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400 更新時間:25-12-30 08:02
文創園的餘溫酒吧裏,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雲層低垂得像要壓垮屋頂。文創園裏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外賣員騎著電動車匆匆經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水花。
沈陽宜坐在昨天那個位置。麵前桌上放著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盒蓋打開,露出裏麵的照片和U盤。
他已經盯著這些東西看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照片一共二十三張,時間跨度從2013年3月到8月。照片上的李兆康或微笑,或握手,或遞信封,而對麵的那些人——穿著消防製服,或戴著安全監察的袖標,或手持驗收文件。
每一張照片背麵都有沈明月的筆跡,記錄著時間、地點、金額。
“2013.4.5,清明,消防支隊王隊長,三千。”
“2013.5.12,母親節,安監科李科長,五千加兩條煙。”
“2013.7.28,驗收前三天,張總工,一萬現金。”
金額從幾百到上萬,時間集中在火災前的五個月。最後一張照片背麵寫著
“8.22,最後一次,他說這是封口費。我要報警。”
日期是8月22日。
火災發生在11月13日。
中間隔了將近三個月。
沈陽宜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姐姐的字一向娟秀,但這行字寫得很用力,筆畫幾乎要戳破紙背。他能想象她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情——憤怒,恐懼,但更多的是決心。
她要報警。
所以她拍了這些照片。所以她藏起了這些證據。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然後時機來了,或者說她以為時機來了。
然後她死了。
U盤裏的內容更觸目驚心。裏麵有一個文件夾,標著“港灣酒吧消防驗收材料”,點開是一份PDF文件。
文件顯示,港灣酒吧的消防驗收於2013年8月25日“通過”,簽字蓋章一應俱全。
但沈陽宜找懂行的朋友連夜看過,文件是偽造的。
簽名是複印的,公章模糊不清,連文號都是錯的。真正的驗收報告,應該在區消防支隊的檔案室裏,上麵應該是“不通過”。
偽造公文。
行賄。
瀆職。
再加上一條,故意殺人?
或者至少是過失致人死亡?
證據鏈還不完整。
照片隻能證明李兆康行賄,不能直接證明他和火災有關。
U盤裏的偽造文件,來源存疑,法律效力有限。
但已經足夠掀起一場風暴。
足夠讓李兆康身敗名裂,足夠讓他進監獄,足夠讓十年前那場意外重新被審視。
夠讓姐姐的死,不再隻是一個冰冷的統計數字。
沈陽宜合上盒子。
金屬蓋子發出沉悶的哢噠聲,在安靜的酒吧裏格外清晰。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很慢,很穩,每一步之間都有均勻的停頓——那是疼痛中的人在控製節奏。
顧左佑出現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件黑色的開衫。
臉色比昨天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陰影,但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根不肯彎曲的鋼筋。
他在對麵坐下,沒有看桌上的盒子,隻是看著沈陽宜。
“你一夜沒睡。”是陳述句。
沈陽宜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失敗了。
“你怎麼知道?”
“瞳孔擴散,眼壓升高,毛細血管擴張。”
顧左佑說得很平靜,“典型的睡眠不足體征。”
又是這種醫生般的觀察。
沈陽宜想起昨天那個問題。
你學過醫?
顧左佑說沒有,但久病成醫。
久病成醫。
這四個字像針,紮進他心裏。
“我看完了。”
沈陽宜把盒子推過去,
“照片,U盤,都看了。”
顧左佑的視線落在盒子上,停留了三秒,然後移開。
“然後呢?”
“然後?”沈陽宜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然後我們應該報警!把這些東西交給警察!讓李兆康付出代價!”
顧左佑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窗外,文創園裏那對新人在拍婚紗照的地方,現在空空蕩蕩,隻有幾片濕漉漉的落葉粘在紅磚牆上。
“十年前,”他緩緩開口,“我也想過報警。”
沈陽宜屏住呼吸。
“火災後第三個月,我出院那天。”
顧左佑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去了派出所,帶著這些照片的複印件。接待我的警察很年輕,大概剛從警校畢業,態度很好,給我倒了茶,讓我慢慢說。”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邊緣。
“我說了整整兩個小時。李兆康怎麼行賄,怎麼偽造驗收文件,酒吧的電路老化了多久,消防設施怎麼形同虛設。我說得很詳細,連金額、時間、地點都清清楚楚。那個警察一直聽,一直記,最後說:”顧先生,這些情況我們了解了,會向上級彙報,請你回去等通知。””
“然後呢?”沈陽宜問。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顧左佑轉回頭,看著沈陽宜,
“我等了一周,沒有消息。我去問,他們說還在調查。我等了一個月,再去問,他們說證據不足,不予立案。我等了三個月,收到一封正式的回函,說”經查,未發現違法犯罪事實”。”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像在敘述今天天氣如何。
“我不死心,去檢察院,去紀委,去所有我覺得能管這事的地方。結果都一樣——要麼石沉大海,要麼被禮貌地請出來。最後一次,我從區紀委出來,在門口被兩個人攔住。他們沒動手,隻是說:”顧先生,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你還年輕,好好養傷,別想太多。””
“那是威脅?”沈陽宜的聲音發緊。
“是提醒。”顧左佑糾正他,
“善意的提醒。提醒我,李兆康的舅舅當時是區裏的領導,提醒我,消防支隊的王隊長去年剛升了副支隊長,提醒我,安監科的李科長馬上要調去市裏。提醒我,我隻是個酒吧調酒師,背上有傷,銀行裏沒錢,家裏沒背景。”
他停了停,喝了口水。
“所以我明白了。明白為什麼沈明月要等到最後一刻才去拿證據,明白為什麼她那麼小心,明白為什麼她會死。”
“因為那些人,那些照片上的人,那些收錢蓋章簽字的人——他們是一張網。一張很大、很密、很結實的網。李兆康隻是網上的一隻蜘蛛,但網本身,是無數隻手織起來的。你要動李兆康,就要動整張網。而動整張網……”
他看向沈陽宜,眼神空洞,
“需要的力量,是你我都無法想象的。”
酒吧裏安靜得能聽見時鍾走針的聲音。
哢,哢,哢,像某種倒計時。
沈陽宜盯著顧左佑,盯著他蒼白的臉,盯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不是冷漠,是認命。
是認清了現實的殘酷之後,選擇的唯一一種生存方式。
不掙紮,不反抗,不期待。
像一株長在石縫裏的植物,不求陽光,不求雨露,隻求活著。
“所以你就放棄了?”
沈陽宜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所以你收了錢,閉上嘴,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我沒有假裝。”顧左佑說,“我隻是接受了。”
“接受?接受什麼?接受我姐姐白死了?接受那些人渣逍遙法外?接受這個世界就是不公平,就是弱肉強食?”
“接受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有結果的。”
顧左佑的聲音依然平靜,“接受有些事情,代價太大,大到付不起。”
“比如什麼代價?”沈陽宜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比如你的命?還是我的命?還是更多人的命?”
顧左佑仰頭看著他。這個角度,沈陽宜能清楚看見他眼底的血絲,看見他瞳孔裏映出的自己,憤怒的,崩潰的,像困獸一樣的自己。
“你的命。”
顧左佑說,
“沈明月的命。可能還有更多人的命。李兆康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是一群人,一個係統。你要扳倒他,就要準備好扳倒整個係統。你準備好了嗎,沈陽宜?你準備好付出那樣的代價了嗎?”
沈陽宜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代價。
他從來沒想過代價。
十年來,他隻想著一件事,複仇。
找到凶手,讓他付出代價。他以為代價就是凶手的自由,凶手的財富,凶手的人生。
他沒想過,代價可能是自己的命。
更沒想過,代價可能是更多無辜者的命。
“我姐姐……”
他的聲音哽住了,“我姐姐沒想過代價嗎?她知道危險,但她還是去了。為什麼?”
顧左佑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透過玻璃窗,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那光斑隨著雲層移動,緩緩滑過他的額頭,眼睛,鼻梁,最後停在下巴上。
“因為她善良。”
顧左佑終於說,
“善良的人,看不得別人受苦。她聽見那個廚師的呼救聲,就沒辦法假裝沒聽見。她看見李兆康行賄,就沒辦法假裝沒看見。善良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弱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也是我的弱點。如果那天我能攔住她,如果我爬得快一點,如果我……”
他沒說完。
但沈陽宜聽懂了。
如果。
世界上最殘忍的兩個字。
“所以,”沈陽宜慢慢坐回椅子,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我們什麼都不做?就讓這些證據爛在這個盒子裏?就讓我姐姐白死?”
顧左佑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打開盒子,拿起最上麵那張照片,李兆康和消防支隊的王隊長握手,笑容滿麵,背景是某個飯店的包間。
照片背麵,沈明月的字跡清晰:“8.22,最後一次,他說這是封口費。我要報警。”
他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
“你知道她為什麼選在火災那天去拿證據嗎?”他忽然問。
沈陽宜搖頭。
“因為那天是李兆康兒子的滿月酒。”
顧左佑說,“他在市中心最貴的酒店擺酒,所有關係網的人都會去。酒吧那邊隻有值班人員,是拿證據最好的時機。她算好了時間,等李兆康一走,就行動。”
他的手指停在“報警”兩個字上。
“她原本計劃,拿到證據,立刻去報警。趁那些人都在酒店喝喜酒,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她沒想到……火會提前燒起來。”
沈陽宜閉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見那個畫麵——姐姐拿著證據衝出地下室,卻發現酒吧已經起火,濃煙滾滾。她猶豫了,是帶著證據逃生,還是回去救人?
她選擇了後者。
因為她善良。
因為她聽見了呼救聲。
因為她沒辦法假裝沒聽見。
“那個廚師……”沈陽宜聲音嘶啞,“是李兆康的人嗎?”
“不是。”顧左佑搖頭,“隻是個普通的廚師,愛喝酒,那天喝多了,在儲藏室睡著了。沈明月聽見他的呼救聲,以為是被困的客人。”
所以是意外。
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被一場意外的火災打亂。
一個善良的選擇,導致了一個悲傷的結局。
命運多諷刺。
“這些證據,”顧左佑把照片放回盒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沈陽宜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出來,像大地的傷疤。
“我不知道。”他實話實說,“報警?可能像你一樣,石沉大海。不報警?我做不到。姐姐用命換來的東西,我不能讓它爛在這裏。”
顧左佑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等。”他說。
“等什麼?”
“等時機。”顧左佑合上盒蓋,“李兆康現在風頭正勁,剛當上招商顧問,又拿了幾個大項目。這個節骨眼上動他,難。但人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等他露出破綻,等時機成熟,再把這些東西遞出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要匿名。不能讓人知道是你。”
“為什麼?”
“因為危險。”顧左佑看著他,眼神認真,“李兆康如果知道這些證據在你手裏,不會放過你。他十年前敢放火,十年後就敢做更過分的事。”
沈陽宜後背一涼。他想起那條匿名短信:“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好。”想起那朵封在樹脂裏的曇花。那不是警告,是威脅。
“那花……是李兆康寄的?”他問。
“應該是。”顧左佑點頭,
“他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寄點東西。有時候是花,有時候是照片,有時候是空盒子。意思都一樣——我在看著你,管好你的嘴。
“那你為什麼不搬走?為什麼不報警?”
“搬到哪裏去?”顧左佑反問,“報警?報什麼警?有人給我寄禮物?還是十年前的事重新翻案?”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隻是一個肌肉牽動的動作。
“沈陽宜,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在灰色地帶活得太久,久到他們已經把灰色當成了白色。你要跟他們講道理,講法律,講正義,他們隻會笑你天真。”
陽光完全從雲層後出來了,斜斜照進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時間緩慢移動,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沈陽宜不甘心,“就這麼等著?”
“不是什麼都不做。”顧左佑說,“是做好準備,等待時機。在這期間,你要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隻有活著,才有機會看見他們倒下的那一天。”
他說“活下去”三個字時,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吃飯”“睡覺”一樣平常。但沈陽宜聽出了別的東西——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活下去,對這個人來說,不是本能,是任務。
是沈明月用命換來的任務。
“展覽的事,”顧左佑忽然換了個話題,“還做嗎?”
沈陽宜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們最初的交集——那個以“灰燼與重生”為主題的藝術展。多諷刺,現在灰燼就在眼前,重生卻遙遙無期。
“做。”他說,“為什麼不做?”
“主題要改。”顧左佑說,“不能叫”灰燼與重生”,太明顯了。叫”餘溫”吧,低調一點。”
“餘溫……”沈陽宜重複這個詞,“餘溫會散嗎?”
“會。”顧左佑說,“但隻要還有餘溫,就說明火曾經燃燒過。”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桌子借力。陽光照在他身上,毛衣的纖維在光線下泛著柔軟的絨毛,但他整個人卻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盒子你拿走,找個安全的地方放好。U盤備份,照片掃描,原件藏起來。”他走到樓梯口,停下,“還有,離我遠點。”
沈陽宜抬起頭。
“李兆康盯著我,你跟我走太近,會被牽連。”顧左佑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展覽的事,通過助理聯係。平時不要見麵,不要聯係,不要讓人知道我們認識。”
“那你呢?”沈陽宜問,“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活了十年。”顧左佑打斷他,“習慣了。”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很穩,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暴露了他在忍受疼痛。
沈陽宜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黑色盒子。陽光照在金屬表麵,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伸手蓋上盒蓋,哢噠一聲,鎖扣合攏。
窗外的文創園裏,那對新人的婚紗照拍完了,現在換了一對老年夫婦在拍金婚紀念。
老先生穿著西裝,老太太穿著旗袍,兩人相視而笑,皺紋裏都是歲月的溫柔。
多美好的畫麵。
多殘酷的對比。
沈陽宜拿起盒子,很沉,沉得像裝著一座山。
他想起姐姐最後那張照片上的笑容,那麼燦爛,那麼明亮,像從未見過黑暗。
他想起顧左佑空洞的眼睛,那片深不見底的灰燼。
他想起那場燒了四個小時的大火,想起廢墟,想起焦黑的戒指,想起父親一夜白頭的頭發,母親哭瞎的眼睛。
十年了。
仇恨支撐了他十年。
現在仇恨的支柱塌了,他該用什麼支撐自己?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做。
有些餘溫,不能讓它散盡。
他站起來,走出酒吧。陽光很好,風很輕,世界看起來一切如常。
隻有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永遠不一樣了。
作者閑話:
沈陽宜其實是一個……很情緒化的人,對於我來說,其實塑造他有些難,我本身不是一個很情緒化的人。但是沈陽宜在進步,他已經能學會如何正確的分辨是非和行動。顧老師就不用說了,顧老師其實是一個很情緒穩定,溫和沉穩的人。
溫和並不代表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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