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565 更新時間:25-12-30 06:00
三天後,“餘溫”藝術展進入布展階段。
文創園的老廠房裏堆滿了未拆封的木箱,空氣裏飄著木頭、油彩和灰塵混合的氣味。工人們正在安裝展板,電鑽聲、敲擊聲、搬運聲此起彼伏。陽光從高高的天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沈陽宜站在展廳中央,手裏拿著布展圖紙。黑色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十二個小時,協調燈光、調整展品位置、檢查每一件裝置的穩固性。
“沈總監,三號廳的投影角度還要調嗎?”助理小跑過來,手裏拿著對講機。
“再往左五度,亮度降低百分之三十。”沈陽宜頭也不抬,在圖紙上做標注,
“告訴燈光師,我要的是”餘溫”,不是”餘暉”。光要柔,要冷,要有熄滅前的質感。”
“明白。”
助理跑開了。沈陽宜繼續核對展品清單。這次展覽一共三十七件作品,全部圍繞“火”與“灰燼”的主題——燒焦的木板,熔化的玻璃,碳化的布料,還有一組最核心的裝置:二十三隻玻璃瓶,每隻瓶子裏裝著一座城市的灰塵,瓶身貼著手寫的標簽:“北京2013.1”、“上海2013.6”、“廣州2014.3”……
最後一隻是空瓶,標簽上寫著:“此地2013.11”。
顧左佑的主意。
“不要直接展示災難,”三天前的郵件裏他這樣寫,
“展示災難留下的痕跡。灰塵比火焰更有說服力。”
沈陽宜當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要展示火焰,展示灰燼。不要展示燃燒的過程,展示燃燒的結果。不要展示生命,展示生命消失後的痕跡。
多麼顧左佑式的思維。
精確,冷酷,像手術刀一樣剖開事物的本質。
“沈總監。”又一個聲音響起,這次是蘇晚。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配深色長褲,看起來幹練又優雅。但眼睛裏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困惑和焦慮,從三天前沈陽宜突然改變展覽主題開始,這種情緒就一直纏繞著她。
“你看這個。”她把平板電腦遞過來,屏幕上是社交媒體上的一篇文章,“”灰燼與重生”的預告已經發出去了,現在臨時改成”餘溫”,很多合作方在問原因。我該怎麼解釋?”
沈陽宜接過平板,快速瀏覽。文章寫得不錯,把“灰燼與重生”的概念包裝得很高級——關於災難後的重建,關於生命的韌性,關於城市記憶的修複。評論區有不少期待的聲音。
但現在主題變成了“餘溫”。
灰燼冷卻後的溫度。
“就說……”沈陽宜頓了頓,“就說我們想更聚焦於”過程”而非”結果”。餘溫是燃燒後的狀態,它比火焰本身更有哲學意味。”
蘇晚看著他,眼神複雜。“陽宜,你最近很不對勁。”
“我很好。”
“不,你不好。”蘇晚壓低聲音,“你三天沒怎麼睡覺,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推掉了所有應酬,連陳總的飯局都拒了,那單生意我們跟了三個月!還有,你為什麼突然對顧左佑言聽計從?那個”餘溫”的名字是他提的吧?他提你就改?”
沈陽宜把平板還給她,轉身走向下一件展品——一組燒焦的書頁,被精心裝裱在亞克力板裏,懸掛在空中。書頁上的字跡大多模糊了,隻剩幾個殘破的詞語能辨認:“永……”、“愛……”、“不……”。
“藝術需要妥協。”他說,聲音很平靜,“顧左佑是空間提供方,他有他的要求。而且……”他頓了頓,“我覺得”餘溫”確實更貼切。”
“貼切什麼?”蘇晚跟上來,“貼合你的心情?還是貼合你和顧左佑之間那種……奇怪的氛圍?”
電鑽聲突然停了。有那麼幾秒鍾,展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沈陽宜轉過身,看著蘇晚。她咬著下唇,眼睛裏閃著一種混合了困惑、受傷和不安的光。他忽然意識到,這三天自己完全沉浸在那個黑盒子和裏麵的秘密裏,忽略了身邊所有的人,包括蘇晚。
“對不起。”他說,“最近事情太多,我有點……”
“有點什麼?”蘇晚打斷他,“有點魂不守舍?有點心不在焉?有點……像變了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自從你見了顧左佑,你就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陽宜。你目標明確,執行力強,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要什麼。但現在……你現在像個迷路的人。”
她說對了。
沈陽宜想。我確實迷路了。
十年來的路標突然消失,仇恨的地圖突然作廢,我站在一片荒原中央,四麵都是方向,但每個方向都通往未知的黑暗。
“蘇晚,”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等展覽結束,我會告訴你一切。好嗎?”
蘇晚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照顧好自己。”她伸手,輕輕拂去他肩上的灰塵,“你看上去糟透了。”
她的手很暖。沈陽宜突然想起,他們已經三個月沒有親密接觸了——牽手,擁抱,親吻。不是蘇晚不想,是他總是推脫,總是說“忙完這段”。現在想來,那些推脫裏有多少是真的忙,有多少是因為心裏被別的東西填滿了?
他握住她的手。“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蘇晚抽回手,勉強笑了笑,“去忙吧。我去應付那些合作方。”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展廳另一端的走廊裏。
沈陽宜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肩頭被她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溫度。那溫度很輕,很短暫,像餘溫。
他抬起手,想揉揉發疼的太陽穴,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顧左佑。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穿著深灰色的風衣,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陽光從天窗斜射下來,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道裂痕,將展廳一分為二。
“顧先生。”沈陽宜走過去,“你怎麼來了?不是說……”
“有東西給你。”顧左佑遞過公文包,“關於展覽的補充材料。”
他的聲音很平靜,臉色卻比三天前更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色陰影,嘴唇幹得起了皮。走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醫院的味道。
“你還好嗎?”沈陽宜接過公文包,很沉。
“老樣子。”顧左佑環視展廳,目光在那些展品上緩慢移動,“進度怎麼樣?”
“按計劃進行。後天預展,大後天正式開幕。”沈陽宜頓了頓,“你要不要……看看?”
顧左佑點了點頭。
他們並肩走在展廳裏。工人們還在忙碌,電鑽聲重新響起,敲擊聲,搬運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某種工業交響樂。但沈陽宜隻聽得見身邊這個人輕微的腳步聲——很穩,但每一步都有極細微的停頓,像在數著節拍。
“這裏,”顧左佑停在一組裝置前,“燈光太亮。”
那是二十三隻玻璃瓶中的幾隻,裝著不同城市的灰塵。
燈光從上方直射下來,在瓶身上形成刺眼的反光。
“我要的是漫反射,”顧左佑說,“灰塵本身不會發光,它隻會吸收光,或者讓光變得渾濁。現在的燈光讓灰塵看起來像珠寶,不對。”
他說“不對”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今天星期二”這樣的客觀事實。但沈陽宜聽出了隱藏其中的不容置疑。
“我讓他們調。”他招手叫來燈光師。
顧左佑繼續往前走。他在那組燒焦的書頁前停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些殘缺的字句。
“永……愛……不……”他輕聲念出來,像在念一首破碎的詩。
“是從舊書店淘來的。”沈陽宜解釋,“店主說是一個老教授的家藏,火災後搶救出來的。我覺得……很貼題。”
“很貼題。”顧左佑重複,“但太直白了。痛苦一旦被說出來,就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他轉過頭,看著沈陽宜:“你知道最深的痛苦是什麼樣嗎?”
沈陽宜搖頭。
“是說不出來的。”顧左佑說,“是詞彙失效,語言崩解,隻剩下生理反應——出汗,發抖,心跳加速,呼吸困難。但你說不出來,因為所有的詞都太輕,都配不上那種痛苦的重量。”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解某種科學原理。但沈陽宜聽得後背發涼。
“那這些展品……”他指了指周圍,“都不夠?”
“夠不夠不重要。”顧左佑繼續往前走,“重要的是觀眾能不能理解。理解不了的東西,展示再多也是浪費。”
他們走到展廳最深處,那裏立著一麵巨大的鏡子,鏡麵被煙熏過,形成斑駁的、不規則的暗影。觀眾站在鏡前,會看見自己被分割、被模糊的倒影。
這是沈陽宜最得意的設計之一——關於身份的破碎,關於記憶的扭曲。
顧左佑在鏡前站定,看著鏡中的自己。煙熏的痕跡像傷疤,橫亙在他的臉上,將那張蒼白的臉分割成不連貫的碎片。
“鏡子。”他忽然說,“太幹淨了。”
“什麼?”
“火場裏的鏡子不會這麼完整。”顧左佑伸手,指尖觸碰鏡麵,冰冷的光滑,“高溫會讓玻璃碎裂,軟化,甚至熔化。煙熏的痕跡也不該這麼均勻,應該是有方向的,像被風吹過的沙丘。”
他收回手,在風衣口袋裏摸索,掏出一張照片。
“這是我昨天拍的,”燃燼”倉庫裏的一麵舊鏡子。火災時留下的,一直沒扔。”
沈陽宜接過照片。鏡麵完全碎裂,但還勉強維持著形狀,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煙熏的痕跡從右上角向左下角傾斜,像有什麼東西從那個方向掠過。鏡麵映出倉庫昏暗的燈光,但那些燈光也被裂紋分割,變成無數破碎的光點。
“這才對。”顧左佑說,“破碎,但不完全毀滅。還能映出東西,但映出的東西也是破碎的。”
沈陽宜盯著那張照片,感覺喉嚨發緊。這麵鏡子像某種隱喻,像顧左佑自己,破碎但不毀滅,還能“工作”,但工作出來的結果也是破碎的。
“我能用這張照片嗎?”他問,“作為展品的一部分。”
“隨你。”顧左佑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裏麵有更高清的掃描文件。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份展品清單的修改建議。你看一下。”
沈陽宜接過U盤。金屬外殼冰涼,上麵貼著一個標簽,手寫著“餘溫”兩個字。字跡工整,但筆畫有些抖,像寫字的人手不穩。
“你看過醫生了嗎?”他忍不住問。
顧左佑看了他一眼。“看了。”
“然後呢?”
“然後開了新藥,讓我多休息。”顧左佑的語氣像在討論別人的事,“我說好,但展覽結束前沒時間休息。”
“顧左佑——”
“沈先生。”顧左佑打斷他,第一次用了正式的稱呼,“我們之間是合作關係。你負責藝術,我負責場地。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關係。所以,我的健康,我的休息,我的任何事情——都與你無關。”
他說得很慢,很清楚,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沈陽宜的耳朵裏。
沈陽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明白了。”
“很好。”顧左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藥盒,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幹吞下去。喉結滾動,像咽下什麼沉重的東西。
“預展我會來。”他說,“正式開幕我就不出席了。媒體那邊,你應付。”
“為什麼?”沈陽宜問,“這是你的酒吧,你的場地——”
“我不喜歡人多。”顧左佑轉身走向門口,“而且,有些人不該出現在同一個場合。”
“誰?”
顧左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李兆康。”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砸進沈陽宜的胸腔。
“他……會來?”
“收到邀請函了。”顧左佑的聲音很輕,“以招商顧問的身份。畢竟這是文創園的重點項目,他作為顧問,出席很正常。”
正常。
多諷刺的詞。
一個十年前可能縱火殺人的人,現在光鮮亮麗地以“顧問”身份出席藝術展開幕式。而受害者家屬和幸存者,一個在策劃展覽,一個在忍受疼痛。
這個世界,確實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我……”
“你做你該做的。”顧左佑說,“布展,接待,講解。不用特意避開他,也不用特意接近他。就像對待其他嘉賓一樣。”
“我做不到。”沈陽宜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看見他,可能會——”
“可能會什麼?”顧左佑終於轉過身,看著他,“可能會衝上去質問他?可能會把那些照片摔在他臉上?可能會在所有人麵前揭開十年前的事?”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情緒,是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
“如果你那麼做,”顧左佑說,“你會毀了這個展覽,毀了所有工作人員幾個月的努力,也毀了你自己。李兆康有律師團,有公關團隊,有背景有靠山。你隻有一些十年前的照片,一個來源存疑的U盤,和一個死無對證的故事。你拿什麼跟他鬥?”
沈陽宜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
“那我姐姐就白死了嗎?”他聲音嘶啞。
“她死沒白死,不是由你決定的。”顧左佑說,“也不是由我決定的。是由時間,由證據,由法律決定的——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緩和更像冰層裂開縫隙,露出底下更深的寒冷。
“沈先生,複仇不是打打殺殺,也不是當眾撕破臉。複仇是等待,是忍耐,是在暗處收集每一片碎片,直到拚成一把足夠鋒利的刀。然後,在最適合的時候,一刀斃命。”
他說“一刀斃命”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陽宜看著他,看著這張蒼白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空洞無物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這不是他認識的顧左佑——或者說,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顧左佑的另一麵。不是那個麻木的空心人,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受害者,而是一個獵人。
一個潛伏在暗處,等待了十年的獵人。
“你……”沈陽宜艱難地開口,“你也想複仇?”
顧左佑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輪廓。
“我想讓該負責的人負責。”他最終說,“僅此而已。”
說完,他轉身離開。風衣下擺劃出一個利落的弧線,消失在展廳門口。
沈陽宜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個U盤。
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手心捂熱,但內裏的數據是冰冷的——修改建議,高清掃描,還有未說出口的計劃。
他走到窗邊,看著顧左佑走出文創園。那個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瘦削,背挺得很直,但每一步都邁得很慢,像在對抗什麼無形的阻力。
走到門口時,顧左佑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擋了一下。
就那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沈陽宜的心髒狠狠一抽。
那麼脆弱。
那麼……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手機震動,是蘇晚發來的消息:“陳總那邊我搞定了,他說主題改得好,”餘溫”更有深度。但要求開幕當天必須有媒體專訪,你準備一下。”
沈陽宜回複:“好。”
他收起手機,環顧這個即將完工的展廳。灰塵在陽光中飛舞,燒焦的書頁在空中輕輕旋轉,破碎的鏡子映出無數個破碎的世界。
他想,什麼是餘溫?
是火焰熄滅後的殘熱,是生命消失後的體溫,是真相被掩埋十年後依然滾燙的證據,是一個人破碎了卻還在運轉的心。
他打開顧左佑給的U盤,插進平板電腦。
文件夾裏除了照片掃描件,還有一份文檔,標題是:“建議刪除的展品清單”。
點開,裏麵列著三項:
1.所有直接提及“火災”的文字說明
2.遇難者名字,包括沈明月
3.任何可能聯想到“縱火”或“人為”的意象
文檔末尾,有一行小字:“安全第一。活著,才有機會。”
活著,才有機會。
沈陽宜關掉文檔,看著窗外。顧左佑已經走遠了,消失在街角。陽光依然很好,塵埃依然在飛舞,世界依然在運轉。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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