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0257 更新時間:25-12-29 13:14
第21章:虞府夜宴,刺客混在樂師中
長安城,平康坊,虞府。
暮色剛落,街燈未上,一輪新月斜掛在天邊,將整片坊裏的屋脊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虞府門前卻已經燈火通明。
朱漆大門敞開著,兩側燈籠高高掛起,燈影搖曳,將“虞府”兩個字映得忽明忽暗。門前車水馬龍,各色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街口,錦幛低垂,仆從穿梭,忙而不亂。
今日,是虞世南為自己幼子虞今朝“入朝”所設的小小宴集。
名義上是家宴,實則是半公開的“亮相”。
朝中幾位重臣、東宮屬官、弘文館同僚,再加上幾位相熟的世家子弟,算是給虞今朝搭個台階,讓他在長安的圈子裏,有個“臉熟”的開始。
當然,真正的大人物不會來——
比如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這些人此刻多半還在宮裏議事。
但即便如此,今晚的虞府,也足以稱得上“冠蓋雲集”。
虞今朝站在廊下,看著眼前的熱鬧,卻隻覺得一陣輕微的恍惚。
他身上穿著一件青色官袍,是剛發下來的九品官服,衣料不錯,卻略顯寬大,襯得他本就單薄的身形更瘦了幾分。腰間係著一條素色腰帶,掛著一塊小小的魚符,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今朝。”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虞今朝回頭,隻見虞世南穿著一身月白便服,須發皆白,神色卻比白日裏在朝堂上時柔和許多。
“父親。”
虞今朝躬身行禮。
“今日不過是尋常小宴,不必太過拘謹。”
虞世南抬手,輕輕按在他肩上,“你剛入仕,不過是讓朝中幾位前輩、同僚看看你,也讓你看看他們。”
“是。”
虞今朝應聲,卻忍不住問:“父親,今日來的,都是……”
“都是與為父相交多年的舊友,或是後輩才俊。”
虞世南微微一笑,“房、杜、長孫幾位,陛下那邊事多,是來不了的。不過——他們門下的人,會來。”
他說到這裏,目光微微一凝:“你今日在殿上的話,已經傳開了。”
虞今朝心裏“咯噔”一下:“是……傳到了不該傳的地方?”
“該與不該,本就難說。”
虞世南淡淡道,“你說的是實話,隻是有些實話,說得太早,聽得人便多了心思。”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既已說出口,便不必後悔。記住今日起,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看著。”
虞今朝點頭:“孩兒明白。”
“明白就好。”
虞世南道,“進去吧,客人們都到得差不多了。”
正廳之中,早已擺開了三席。
上首一席,是幾位年長的重臣:有吏部侍郎、戶部侍郎,還有一位從地方回京述職的刺史。
側席則是些年輕子弟,多是東宮屬官、弘文館學士,以及幾位世家公子。
虞今朝一進門,便成了全場目光的焦點。
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帶著幾分玩味,也有人眼裏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位,便是今日的主角吧?”
吏部侍郎王珪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笑意。
虞世南引著虞今朝上前:“此犬子今朝,今日蒙陛下恩典,授兵部主事一職,尚需各位前輩多多指教。”
“虞侍郎客氣了。”
王珪打量著虞今朝,笑道,“早就聽聞虞侍郎有一子,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是後生可畏。”
他話裏帶著幾分客套,卻也有幾分試探。
虞今朝躬身行禮:“晚輩今朝,見過王侍郎,見過各位前輩。”
他的禮數做得十足,態度謙遜,卻並不卑躬屈膝。
有人心中暗讚:這小子,倒有幾分氣度。
也有人心中冷笑:年紀不大,架子不小。
“今朝,你今日在殿上的那番話,老夫也聽說了。”
戶部侍郎接著開口,“關於邊防與軍製,你倒是看得透徹。隻是——”
他話鋒一轉,“你說”有些戰爭,是為了麵子,最好不要打”,這話,可有些刺耳。”
廳中頓時安靜了幾分。
許多人都看向虞今朝,想看看他如何應對。
虞今朝卻隻是微微一笑:“前輩教訓的是。晚輩人微言輕,見識淺薄,不過是隨口一說,若有不妥之處,還望前輩們海涵。”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退縮,隻是輕輕將話題帶過。
王珪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小子,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道,“能在陛下麵前說那樣的話,本身就說明,你有膽量。”
“膽量固然可貴,隻是——”
戶部侍郎淡淡道,“膽量若沒有分寸,便成了魯莽。”
“是。”
虞今朝點頭,“晚輩記住了。”
他知道,這些人看似在與他閑聊,實則是在試探他的底細,也是在替某些人,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不著急表現。
有些鋒芒,不必在這種場合顯露。
宴席開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中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有人談起朝中趣事,有人說起地方見聞,也有人故意將話題引向邊防、軍製,想再聽聽虞今朝的看法。
虞今朝卻隻是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點到即止,不再像在殿上那樣鋒芒畢露。
“今朝,你今日在殿上,可是出盡了風頭。”
坐在側席的一位年輕公子笑道,“聽說,陛下還特意問了你幾句邊防之事?”
這人名喚李恪,是吳王,也是李世民的第三子。
他今日來虞府,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虞今朝看向他,微微一愣:“吳王殿下過獎了。晚輩不過是在殿上,說了幾句實話罷了。”
“實話?”
李恪笑了笑,“實話往往最傷人。你今日傷了不少人的麵子。”
他話裏帶著幾分玩味,也有幾分試探。
虞今朝心中一動:這位吳王,似乎對他很感興趣。
“麵子本就是虛的。”
他淡淡道,“若為了麵子,而讓將士流血、百姓受苦,那這麵子,不要也罷。”
廳中不少人臉色微變。
這話,說得太直。
李恪卻眼睛一亮:“好一個”麵子不要也罷”。”
“今朝,你這性子,倒是合本王胃口。”
他舉杯:“來,本王敬你一杯。”
虞今朝連忙舉杯:“晚輩不敢。”
兩人一飲而盡。
有人心中暗歎:這小子,剛入仕就搭上了吳王這條線,前途不可限量。
也有人心中冷笑:和吳王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夜漸深,酒意漸濃。
廳中燈火搖曳,酒香彌漫。
虞世南看了看時辰,輕聲道:“時辰不早了,讓樂師們上來吧。”
他身後的管家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陣悠揚的樂聲從側廊傳來。
先是琴音,清越婉轉,如流水潺潺。
隨後簫聲加入,低回悠長,如遠山隱隱。
最後是琵琶,清脆急促,如珠落玉盤。
幾位樂師魚貫而入,皆是一身素衣,麵容清秀。
他們在廳中一角坐下,擺好樂器,開始演奏。
樂聲響起,廳中喧鬧漸歇。
有人閉目傾聽,有人低聲稱讚,也有人借著樂聲,繼續低聲交談。
虞今朝端著酒杯,目光在幾位樂師身上掃過。
他的動作很隨意,卻在不經意間,將每一個人的身形、神態、動作都記在心裏。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在任何場合,先看“人”。
樂師共有五人:
一人撫琴,一人吹簫,一人彈琵琶,一人敲羯鼓,還有一人吹笛。
撫琴者是個年輕女子,眉目清秀,神情專注,手指在琴弦上飛舞,動作流暢自然。
吹簫者是個中年男子,麵容普通,神色木然,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彈琵琶者是個少年,眉眼間帶著幾分青澀,動作略顯拘謹。
敲羯鼓者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手臂粗壯,手指卻靈活異常,每一次敲擊都精準有力。
吹笛者則是個瘦高的青年,臉色略顯蒼白,眼神卻有些飄忽。
虞今朝的目光,在吹笛者身上停了一瞬。
——這人,不太對勁。
他的呼吸節奏,和其他樂師不一樣。
撫琴者、吹簫者、彈琵琶者,他們的呼吸都隨著樂聲起伏,自然而有節奏。
敲羯鼓者呼吸稍重,卻也符合他的身形和動作。
唯有吹笛者——
他的呼吸,太過平穩。
平穩得,不像是在演奏,而像是在……
控製。
控製自己的氣息,控製自己的動作,控製自己的情緒。
這種平穩,隻可能出現在兩種人身上:
一種,是真正的樂癡,已經將樂融入生命。
另一種,則是——
訓練有素的殺手。
虞今朝的手指,輕輕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動作,隻是將視線緩緩移開,仿佛被樂聲吸引,看向廳中的舞姬。
舞姬們已經隨著樂聲起舞,身姿曼妙,裙裾飛揚,將廳中的氣氛推向了**。
虞今朝卻在此時,微微側頭,看向站在廳角的一個身影。
那是虞府的護院頭領,名喚阿忠,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跟隨虞世南多年,身手不凡。
虞今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緩緩移開。
——阿忠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看來,不止他一個人察覺到了不對勁。
樂聲漸急。
琵琶聲如驟雨,羯鼓聲如驚雷,簫聲如疾風,琴聲如流水。
舞姬們的動作也越來越快,裙擺翻飛,如一隻隻旋轉的蝴蝶。
廳中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不少人已經沉醉其中。
虞今朝卻隻覺得,那急促的樂聲中,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這不是普通的宴樂。
——這是一場“前奏”。
前奏之後,便是——
殺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吹笛者身上。
那人的手指在笛孔上飛舞,動作看似隨意,卻有幾次,在某個音節上,刻意停頓了一瞬。
那不是失誤。
那是——
信號。
虞今朝心中一凜。
他緩緩放下酒杯,手掌在桌下輕輕一翻,一枚小小的銀針已經出現在指間。
這是他平日裏用來針灸的工具,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沒有動,隻是靜靜等待。
等待那個信號的到來。
樂聲忽然一變。
原本急促的節奏,驟然放緩。
琵琶聲如殘雨,羯鼓聲如餘雷,簫聲如遠風,琴聲如淺溪。
舞姬們的動作也隨之變慢,仿佛是在做最後的謝幕。
廳中不少人都以為,這是樂曲的尾聲,紛紛準備鼓掌。
虞今朝卻知道——
真正的“殺局”,就在此刻。
因為——
在這一片看似舒緩的樂聲中,有一個音節,被刻意壓低了。
那是——
“變調”。
變調之後,便是——
“動手”。
虞今朝的目光,死死盯著吹笛者的手指。
就在那變調出現的一瞬間,吹笛者的手指微微一頓。
幾乎是同一時間——
敲羯鼓的大漢,手臂猛地一揚。
他手中的鼓槌,並沒有落下。
而是——
脫手而出。
兩支鼓槌,如兩道黑色的流星,直奔廳中主位上的虞世南而去。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遠超常人想象。
“護——”
有人剛喊出一個字,便被驚叫聲淹沒。
廳中頓時一片混亂。
有人嚇得跌坐在地,有人慌忙躲避,有人試圖起身護在虞世南身前,卻已經來不及。
鼓槌已經近在咫尺。
虞世南卻隻是微微皺眉,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
一道銀光,從側席飛出。
速度不快,卻精準無比。
“叮——”
一聲脆響。
第一支鼓槌被銀針擊中,偏了幾分,擦著虞世南的肩頭飛過,重重釘在身後的柱子上,木屑飛濺。
第二支鼓槌卻已經繞過了銀針,直奔虞世南的胸口。
這一次,銀針已經來不及。
“父親——”
虞今朝猛地起身,想要撲過去。
卻已經晚了。
鼓槌,已經到了虞世南麵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虞世南必死無疑的時候——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出。
那隻手,穩穩地抓住了鼓槌的一端。
“砰——”
鼓槌在半空中停住。
握住鼓槌的人,是阿忠。
他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虞世南身前,臉色冷峻,手臂上青筋暴起。
鼓槌上的力道之大,讓他整個人都微微一晃。
但他終究是穩住了。
“有刺客——!”
他怒吼一聲,猛地一甩。
鼓槌帶著風聲飛出,重重砸在廳柱上,斷成兩截。
幾乎是同一時間——
吹笛者動了。
他手中的長笛,忽然一分為二。
上半截,是一支鋒利的短刃。
他身形一閃,如一道影子般,向虞世南撲去。
動作之快,身法之詭,遠超普通殺手。
“保護老爺——!”
阿忠怒吼,揮刀迎上。
“鐺——”
刀光與刃影在半空中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吹笛者借力一退,身形在空中一個翻轉,落在廳中桌案上。
他腳下一蹬,桌上的酒壺、酒杯、菜肴紛紛飛起,向四周砸去。
“啊——!”
驚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被酒壺砸中額頭,鮮血直流。
有人被菜肴潑了一身,狼狽不堪。
廳中更加混亂。
虞今朝卻在此時,猛地向旁邊一撲。
他的動作看似狼狽,卻精準地撞開了一個正準備起身的年輕公子。
“砰——”
一支短箭,從那公子原本的位置飛過,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
射箭的人,是那個吹簫的中年男子。
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簫,手中多了一把短弓,箭術精準無比。
“還有刺客——!”
有人驚呼。
虞今朝心中卻並不意外。
——樂師五人,至少有三個是刺客。
——吹笛者是主殺手。
——敲羯鼓者是助攻。
——吹簫者是遠程。
剩下的撫琴女子和彈琵琶少年,暫時看不出異常。
但在這種場合,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
廳中已經亂成一團。
有人往外跑,有人往裏擠,有人躲在桌子底下,有人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虞世南卻依舊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卻並沒有驚慌失措。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都慌什麼!”
他沉聲道,“不過是幾個刺客而已。”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喧鬧的廳中,清晰地傳了出去。
許多人下意識地安靜了幾分。
虞今朝趁機高聲道:“所有人,都躲到柱子後麵!不要亂跑!”
他的聲音冷靜而有力,帶著一種莫名的說服力。
許多人下意識地照做。
柱子粗大,足以擋住箭矢。
“阿忠——”
虞今朝喊道,“先解決吹簫的!”
阿忠抬頭,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正準備再次搭箭的吹簫者。
他冷哼一聲,身形一閃,如一道旋風般衝向對方。
吹簫者臉色一變,慌忙棄弓拔刀。
“鐺——”
刀光再次相撞。
這一次,阿忠沒有留手。
他的刀,如狂風暴雨般落下,每一刀都直奔對方要害。
吹簫者顯然不是他的對手,隻能勉強招架,步步後退。
另一邊,吹笛者也沒有閑著。
他的短刃在手中翻飛,每一次揮動,都帶著致命的殺機。
他的目標很明確——
虞世南。
或者,虞今朝。
他似乎並不在意殺哪一個,隻要能殺一個,便算完成任務。
虞今朝卻沒有退。
他知道,自己退一步,父親就多一分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微微一矮,避開了吹笛者的一記橫掃。
短刃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起一道血痕。
“今朝——!”
虞世南驚呼。
“父親放心,孩兒沒事。”
虞今朝咬牙道。
他手中的銀針,再次飛出。
這一次,他沒有瞄準吹笛者的要害,而是瞄準了他的手腕。
“噗——”
銀針刺入皮肉。
吹笛者動作一滯。
虞今朝趁機側身,一把抓住旁邊的一個酒壺,狠狠砸向對方的臉。
“砰——”
酒壺碎裂,酒水四濺。
吹笛者被砸得頭一偏,短刃也跟著偏了幾分。
虞今朝卻已經借著這一砸的力道,向後一躍,落在一張桌子上。
他腳下一蹬,整張桌子翻倒,重重砸向吹笛者。
吹笛者冷哼一聲,短刃一揮,將桌子劈成兩半。
木屑紛飛。
他的身形卻被阻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
“嗖——”
一支短箭,從側方飛來。
射箭的人,是虞今朝剛才救的那個年輕公子。
他手裏拿著一把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短弓,臉色蒼白,卻咬牙射出了這一箭。
短箭精準地刺入吹笛者的**。
“呃——”
吹笛者悶哼一聲,身形一歪。
阿忠抓住機會,一刀劈下。
“噗——”
吹笛者的短刃被擊飛,胸口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倒在地上,掙紮了幾下,終究是不動了。
廳中漸漸安靜下來。
吹簫者已經被阿忠製服,跪在地上,雙手被繩索反綁。
敲羯鼓者也被護院們合力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撫琴女子和彈琵琶少年則被嚇得臉色慘白,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虞今朝站在一片狼藉的廳中,肩頭的血已經染紅了青色官袍。
他卻隻是輕輕喘著氣,目光依舊冷靜。
“都沒事吧?”
他看向周圍的人。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還在發抖。
“今朝——”
虞世南走到他麵前,目光落在他肩頭的傷口上,“傷得重不重?”
“隻是皮肉傷。”
虞今朝笑道,“不礙事。”
“還說不礙事。”
虞世南皺眉,“快去請郎中。”
“是。”
管家連忙應聲而去。
虞世南這才轉頭,看向那幾個被製服的刺客。
“說。”
他冷冷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吹簫者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血跡,卻隻是冷笑:“虞世南,你以為,殺了我們幾個,就算完了?”
“你們背後的人,不會放過你。”
“也不會放過你兒子。”
虞今朝心中一凜。
——他們的目標,果然不止父親一個。
——還有他。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今日在殿上的那番話?”
吹簫者繼續道,“你以為,陛下欣賞你,你就能在長安橫著走?”
“太天真了。”
“有些人,不喜歡有人說真話。”
“尤其是,不喜歡有人說他們不愛聽的真話。”
虞今朝冷笑:“你是說,朝中那些靠戰爭發家的人?”
吹簫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倒是聰明。”
“可惜——”
“你再聰明,也不過是個死人。”
虞世南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你覺得,你今天還能活著離開這裏?”
“能不能,不是你說了算。”
吹簫者道,“我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但——”
“我們的死,會有人記著。”
“會有人,替我們報仇。”
虞今朝心中一沉。
——這不是普通的刺殺。
——這是一場“警告”。
警告虞世南,也警告他。
警告所有敢說真話的人。
就在這時——
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奉陛下口諭——”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虞世南、虞今朝,即刻入宮!”
虞世南和虞今朝對視一眼。
——這麼快?
——宮裏的人,已經知道了這裏的事?
“陛下……”
虞世南皺眉,“怎麼會——”
“虞侍郎不必多問。”
來人是宮中的一名內侍,神色嚴肅,“陛下有旨,讓二位即刻進宮,不得延誤。”
虞世南看了虞今朝一眼:“今朝,你先去處理傷口。”
“父親,孩兒無礙。”
虞今朝道,“既然陛下有旨,我們還是盡快入宮為好。”
“可是你的傷——”
“不過是皮肉傷。”
虞今朝笑了笑,“死不了。”
他轉頭看向那幾個刺客:“把他們看好了,等我們回來再處置。”
“是。”
阿忠應聲。
虞世南這才點了點頭:“走吧。”
父子二人,隨著內侍,向宮中而去。
夜色更深。
長安城的街道上,燈火稀疏。
馬車在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車廂內,虞世南看著虞今朝,忽然道:“今朝,你今日,做得很好。”
“父親過獎了。”
虞今朝道,“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你可知,你今日若不出手,為父可能已經死了。”
虞世南道,“你救了為父一命。”
“父親養育孩兒多年,孩兒救父親一命,本就是天經地義。”
虞今朝道,“更何況——”
“他們的目標,也包括孩兒。”
虞世南沉默了片刻:“你覺得,是誰派他們來的?”
“孩兒不敢妄言。”
虞今朝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們,不希望孩兒活著走出今晚。”
“也不希望,孩兒繼續在朝中說那些”真話”。”
虞世南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你今日在殿上的話,果然觸怒了某些人。”
“觸怒也好,不觸怒也罷。”
虞今朝道,“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就沒有收回的道理。”
“這條路,既然已經踏上,就沒有回頭的可能。”
虞世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這性子,倒是隨為父。”
“隻是——”
“為父希望,你能比為父走得更遠。”
“也希望——”
“你能比為父,活得更久。”
虞今朝心中一暖:“孩兒會盡力。”
“盡力就好。”
虞世南道,“至於其他的——”
“就交給陛下吧。”
太極殿偏閣。
夜已經深了,殿中卻依舊燈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禦案後,身上穿著一件深色常服,神色比白日裏更加冷峻。
他麵前站著一個黑衣人,正單膝跪地,恭敬地彙報著什麼。
“……虞府夜宴,樂師五人,其中三人確為刺客。”
“主殺手為吹笛者,身手高強,善用短刃。”
“助攻為敲羯鼓者,力大無窮,擅用暗器。”
“遠程為吹簫者,箭術精準。”
“另外兩人,撫琴女子與彈琵琶少年,經查,確為普通樂師,被人以重金收買,並不知情。”
“刺殺過程中,虞今朝反應迅速,先以銀針擊偏鼓槌,救下虞世南。”
“隨後與刺客周旋,雖負傷,卻未退縮。”
“虞府護院頭領阿忠,出手果斷,斬殺主殺手,製服吹簫者。”
“另有一名年輕公子,在虞今朝的提醒下,以短箭射傷主殺手,為阿忠斬殺刺客創造了機會。”
“目前,兩名活口已被虞府控製,虞世南與虞今朝,正隨內侍趕來宮中。”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片刻。
“這小子——”
他忽然道,“倒有幾分膽識。”
“明知有危險,卻不退。”
“明知自己體弱,卻敢與刺客周旋。”
“朕倒是越來越好奇了。”
他看向一旁的長孫無忌:“無忌,你怎麼看?”
長孫無忌躬身道:“回陛下,虞今朝今日的表現,足以證明他的膽識與應變。”
“他在殿上敢說真話,在府中敢與刺客搏命。”
“此人若為友,必是大唐之幸。”
“若為敵——”
他頓了頓,“亦必是大患。”
李世民笑了笑:“你倒是會說話。”
“朕問的是,你覺得,這刺殺背後,是誰的手筆?”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回陛下,目前還不好說。”
“不過——”
“能在虞府的宴會上安排刺客,說明對方對虞府的情況十分熟悉。”
“也說明,對方在長安的勢力,不小。”
“更重要的是——”
“他們的目標,不僅是虞世南,還有虞今朝。”
“這說明,他們已經將虞今朝,視為眼中釘。”
李世民目光一冷:“朕剛給了他一個九品官,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要殺他?”
“這是在打朕的臉。”
長孫無忌道:“陛下息怒。”
“朕為何要息怒?”
李世民道,“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
“朕護的人,不是誰想殺就能殺的。”
“這一次——”
“朕要查。”
“查到底。”
“不管背後是誰,朕都要讓他付出代價。”
長孫無忌心中一凜:陛下這是動了真怒。
“陛下英明。”
他道,“隻是——”
“在查之前,陛下或許可以,先見見這父子二人。”
“尤其是——”
“見見虞今朝。”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你也想看看,他在朕麵前,會如何說?”
“是。”
長孫無忌道,“臣也想知道,這小子,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李世民笑了笑:“那就讓他們進來。”
“是。”
內侍應聲而去。
不多時,殿門被推開。
虞世南和虞今朝,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虞世南神色沉穩,隻是眼角帶著幾分疲憊。
虞今朝則依舊穿著那件染血的青色官袍,肩頭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卻仍能看出滲出的血跡。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依舊挺直了腰。
“臣虞世南,攜犬子今朝,叩見陛下。”
兩人同時跪地行禮。
“起來吧。”
李世民道,“虞世南,你不必多禮。”
“虞今朝——”
他目光落在虞今朝身上,“你也起來。”
“謝陛下。”
兩人起身。
李世民看著虞今朝,忽然道:“你今日,救了你父親一命。”
“是。”
虞今朝道,“這是為人子,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李世民笑了笑,“朕聽說,你在殿上,說過”有些戰爭,是為了麵子,最好不要打”。”
“今日,你為了救你父親,連命都可以不要。”
“你說,這是為了什麼?”
虞今朝一愣,隨即道:“為了——人。”
“為了父親,也是為了自己。”
“更是為了——那些不想看到無辜之人死去的人。”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一個”為了人”。”
“你可知道,今日若你死了,朕會如何?”
虞今朝道:“陛下或許會惋惜,或許會憤怒。”
“但——”
“這大唐,不會因為少了一個虞今朝,就停止運轉。”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你倒是看得開。”
“那你為何還要冒險?”
“因為——”
虞今朝道,“有些事,不是因為有用,才去做。”
“而是因為——”
“若不去做,自己這一關,就過不去。”
李世民笑了笑:“你這話說得,倒有幾分意思。”
“朕問你——”
“你覺得,今日這刺殺,是誰的手筆?”
虞今朝心中一凜。
——這是在試探他。
——也是在給他機會。
若他此時胡亂攀咬,必惹陛下不喜。
若他說不知道,又顯得太過懦弱。
他沉吟片刻,道:“回陛下,孩兒不敢妄言。”
“但——”
“有一點,孩兒可以肯定。”
“他們,不希望孩兒活著。”
“也不希望,孩兒繼續在朝中說那些”真話”。”
李世民目光一冷:“你是說,他們怕你?”
“他們怕的,不是孩兒。”
虞今朝道,“而是——孩兒口中的那些”真話”。”
“因為——”
“那些真話,會讓他們的利益受損。”
“會讓他們的麵子,掛不住。”
“會讓他們,失去繼續”為了麵子而戰”的理由。”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敢說。”
他道,“你就不怕,朕也覺得你說話刺耳?”
“孩兒不怕。”
虞今朝道,“因為——”
“陛下今日,召見孩兒。”
“說明陛下,並不討厭真話。”
李世民笑了:“你這小子,倒是會說話。”
“朕問你——”
“若朕讓你查這起刺殺,你敢不敢?”
虞今朝一愣。
——讓他查?
——這是信任,還是試探?
他沒有猶豫太久,便躬身道:“陛下若信得過孩兒,孩兒便敢。”
“哪怕——”
“背後的人,是朝中重臣?”
李世民道。
“哪怕是。”
虞今朝道,“隻要陛下給孩兒這個權力,孩兒便敢查到底。”
“好。”
李世民道,“朕就給你這個權力。”
“從今日起——”
“你不必再去兵部當那個九品主事。”
“朕任命你為——”
“正八品,監察禦史,專查此案。”
“朕給你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內,朕要看到結果。”
“若三個月後,你查不出,朕便治你失職之罪。”
“若你查出了——”
“朕便看,是誰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殺人滅口。”
虞今朝心中一震。
——監察禦史。
——專查此案。
——三個月。
這是一份極大的信任,也是一份極大的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臣,遵旨。”
“好。”
李世民道,“下去吧。”
“好好養傷。”
“傷好了,再來見朕。”
“是。”
虞世南和虞今朝再次行禮,轉身退出偏閣。
殿門緩緩合上。
李世民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道:“無忌,你覺得,這小子,能不能查出來?”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回陛下,臣覺得——”
“他能。”
“哦?”
李世民道,“你這麼看好他?”
“是。”
長孫無忌道,“因為——”
“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
“什麼優勢?”
李世民道。
“他不怕死。”
長孫無忌道,“至少,他在麵對刺客的時候,沒有退。”
“一個不怕死的人,查起案來,往往比那些怕死的人,更狠。”
“也更——”
“不容易被收買。”
李世民笑了笑:“你說得對。”
“朕就喜歡,這種不怕死的人。”
“因為——”
“朕,也不怕死。”
他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這大唐——”
他道,“需要幾個不怕死的人。”
“也需要幾個,敢說真話的人。”
“虞今朝——”
“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
太極殿外。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寒意。
虞世南看著虞今朝,忽然道:“今朝,你可知道,陛下為何讓你查這起刺殺?”
“孩兒知道。”
虞今朝道,“陛下是在給孩兒機會,也是在給孩兒壓力。”
“機會,是讓孩兒證明自己。”
“壓力,是讓孩兒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
“你能明白這一點,便好。”
虞世南道,“這起刺殺,背後牽扯甚廣。”
“你若查得太淺,陛下會失望。”
“你若查得太深,便會得罪許多人。”
“你要做好準備。”
“孩兒已經準備好了。”
虞今朝道,“從孩兒在殿上說那些話開始,就已經準備好了。”
“這條路,既然踏上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虞世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好。”
“你不愧是我虞世南的兒子。”
“記住——”
“無論發生什麼,為父都會站在你身後。”
“哪怕——”
“與天下為敵。”
虞今朝心中一暖:“父親……”
“好了。”
虞世南道,“回去養傷吧。”
“傷好了,再去查案。”
“是。”
虞今朝點頭。
他轉身,向宮外走去。
青色的官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肩頭的血跡已經幹涸,卻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隻是一個普通的九品小官。
他已經被推上了一個更大的棋盤。
棋盤的對麵,是朝中的某些人,是暗處的刺客,是看不見的手。
而在棋盤的上方,有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他。
——李世民。
——那個既欣賞他,又防備他的皇帝。
虞今朝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魚符。
“不管是誰——”
他在心中道,“隻要敢在這大唐的土地上,殺人滅口,我就一定要查到底。”
“哪怕——”
“代價,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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