    “那聽風衛呢?”殷九娘問,“那些想加入的各門派呢?”

    “聽風衛繼續存在。”沈清弦說,“但不再是”衛”,是……書院。想學武的來學武,想學醫的來學醫,想學琴的來學琴——隻要願意守規矩:不欺弱小,不傷無辜,不因立場而殺人。”

    他看向遠處正在重建的營地:

    “至於各門派……讓他們自己決定。願意來的,我們歡迎。不願意的,也不強求。江湖這麼大,容得下很多種活法。”

    殷九娘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一個白衣染血,但脊背挺直;一個紫衣殘破,但笑容明亮。他們經曆過最深的黑暗,背負過最重的罪孽,失去過最重要的東西,卻依然願意……相信光。

    相信這人間,值得守護。

    “我明白了。”殷九娘單膝跪地,“屬下……這就去辦。”

    她起身,帶著油紙包和幾個人離開了。陽光灑在她的背影上,那個曾經滿手血腥的玄冥教左使,此刻走路的樣子,像個要去完成一件大事的……普通人。

    沈清弦和蕭逸雲目送她走遠,然後,並肩走向營地。

    路上,他們經過一片廢墟——那是皇陵外圍的一座偏殿,在天門震動中坍塌了。廢墟上,幾個聽風衛的年輕弟子正在清理,其中一個不小心被碎石劃傷了手,同伴立刻過來幫忙包紮。

    很平常的畫麵。

    但沈清弦看了很久。

    “在想什麼?”蕭逸雲問。

    “在想……”沈清弦輕聲說,“如果哥哥還活著,看到這一幕,會說什麼?”

    蕭逸雲想了想:“可能會說——”這些人真傻,明明可以逃,卻非要留下來幫忙”。”

    “然後呢?”

    “然後……”蕭逸雲笑了,“然後可能會偷偷塞給那個受傷的弟子一瓶金瘡藥,再罵罵咧咧地走開,說”別讓我看見第二次”。”

    沈清弦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因為他知道,蕭逸雲說得對。沈幽冥……那個真正的、沒被天門侵蝕的哥哥,就是這樣的人。嘴上刻薄,心裏柔軟,總是用最糟糕的方式,表達最深的關心。

    “我想他了。”沈清弦說。

    “我知道。”蕭逸雲握住他的手,“我也想我母親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快到營地時,他們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周慕辰。

    那個曾經背叛過沈清弦、投靠沈幽冥、最後在皇陵地宮悔悟而死的青年,此刻……活生生地站在營地門口。

    或者說,不是活生生。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隻有輪廓隱約可見。他站在陰影裏,對著兩人,深深鞠躬。

    “沈大哥……蕭大哥……”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對不起。”

    沈清弦停下腳步。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幻覺,也不是鬼魂——是周慕辰殘留的一縷執念,因為愧疚太深,久久不散。

    “都過去了。”沈清弦說。

    “不……過不去。”周慕辰抬起頭,眼中是深深的痛苦,“我害死了那麼多人……我背叛了你……我……”

    “那就用你的方式去彌補。”蕭逸雲忽然開口。

    周慕辰愣住了:“怎麼……彌補?”

    “去找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的家人。”蕭逸雲說,“不能說話,就托夢。不能現身,就……在他們的夢裏,說聲對不起。直到他們原諒你,或者……直到你原諒自己。”

    這話聽起來很玄,但周慕辰聽懂了。

    他怔怔地看著兩人,看了很久,最終……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釋然,又像解脫。

    “謝謝。”他說,“我會的。”

    話音落,他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消失在陽光裏。

    最後一個光點消失前,沈清弦聽見了一句很輕的話:

    “沈大哥……要幸福啊。”

    三天後,皇陵外的臨時營地,已經初具規模。

    在清虛道長和各門派的幫助下,聽風衛——現在該叫“聽風書院”了——建起了第一批房屋。雖然簡陋,但結實,能擋風避雨。

    被救的百姓大部分選擇了留下。有些人是因為無處可去,有些人是因為想報恩,還有些人……是因為在這裏,他們第一次感覺到了平等。

    沒有尊卑,沒有貴賤,隻有一群互相幫忙的人。

    這天的傍晚,沈清弦和蕭逸雲站在新建的竹樓二層,看著下方逐漸亮起的燈火。

    一盞,兩盞,三盞……很快,整個營地都亮了起來。不是輝煌的燈火,是普通的油燈、火把、還有孩子們提著玩的小燈籠。

    但就是這些微弱的光,連成一片,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土地。

    也照亮了他們腳下的路。

    “決定了?”蕭逸雲問。

    “決定了。”沈清弦點頭,“就在這裏,建我們的家。”

    不是聽劍山莊那種氣派的宅院,不是玄冥教那種森嚴的總壇,就是……一個家。有幾間房,有個院子,院裏有竹,竹下有琴,琴旁有劍。

    還有……彼此。

    “那明天開始,”蕭逸雲笑著說,“我就得學著種菜了。我母親說過,不會種菜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誰說的?”

    “我母親。”

    “那你父親呢?”

    蕭逸雲頓了頓,笑容淡了些:“我父親……不會種菜。所以他不是好男人。”

    沈清弦聽出了話裏的意思。他伸手,攬住蕭逸雲的肩膀:“那我們一起學。學種菜,學做飯,學……怎麼當個好男人。”

    蕭逸雲笑了,靠在他肩上。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孩子們的笑聲,還有鍋裏燉肉的香氣。很平凡,很煙火,很……人間。

    這就是他們拚死守護的東西。

    不是多麼偉大的理想,不是多麼神聖的使命,就是這些平凡的、瑣碎的、熱氣騰騰的日常。

    “清弦。”蕭逸雲忽然輕聲說。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蕭逸雲抬起頭,看著他,“如果有一天,天門真的又出來了,我們打不過怎麼辦?”

    沈清弦想了想,認真回答:

    “那就跑。”

    “跑?”

    “對,跑。”沈清弦笑了,“帶著所有能帶的人,跑得遠遠的。找個天門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開始。等我們變強了,再回來揍它。”

    這個答案很不“俠客”,很不“英雄”。

    但蕭逸雲很喜歡。

    因為這才是真實的——不是非要犧牲,不是非要悲壯,活著,本身就很重要。

    “好。”蕭逸雲說,“那就這麼說定了。打不過就跑,跑完了再回來打。”

    “嗯。”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看著下方的燈火。

    夜更深了。

    有些燈火熄滅了——那是人們睡下了。有些燈火還亮著——那是守夜的人,還有……幾個在燈下讀書的年輕弟子。

    而在營地最中央,那座最大的竹樓裏,清虛道長和各派掌門正在開會。會議的內容,沈清弦和蕭逸雲沒去聽,但他們能猜到——

    關於江湖的新秩序,關於聽風書院的地位,關於……如何讓這片土地,真正和平。

    那些事很複雜,需要很多時間,很多耐心,很多……智慧。

    但沒關係。

    他們有一生的時間。

    “累了。”蕭逸雲打了個哈欠,“回去睡吧。”

    “好。”

    兩人轉身下樓。竹梯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沈清弦忽然停下。

    “逸雲。”

    “嗯?”

    “謝謝你。”

    蕭逸雲回頭看他,眼中映著樓下的燈火:“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重新相信,”沈清弦輕聲說,“這人間,值得。”

    蕭逸雲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冬夜裏的爐火。

    “我也是。”他說。

    竹梯繼續吱呀作響,兩人並肩走下樓,走進那片溫暖的燈火裏。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在皇陵地宮最深處,那個被封印的漩渦中,一隻眼睛……緩緩睜開了。

    不是血紅色的,是金色的。

    眼睛裏,映出了他們的背影。

    然後,眼睛又閉上了。

    像從未睜開過。

    ---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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