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810 更新時間:25-12-31 08:00
預展前一晚,雨又下了。
不是那種傾盆的暴雨,而是細密的、綿長的、像永遠哭不完的眼淚一樣的雨。雨水順著文創園老廠房的玻璃屋頂蜿蜒而下,在室內燈光下反射出破碎的光。
晚上十一點,展廳終於布置完畢。
工人們已經離開,隻剩沈陽宜一個人站在展廳中央。所有燈光調試完成,三十七件展品各就各位,二十三隻裝著灰塵的玻璃瓶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渾濁的光。
那麵破碎的鏡子被放置在展廳最深處,鏡麵傾斜的角度正好能映出門口——任何一個走進來的人,都會在第一時間看見自己被分割的倒影。
顧左佑的建議。
“讓他們從入口就開始破碎。”
郵件裏他這樣寫,
“不是物理的破碎,是認知的破碎。讓他們懷疑自己看見的,懷疑自己記得的,懷疑自己相信的。”
沈陽宜走到鏡前。煙熏的裂紋在鏡麵上縱橫交錯,將他的臉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左眼在上半部分,右眼在下半部分,嘴巴被一道裂紋切成兩半,像在微笑,又像在哭泣。
他想起顧左佑給他的那張照片——倉庫裏的舊鏡子,裂紋像蛛網,像大地的傷口。
那麵鏡子映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一切都扭曲、斷裂、無法拚湊完整?
手機震動。蘇晚發來預展的最終流程,附帶一句:“早點休息,明天很重要。”
他回複“好”,但知道自己不可能睡著。
轉身走向展廳角落,那裏放著一個保險櫃——臨時租的,用來存放重要物品。
他輸入密碼,櫃門打開,裏麵靜靜躺著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
打開,二十三張照片,一個U盤。
還有一張新的照片,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快遞。匿名,沒有寄件人信息。照片上,李兆康站在某個高爾夫球場上,正和一個穿休閑裝的中年男人握手。男人側臉對著鏡頭,沈陽宜認得,是市裏某位領導,經常上本地新聞。
照片背麵用印刷體寫著:“有些遊戲,不是你能玩的。”
**裸的威脅。
沈陽宜盯著那張照片,指尖發涼。
李兆康知道他在查。知道他在準備什麼。知道這個展覽不隻是展覽。
但李兆康不知道證據在他手裏。不知道那些照片,那個U盤,那個能讓他身敗名裂的秘密。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他合上盒子,鎖進保險櫃。密碼是姐姐的生日——0521。
她死的時候二十四歲,如果還活著,今年三十四歲。可能已經結婚,有孩子,在畫廊做首席策展人,周末會帶著家人去郊外寫生。
但那些“如果”,都隻是灰燼裏的火星,閃一下就滅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顧左佑。
短信隻有三個字:“看窗外。”
沈陽宜走到窗邊。
雨夜的文創園空無一人,隻有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遠處,餘溫酒吧的招牌亮著,但二樓的窗戶一片漆黑。
他盯著那扇黑窗看了很久,才看見窗後有人影。
很模糊,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但確實有人站在那裏,也在看向這邊。
顧左佑。
他沒睡。
他也在看。
沈陽宜拿起手機,想回複什麼,但手指停在鍵盤上,不知道能說什麼。
問“你怎麼還沒睡”?
問“背還疼嗎”?
問“你在想什麼”?
每一個問題都越界了。
每一個問題都違背了“我們之間是合作關係,沒有其他關係”的約定。
最後他隻發了一句:“一切都準備好了。”
幾秒鍾後,回複來了:“我知道。”
然後二樓的燈亮了。
很微弱的光,像是台燈。
人影在窗後移動,很慢,然後消失在視野裏。
燈又滅了。
沈陽宜站在窗前,直到手機自動鎖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憊的臉。
雨還在下。
第二天下午三點,預展正式開始。
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
文創園門口停滿了車,媒體、嘉賓、藝術圈的人陸續到來。蘇晚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站在門口接待,笑容得體,舉止優雅。但沈陽宜注意到,她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搜索,像在找什麼人。
他在找李兆康。
請柬是三天前寄出的,以文創園管理方的名義。李兆康的秘書回複說“李總會盡量安排時間”,很官方的措辭,看不出真實意圖。
但顧左佑說他會來。
“他不會錯過這種場合。”
昨晚的郵件裏,顧左佑寫道,“他要親眼看看你在做什麼,要評估威脅等級,要決定怎麼處理你。”
“處理”兩個字,讓沈陽宜後背發涼。
“沈總監,媒體都到了,可以開始導覽了嗎?”助理小聲提醒。
沈陽宜回過神,點了點頭。
他走上臨時搭建的小講台。台下站著三十多個人,長槍短炮的鏡頭對著他,閃光燈此起彼伏。他在人群中看見了熟悉的麵孔——畫廊的合作方,藝術評論家,本地媒體的文化記者。還有幾個陌生麵孔,穿著得體的西裝,站姿筆挺,眼神銳利,不像藝術圈的人。
李兆康的人?
“各位下午好。”他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在展廳裏回蕩,“歡迎來到”餘溫”藝術展的預展現場。我是策展人沈陽宜。”
掌聲。
禮貌的,不溫不火的。
“這次展覽的主題是”餘溫”。”他繼續說,眼睛掃過台下那些陌生的麵孔,“我們試圖探討的,不是火焰燃燒時的熾熱,也不是灰燼冷卻後的死寂,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個狀態——餘溫。那是記憶的溫度,是痕跡的溫度,是某些東西消失後依然殘存的溫度。”
他停頓了一下,看見蘇晚在台下對他微微點頭。
“展出的三十七件作品,全部圍繞這個主題展開。有燒焦的木材,熔化的玻璃,碳化的紙張。還有這組——”他指向那二十三隻玻璃瓶,“——來自二十三座城市的灰塵。每一粒灰塵都曾經是別的東西,一堵牆,一扇窗,一本書,一個人。現在它們隻是灰塵,但它們依然存在,依然有重量,依然能被看見。”
他走下講台,開始導覽。記者們跟著他移動,相機快門聲不斷。
他講解每一件作品的創作理念,材料選擇,布展思路。語言流暢,邏輯清晰,像演練過無數次。
但他腦子裏想的是別的事。
李兆康什麼時候來?
顧左佑在哪裏?他說他不來,但會不會在某個角落看著?
那些證據,那個黑色的盒子,真的安全嗎?
“沈先生,”
一個記者的提問打斷他的思緒,“我注意到這次展覽的調性非常……灰暗。大部分作品都是黑、白、灰的色調,主題也圍繞著”毀滅””消逝””殘留”。作為年輕策展人,您不覺得這種主題太過沉重了嗎?現在的主流觀眾更傾向於積極、向上的內容。”
問題很尖銳。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沈陽宜看向那個記者,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眼神裏有一種審視的銳利。
他見過她的名字——某藝術雜誌的首席撰稿人,以犀利提問著稱。
“沉重與否,取決於觀看者的心境。”他緩緩回答,“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積極向上”的世界裏,社交媒體上都是完美的生活,成功的故事,幸福的瞬間。但真實的生活不隻有這些。真實的生活裏,有失去,有傷痛,有無法愈合的傷口,有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麥克風的手在微微發抖。
“藝術的功能之一,就是呈現那些被忽略的、被掩蓋的、被遺忘的真實。如果這種真實是沉重的,那藝術就有責任去承擔這種沉重。因為隻有承擔了,才能理解。隻有理解了,才能……繼續往前走。”
他說“繼續往前走”時,目光無意中掃過展廳門口。
然後他看見了。
李兆康。
他來了。
不是一個人。身邊跟著兩個男人,一個年輕,提著一個公文包,像是秘書。另一個年紀大些,身材魁梧,穿著黑色的夾克,眼神像鷹一樣掃視著展廳。
李兆康本人和照片上差不多——五十歲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暗紅色的領帶。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熱情也不冷淡,是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適用於所有公開場合的表情。
他在門口停留了幾秒,和蘇晚握手,說了幾句什麼。蘇晚笑得有些勉強,但禮儀無可挑剔。
然後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和沈陽宜對上。
很短暫,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裏,沈陽宜看見了別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種……評估。像商人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像獵人在評估獵物的危險程度。
然後李兆康移開視線,繼續和蘇晚交談,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沈陽宜知道,發生了。
遊戲開始了。
導覽繼續。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展品,回答記者的問題,講解創作的細節。
但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李兆康的動向。
李兆康在展廳裏緩慢走動,看得很仔細。他在那組燒焦的書頁前停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些殘缺的字句。在灰塵玻璃瓶前,他彎腰湊近,像是在辨認瓶身上的標簽。在破碎的鏡子前,他站定,看著鏡中自己被分割的倒影,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走向沈陽宜。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記者們敏銳地察覺到什麼,相機鏡頭轉向這位突然出現的、看起來頗有身份的陌生人。
“沈先生。”李兆康伸出手,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久仰大名。我是李兆康,文創園的招商顧問。”
沈陽宜握住那隻手。手掌厚實,有力,幹燥得像砂紙。
“李總,幸會。”他說,聲音平穩得自己都驚訝,“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
“應該的應該的。”李兆康笑得更開了一些,但眼睛裏的評估意味更濃了,“這個展覽非常有深度,很有想法。我看了展品介紹,主題是”餘溫”?很妙的切入點。”
“您過獎了。”
“不過獎,實話實說。”李兆康鬆開手,環顧展廳,“我年輕時也喜歡藝術,可惜後來從商,就沒什麼時間了。但看到這樣的展覽,還是很感慨——現在的年輕人,想法真大膽,也真敢表達。”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沈陽宜聽出了弦外之音。
“敢表達”——是在暗示什麼?
“藝術就是表達。”沈陽宜說,“表達看見的,表達感受的,表達相信的。”
“說得好。”李兆康點頭,然後像是隨口一問,“對了,我聽說這次展覽的場地是”餘溫”酒吧?那家酒吧我知道,老板姓顧對吧?他今天來了嗎?”
問題來得太直接,太突然。
沈陽宜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記者們豎起耳朵,相機快門聲密集起來。
“顧先生今天有事,沒來。”他聽見自己說,“但他對展覽提供了很多寶貴的建議。”
“哦?是嗎?”李兆康挑眉,像是很感興趣,“什麼樣的建議?”
“關於燈光,關於布展,關於如何更好地傳達主題。”沈陽宜謹慎地選擇詞彙,“顧先生對細節很講究。”
“他確實是個講究人。”李兆康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掛在臉上,
“我很多年前就認識他。那時候他在”港灣”酒吧做調酒師,手藝很好,人也踏實。後來那場火災……唉,真是可惜。”
他歎了口氣,語氣真誠得像在為老朋友惋惜。
“聽說他傷得很重,住了很久的院。這些年能重新站起來,開酒吧,做事業,很不容易。我看到這個展覽,就想起了他——他也是從灰燼裏走出來的人,現在不也活得很好嗎?這就是”餘溫”的意義吧,沈先生?無論經曆什麼,隻要還有餘溫,就還能重新燃燒。”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但沈陽宜聽懂了潛台詞。
——我知道顧左佑。
——我知道那場火災。
——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但我很幹淨,我很體麵,我甚至能為你們的展覽提供“哲學解讀”。
完美的防禦。
完美的表演。
“李總說得對。”沈陽宜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隻要還有餘溫,就還有希望。”
“希望是最重要的。”李兆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但帶著一種掌控者的意味,“年輕人,好好幹。這個展覽很有潛力,我會向市裏推薦,爭取做成文創園的年度重點項目。”
然後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抓著不放,對誰都沒好處。你說呢,沈先生?”
沈陽宜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了。
他看著李兆康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皺紋是歲月留下的,但眼神是冷的,像深冬的湖麵,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說,聲音很穩。
李兆康笑了,直起身,恢複正常的音量:“我的意思是,藝術要向前看,人生也要向前看。好了,不打擾你了,你繼續忙。我再去看看其他展品。”
他轉身離開,秘書和保鏢跟上。所到之處,人們自動讓路,竊竊私語。
那是李兆康吧?”
“對,招商顧問,聽說背景很硬。”
“他也對藝術感興趣?”
“誰知道呢,也許是來捧場的。”
沈陽宜站在原地,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看向蘇晚,蘇晚的臉色也很難看,顯然她也聽見了最後那句話。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是顧左佑的短信。
隻有兩個字:“穩住。”
他抬起頭,在人群中尋找。然後他在展廳二樓的工作廊橋上,看見了那個身影。
顧左佑站在那裏,靠著欄杆,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罩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
他站得很直,但一隻手扶著欄杆,像是在借力。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冷靜的,審視的,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
他也來了。
他說他不來,但他來了。
他看見了剛才的一切。
沈陽宜低下頭,快速回複:“他威脅我。”
幾秒後,回複來了:“我知道。別回應。繼續做你該做的事。”
“你還好嗎?”他忍不住問。
這次隔了很久,回複才來:“疼。但能忍。”
疼。
但能忍。
像在描述天氣一樣平靜。
沈陽宜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向等待的記者。
他微笑,回答問題,繼續導覽。但餘光一直留意著二樓那個身影。
李兆康在展廳裏又待了二十分鍾,然後離開了。走之前,他又和蘇晚握手,說了幾句客套話。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沈陽宜一眼,像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
但威脅已經種下了。
像一顆埋在地下的地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
導覽結束,媒體開始自由采訪。沈陽宜走到角落,想喘口氣,蘇晚跟了過來。
“剛才怎麼回事?”她壓低聲音,臉色發白,“李兆康最後跟你說了什麼?我聽不清,但感覺不對。”
“沒什麼。”沈陽宜搖頭,“就是些場麵話。”
“陽宜,你騙不了我。”蘇晚盯著他,“你剛才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陽宜看著她,看著這張熟悉的的臉。他想告訴她一切,姐姐的死,顧左佑的傷,李兆康的罪行,那些照片,那個U盤,那個黑色的盒子。
但他不能。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蘇晚,”他說,聲音很輕,“等展覽結束,我會告訴你一切。但現在,什麼都別問。好嗎?”
蘇晚的眼睛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但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別一個人扛。”
“我答應你。”
她轉身去應付媒體了。
沈陽宜靠在牆上,感覺精疲力盡。他抬起頭,看向二樓的工作廊橋。
顧左佑還在那裏。
但現在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陸懷舟。
醫生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一隻手扶著顧左佑的胳膊,像是在支撐他。兩人在低聲交談,顧左佑微微搖頭,陸懷舟的表情很嚴肅。
他們在說什麼?
顧左佑的背疼到什麼程度了?
為什麼陸懷舟會在這裏?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麵是經過處理的聲音,機械,冰冷,沒有情緒:
“沈先生,展覽很成功。但有些東西,該燒的就要燒幹淨。留著,會引火燒身。”
電話掛斷。
忙音在耳邊響起,像某種警報。
沈陽宜握著手機,指尖冰涼。他看向展廳裏那些談笑風生的嘉賓,那些對著展品拍照的記者,那些在破碎鏡前自拍的觀眾。
所有人都很安全。
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關於“餘溫”的展覽,這個關於灰燼和記憶的藝術現場,底下埋著什麼。
火焰。
十年前的火焰。
還有即將燃起的火焰。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二樓。
顧左佑和陸懷舟已經不在了。
廊橋空空蕩蕩,隻有昏暗的燈光,和從玻璃屋頂漏下來的、慘白的天光。
雨一滴,兩滴,敲打在玻璃屋頂上,聲音很輕,很碎,像某種永無止境的哭泣。
而餘溫,正在一點一點散去。
作者閑話:
跨年倒數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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