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6364 更新時間:26-02-08 10:38
聽風書院落成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落在新建的竹樓屋頂,落在院中剛移栽的梅樹枝頭,落在那些忙著掛燈籠、貼對聯的人們肩頭。
沈清弦站在主樓前的石階上,看著這座在皇陵廢墟旁建起的“書院”。
說是書院,其實更像一個村落。十幾棟竹樓錯落有致,圍成一個半圓。中央是最大的主樓——學堂、藏書閣、議事廳都在這裏。左側是弟子居所,右側是醫館和食堂。院牆是用皇陵坍塌的青石壘成的,粗獷但結實。
最顯眼的,是院門上方那塊木匾。
“聽風書院”四個字,是沈清弦和蕭逸雲一起寫的——沈清弦寫“聽風”,蕭逸雲寫“書院”。兩人的筆跡不同,一個清峻,一個灑脫,但並排放在一起,意外的和諧。
就像他們一樣。
“看什麼呢?”
蕭逸雲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暖手爐,塞到沈清弦手裏。他的左手手腕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做些簡單的動作了。
“看雪。”沈清弦說,握緊了暖爐,“也看……這裏。”
蕭逸雲順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裏,聽風衛的老成員和玄冥教舊部正在一起掛燈籠。殷九娘指揮著幾個年輕人爬上梯子,她自己則站在下麵,一手叉腰,一手比劃:“左邊高一點……不對,再低一點……哎,笨死了!”
曾經殺人不眨眼的玄冥教左使,現在像個普通的大嬸。
遠處,藥王穀的弟子正在醫館裏整理藥材。幾個被救的百姓在幫忙,他們中有些人已經決定留下,成為書院的第一批“雜役”——負責做飯、打掃、照看菜園。
而最讓沈清弦在意的,是角落裏那兩個孩子。
一個是男孩,約莫十一二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臉上有道猙獰的疤痕,從左眼角劃到下巴——那是刀傷,三年前,青城派“剿滅魔教餘孽”時留下的。他全家都死在那場圍剿裏,隻有他躲在柴堆下,僥幸活了下來。
他叫阿棄。不是本名,是他自己取的——被拋棄的棄。
另一個是女孩,年紀稍小,大概十歲,穿著雖舊但幹淨的粉色衣裙。她的父母是正道小門派的長老,一年前死在玄冥教的一次報複行動中。她被藏在米缸裏,等出來時,隻看見滿地的血。
她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
這兩個孩子三天前被送到書院,是清虛道長親自送來的。老道長的意思很明白:如果連這兩個孩子都能在這裏和平共處,那所謂的“正邪和解”,才有希望。
可眼下,希望似乎不大。
阿棄和念念分別站在院子的兩個角落,中間隔了十丈距離,像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阿棄低著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積雪;念念則背對著他,假裝看梅樹上的花苞。
誰也不理誰。
誰也不肯先邁出一步。
“要不要去勸勸?”蕭逸雲輕聲問。
沈清弦搖頭:“讓他們自己來。”
話音剛落,那邊就出事了。
念念大概站累了,想換個地方,轉身時沒注意,踩到了阿棄剛才踢過來的一團雪。雪團散開,濺濕了她的裙角。
“你!”念念瞪向阿棄。
阿棄也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念念眼睛紅了,“你們魔教的人,都是壞蛋!”
這話像刀子,戳進了阿棄心裏最痛的地方。他臉色瞬間白了,握緊拳頭,聲音發顫:“你們正道……才是壞蛋!殺了我爹娘,燒了我家……”
“那你們也殺了我爹娘!”念念眼淚掉下來。
兩個孩子隔著十丈距離,互相瞪著,像兩隻炸毛的小獸。院子裏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看向他們,但沒人上前——沈清弦和蕭逸雲事先交代過,除非動手,否則不要幹涉。
空氣凝固了。
雪花繼續飄落,落在兩個孩子頭上、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他們就這麼站著,瞪著,誰也不肯退讓。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點時,蕭逸雲忽然笑了。
“清弦,”他說,“咱們打個賭。”
“賭什麼?”
“賭誰會先哭。”蕭逸雲歪著頭,“我賭阿棄。”
“我賭念念。”沈清弦說。
話音未落,兩個孩子……同時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阿棄死死咬著嘴唇,但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往下掉;念念則用手背抹眼睛,越抹眼淚越多。
他們哭,不是因為對方罵了自己,是因為……那些話,都是真的。
正道殺了阿棄的家人。
魔教殺了念念的父母。
他們都是仇恨的受害者,也都是仇恨的繼承者。這份仇恨太沉重,重到兩個孩子小小的肩膀,根本扛不住。
“差不多了。”蕭逸雲輕聲說。
沈清弦點頭。
兩人走下石階,朝孩子們走去。
蕭逸雲走向阿棄,沈清弦走向念念。
他們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站在孩子身邊,靜靜地陪著。雪花落在他們肩頭,也落在孩子頭上,像給每個人都戴了一頂白色的帽子。
過了很久,蕭逸雲先開口:
“阿棄,你知道我母親是哪裏人嗎?”
阿棄抬起頭,眼睛紅腫,茫然地看著他。
“她是西域人。”蕭逸雲蹲下身,和他平視,“小時候,她住在大漠邊的一個小村子裏。那裏很窮,水很珍貴,人們經常為了爭一口井打架。”
他頓了頓,繼續說:
“十歲那年,她村裏的人和隔壁村的人打起來了,因為她村裏的一個孩子,偷了隔壁村的羊。那場架打死了三個人——她父親,還有隔壁村的一對父子。”
阿棄愣住了。
“後來呢?”他小聲問。
“後來,她母親帶著她逃走了。”蕭逸雲說,“逃到了中原,加入了玄冥教。因為她母親說——隻有變強,才不會被欺負。”
他伸手,輕輕擦去阿棄臉上的淚:
“可你知道她臨死前跟我說什麼嗎?她說,”阿雲,別學我。仇恨是條死路,走進去,就出不來了。””
阿棄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是……他們殺了我爹娘……”
“我知道。”蕭逸雲抱住他,“那些人是壞人。但念念不是壞人,她和你一樣,也是受害者。”
另一邊,沈清弦也在和念念說話。
“念念,你父母……是怎麼死的?”他問。
念念抽噎著:“是……是玄冥教的人……趁夜偷襲……我爹娘為了保護我……”
“那你知道,玄冥教為什麼要偷襲你父母的宗門嗎?”
念念搖頭。
“因為你父母的宗門,三個月前,襲擊了玄冥教的一個分舵。”沈清弦聲音很平靜,“那個分舵裏,有三十七個教眾,還有他們的家人——老人、婦女、孩童。一夜之間,全死了。”
念念瞪大了眼睛:“不……不可能!我爹娘不會……”
“他們可能不知道。”沈清弦說,“襲擊的命令,是宗門高層下的。你父母隻是執行者。而玄冥教的報複,也不是衝著他們,是衝著整個宗門。”
他摸了摸念念的頭:
“這就是江湖——仇恨生出仇恨,殺戮引來殺戮。你殺我,我殺你,殺到最後,誰還記得最開始是為了什麼?”
念念不說話了。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院子裏很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兩對——蕭逸雲和阿棄,沈清弦和念念。看著那個曾經風華絕代的琴師,抱著一個滿身傷痕的魔教遺孤;看著那個曾經冷若冰霜的劍客,輕聲安慰一個正道遺孤。
雪花繼續飄落。
不知過了多久,阿棄從蕭逸雲懷裏抬起頭,看向念念。念念也抬起頭,看向阿棄。
兩個人的眼神都很複雜——有恨,有痛,有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
因為他們都明白了: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這場仇恨遊戲裏,最無辜的棋子。
“對不起。”阿棄先開口,聲音很小,“我……我不該罵你。”
念念咬著嘴唇,沉默片刻,也輕聲說:“我……我也不該說你們都是壞蛋。”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阿棄慢慢伸出手。
不是伸向念念,是伸向地麵——他抓起一把雪,在手裏團了團,團成一個不太圓的雪球。然後,他把雪球輕輕扔向念念。
雪球落在念念腳邊,散開了。
念念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也彎腰,團了一個雪球,扔向阿棄。
這次,雪球砸在了阿棄胸口,不重,但足夠讓他踉蹌一步。
阿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是他來到書院後,第一次笑。他彎腰,團起更大的雪球;念念也不甘示弱,兩人就這樣,在院子裏打起了雪仗。
不是真的打架,是……玩。
像所有同齡的孩子一樣。
蕭逸雲和沈清弦退到一邊,看著這一幕,相視一笑。
“平手。”蕭逸雲說,“誰也沒贏。”
“這樣最好。”沈清弦說。
他們轉身,走向主樓。身後,孩子們的歡笑聲和雪球飛舞的聲音,在雪地裏回蕩,像一首輕快的歌。
書院落成典禮在午時舉行。
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冗長的講話,就是所有人圍坐在院子裏——弟子、百姓、各門派代表,還有沈清弦和蕭逸雲。
中間架起了一口大鍋,鍋裏煮著簡單的白菜豆腐,但香氣四溢。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個粗瓷碗,碗裏是熱氣騰騰的米飯。
清虛道長也來了。他坐在沈清弦和蕭逸雲身邊,看著眼前這幕,感慨萬千:
“老道活了快一百年,見過無數次門派開山大典、盟主即位大典,個個都隆重奢華。但今天這場……最簡單的,卻最讓老道感動。”
蕭逸雲笑了:“因為這才是活著——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人陪。”
“是啊。”清虛道長點頭,“江湖江湖,說到底,就是人和人。”
正說著,殷九娘端著一碟醃菜走過來。她先給清虛道長夾了一筷子,又給沈清弦和蕭逸雲夾,動作自然得像給自家人布菜。
清虛道長看著碗裏的醃菜,忽然笑了:“殷左使,你可知道,三十年前,老道差點死在你手裏?”
殷九娘手一僵。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三十年前,玄冥教和武當派有過一場惡戰。當時還是年輕弟子的清虛道長,被殷九娘一刀刺中胸口,險些喪命。這件事,在場的老人都記得。
殷九娘的臉色白了。她放下筷子,後退一步,單膝跪地:“道長……當年是屬下年輕氣盛,出手不知輕重。這三十年,屬下……一直愧疚。”
清虛道長卻搖頭,伸手扶起她:
“當年,是老道先去圍剿玄冥教的。老道殺了你三個同門,其中有一個,是你師兄吧?他臨死前,求老道放過你——他說你才十七歲,是被迫加入玄冥教的。”
殷九娘渾身一震:“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老道記得。”清虛道長輕聲說,“每一個死在我劍下的人,老道都記得。他們的臉,他們的名字,他們最後說的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深深的疲憊:
“這些年,老道每晚都會夢見他們。夢見他們問——”道長,你修的是什麼道?殺人的道嗎?””
院子裏落針可聞。
隻有鍋裏的湯在咕嘟咕嘟響,還有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
“所以,”清虛道長看向殷九娘,“你不欠老道什麼。如果真要算,是老道欠你一聲……對不起。”
他站起身,對著殷九娘,深深鞠躬。
殷九娘眼淚湧了出來。這個鐵血半生的女子,此刻像個委屈的孩子,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師兄……師兄他……他真的那麼說?”
“真的。”清虛道長扶起她,“他說,”九娘還小,別殺她。讓她……好好活著。””
殷九娘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蕭逸雲走過去,輕輕抱住她:“九娘,都過去了。”
“過不去……”殷九娘哽咽,“我……我這三十年,一直恨武當,恨正道,恨……恨所有人。可原來……原來師兄他……”
“那就現在開始過去。”沈清弦也走過來,“從今天開始,記住的不是仇恨,是……師兄希望你好好活著。”
殷九娘抬起頭,看著他們,看著清虛道長,看著院子裏那些關切的目光。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用力點頭:
“好。”
這個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
它落下的瞬間,院子裏的人,都感覺心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不是原諒——有些事,永遠無法原諒。
而是……放下。
放下那些沉重的過去,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清虛道長笑了,那笑容裏,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好了好了,菜都涼了。吃飯吃飯!”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人們繼續吃飯,聊天,笑聲再次響起。但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飯後,清虛道長將沈清弦和蕭逸雲叫到一邊。
“老道要走了。”他說,“回武當,閉關。這次來,除了參加書院落成,還有一件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冊子。
“這是各派共同修訂的《江湖新約》。”清虛道長將冊子遞給沈清弦,“裏麵規定了門派之間不得無故開戰、不得傷及無辜、不得以”正邪”之名濫殺。雖然……約束力有限,但至少,是個開始。”
沈清弦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第一條就是:凡江湖中人,無論出身門派,皆應以守護百姓為己任。
第二條:禁止因私仇波及無辜,違者天下共誅之。
第三條:各派應設立“仲裁堂”,處理紛爭,不得私自動武。
……
一共十八條,每一條都很簡單,但每一條,都指向一個更和平的江湖。
“謝謝道長。”沈清弦鄭重行禮。
“該謝的是你們。”清虛道長拍拍他的肩,“是你們,讓這群老頑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他頓了頓,看向蕭逸雲:
“蕭施主,你母親的事……老道很抱歉。當年圍剿黑鴉教,老道也參與了。如果……”
“道長不必說了。”蕭逸雲微笑,“都過去了。母親若在天有靈,看到今天的書院,也會高興的。”
清虛道長點頭,眼中閃過欣慰。
他轉身,準備離開,但又停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還有這個。”他將信遞給沈清弦,“是柳如風托老道轉交的。他說……他沒臉來見你們,但有些話,必須說。”
沈清弦拆開信。
信很短,隻有三行:
“沈先生,蕭先生。
青城派即日起閉山十年,整頓門風。
十年後,若書院還在,我會來……當個雜役。”
沒有落款。
但字跡很用力,幾乎要穿透紙背。
沈清弦將信遞給蕭逸雲。後者看了,沉默片刻,輕聲道:
“十年……夠他想清楚了。”
清虛道長走了。
雪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書院裏的人們開始收拾碗筷,孩子們繼續打雪仗,一切又恢複了平常。
但沈清弦和蕭逸雲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生根發芽。
在阿棄和念念互相扔出的雪球裏。
在殷九娘和清虛道長相視一笑的瞬間。
在那本《江湖新約》的字裏行間。
也在……他們緊握的手心裏。
傍晚,沈清弦和蕭逸雲登上書院後山。
山不高,但視野開闊。從這裏,可以看見整個書院——竹樓的燈火漸次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可以看見遠處的皇陵廢墟,在暮色中沉默;還可以看見更遠的地方,炊煙嫋嫋,那是附近的村莊。
“看那裏。”蕭逸雲指向東方。
沈清弦順他手指看去。
地平線上,一輪圓月正在升起。不是血月,是正常的、皎潔的明月。月光如水,灑滿大地,給萬物鍍上一層銀輝。
很美。
像這人間,雖然傷痕累累,但依然……值得。
“清弦,”蕭逸雲忽然說,“我想彈琴。”
“現在?”
“嗯。”蕭逸雲點頭,“為今天。為書院。也為……所有願意重新開始的人。”
他們下山,取了琴——不是焦尾琴,也不是人骨琴,就是一把普通的桐木琴。蕭逸雲抱著琴,重新回到山頂。
他盤膝坐下,將琴橫放膝上。
沈清弦站在他身邊,沒有劍,但並指如劍,懸在身側。
琴聲響了。
不是殺人之曲,不是惑心之音,就是一首簡單的、悠揚的曲子。調子很平和,像山間的流水,像夜風拂過竹林,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哼唱。
琴音在山間回蕩,傳得很遠。
書院裏,人們停下手中的活,抬頭傾聽。孩子們安靜下來,圍坐在一起。殷九娘靠在門邊,閉上眼睛。就連遠處村莊的狗,都停止了吠叫。
萬物俱寂,唯有琴音。
沈清弦聽著琴音,心中一片澄明。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教他劍法時說的話:“清弦,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守護的。但守護之前,你得先知道……什麼值得守護。”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值得守護的,不是多麼宏大的理想,不是多麼神聖的使命,就是眼前這些——有燈火,有琴音,有可以安心吃飯的地方,有願意放下仇恨的人。
還有……身邊這個彈琴的人。
一曲終了。
蕭逸雲放下手,抬頭看向沈清弦,眼中映著月光:“怎麼樣?”
“很好。”沈清弦說,“但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
“劍。”
沈清弦並指為劍,在空中輕輕一劃。
沒有劍氣,沒有光芒,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就是這一劃,仿佛給這首曲子,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劍與琴。
從來都是一體。
蕭逸雲笑了,將琴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吧,下山。該吃飯了。”
“好。”
兩人並肩下山。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緊緊挨著,像永遠不會分開。
走到半山腰時,沈清弦忽然停下。
“逸雲。”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沈清弦看著他,“如果有一天,我們老了,走不動了,隻能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你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沒去當武林盟主,沒去重建聽劍山莊,沒去做那些”大事”。”
蕭逸雲想了想,認真回答:
“我唯一後悔的事,就是五年前在雲夢澤,沒有早點告訴你——我喜歡你。”
他頓了頓,笑了:
“至於其他……能和你一起慢慢變老,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大事”。”
沈清弦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蕭逸雲的手。兩人的手都很涼,但握在一起,就很暖。
“那說好了。”沈清弦輕聲說,“一起變老。”
“嗯,說好了。”
月光下,兩個身影繼續下山,走進那片溫暖的燈火裏。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遠方——
地平線盡頭,那片曾經升起血月的天空,此刻,隱約浮現出一抹極淡的……金色光暈。
光暈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注視著這個,剛剛開始愈合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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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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