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50 更新時間：26-03-06 17:19
小高用著筆尖在紙上點，核對數目。餘光裏見有兩個身影站在門口，便抬頭一看見是周丞和宋澤安就連忙站起了身。
“周老板，宋老板，你們回來了。”
宋澤安聽見“宋老板”這個詞臉上的表情呆住，接著有點好笑又不好意思的衝小高扯了扯嘴角。或許小高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他吧，就和周丞一樣，叫“老板”了。
他目光從小高掛著笑容的臉上移到劉姨桌上的紙，那張紙有一碗麵的黑白圖，和短短的幾個小字。劉姨一手拿筆，一手折起了兩根手指，比出個三。
周丞在旁邊跟小高“嗯”了聲，朝劉姨那邊輕揚了揚手，示意小高繼續。
小高會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筆繼續教劉姨。
“劉姨，您看這碗麵一碗三元，顧客要十二元的，所以您要做幾碗麵？”
小高語氣沒有半點不耐煩，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小孩。劉姨皺著眉頭，手指在眼前一個個折了起來，折了兩個，比出了個三。
“要做三碗？”
“誒！對了。”小高笑著舉起手掌，說：“來，擊個掌，劉姨！”
劉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的跟小高拍了一下手。
看著這互動的宋澤安笑心裏一暖，笑了起來。他扭頭看向周丞，說道：“小高看著挺會照顧人的，家裏應該有小孩吧？”
“沒有。”周丞抬了抬下巴，“他才畢業幾年而已。”
“畢業幾年？”宋澤安低頭，手指動了動，“哦”了一聲，“二十五麼？我還以為他已經三十了。”
他壓低聲音嘀咕，說完還瞥了小高一眼。
“不是。”周丞看向他，麵無表情的豎起兩根手指，說：“二十。”
“蛤？”宋澤安愣了，周丞說的“畢業幾年”，指的是初中畢業。
他撓了下耳朵，看小高時還仔細掃了一下臉。小高顏值其實還是不錯的，可能是胡須還有頭發沒修的關係，整個看起來...有點成熟吧？
盯著小高看了幾秒，眨了兩下眼睛才回過神來。他看周丞表情不像是逗他玩兒的，又瞄了幾眼小高，搞了半天，自己竟然比他大。
周丞看著他眼睛和嘴巴驚得張大幾分，喉嚨輕發出一聲“哼”笑，說：“怎麼？”他語氣帶著點調侃，“知道比小高年紀大，有沒有當哥哥的感覺？”
“什、什麼當哥哥的感覺！”宋澤安瞪了周丞一眼，邁出一步往劉姨對麵的空椅子走，“不理你了，看劉姨算的數學去了。”
椅子和桌底拉開了距離，宋澤安雙手搭在桌子邊緣，頭微歪的試著看清紙上的題目。
小高和劉姨解釋的時候邏輯很清晰，他聽一次就明白了，但小高口中說“我這裏剛剛跟您說過了”，就知道已經不是第一次解釋了。
劉姨抓著鉛筆的手仔細看的話是抖著的，但臉上的表情學得很認真。他看著被小高話逗笑的劉姨，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小高，你這題目哪來的？”宋澤安說道：“給劉姨偶爾解解題目也好，鍛煉一下記憶力。”
說完，小高就側過身翻工包，翻出一本像作業一樣的書，標題寫的是“數學遊戲”拿在手裏。
“我從這裏撕下來的，宋老板。”小高把書遞了過去，眼睛偷瞄了一下在麵館外抽煙的周丞，湊近宋澤安手遮住嘴邊道：“其實我本來想著偷偷帶去清吧，摸魚玩兒的，可別讓周老板知道，不然得扣工資。”
他退回原來的距離，說：“不過要是宋老板需要，就送您了。”
宋澤安接過後在手裏翻了幾頁，看著很新，撕過的痕跡就隻是給劉姨做的那三、四張。他把書翻了個身，看了一眼“定價”旁邊的價錢，二話不說的掏出手機。
“這多不好意思啊，小高。”他劃出掃碼頁麵，手機對著小高輕指，“我轉你吧，就當是我買的。”
小高雙手連擺，“真不用，宋老板。這本書也才幾塊錢，平時周老板給我的也夠多了，不差這點...”
他說完，在外麵吸煙的周丞走了進來，雙手一樣插在兜裏，朝他們桌走去。宋澤安拿著手機的手輕揮了一下，把手機往前遞了遞。
“一碼歸一碼，快給我掃碼。”他接著說道：“你幫我照顧劉姨，我都還沒謝你呢，這書我必須付。”
跟劉姨久了，他發現自己跟劉姨有點像，尤其是現在堅持不麻煩人家這種。小高擺著的手停了下來，最後拗不過他，從口袋掏出手機亮出二維碼。
“滴－－”的一聲，宋澤安照著價格打，轉了過去。
“謝、謝謝宋老板了。”小高不好意思道。
宋澤安搖了搖頭，正還想說些什麼，餘光闖入了一個黑色身影，周丞在旁邊坐了下來。
“這本書哪來的？”周丞看著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倆人。
宋澤安繼續翻了幾頁看，看著像脫口而出說了句“小高”。話裏的本人連忙出聲打斷了宋澤安接下來要說的話，但還是逃不掉周丞的耳朵。
周丞目光朝小高瞥了一眼，問：“你買這書幹嘛？”
被問的小高撓了撓腮，目光看向光滑的桌麵，“懷念小學了，買的。”
垂眼說瞎話。
宋澤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繼續教劉姨的小高，對著周丞點了點頭，同意這瞎話。
“對，小高懷念小學買的。”他推了一下眼鏡，抿著嘴強忍笑意。
聽著小高和劉姨的對話，他發現劉姨忘了好幾次，像解釋完上一題，再解下一題的功夫，上一題就忘了。
看著他們教了有一會兒，劉姨終於解完了。宋澤安在他們解的時候其實看了幾頁，難度不算太高，隻是要看你怎麼去理解，才比較好算出來。
解了有一個小時左右，劉姨似乎算個數學用了不少精力，眼皮不聽話的垂了下來。宋澤安看著小高扶著劉姨回到房間，出來後順手關上了門，長歎氣了口氣。
宋澤安把手上的書放在桌麵，盯著封麵片刻，看著小高輕笑道：“辛苦你了，小高，謝謝。”
“不會，宋老板。”小高又擺了擺手，拇指指了一下廚房，問：“宋老板，我去架子拿一瓶水，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用這麼客氣。”宋澤安直起身朝放水下麵的架子指了一下，“那裏還有零食，你不介意的話就吃吧。”
小高擰開礦泉水仰頭大口的喝，很快就喝了一大半，嘴沒離瓶的抬手比了個“OK”，但看著似乎沒有要拿的意思。
周丞看了小高片刻，目光收了回來說：“我之前怎麼沒這樣的待遇？”
“你需要麼？”宋澤安直著的身體靠回椅子上，雙手環抱的轉頭看向周丞，“我看你挺好意思的，哪家客人第一次去別人家就睡一晚的？我看隻有你了。”
到現在，客人還是挺好意思的。
周丞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手搭在宋澤安的椅背上，手指插進宋澤安後腦勺的頭發裏，輕抓了一下。
“也是客人，那天我是不放心劉姨，才留下來的。”
後腦勺被抓的宋澤安猛縮了下肩膀，“嘶”了一聲，手掌拍了一下周丞胳膊，讓對方收手。
一會兒後，小高對著周丞笑，然後徑直的走到麵館靠窗的桌子坐了下來，雙手靠在桌邊劃手機。
宋澤安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鼻間呼出冬天的涼氣，目光看著劉姨閉著門的房間，低聲說：“劉姨...記憶好像又差了點。”
周丞聞言，順著宋澤安的目光看向那房門，“我看出來了，確實比之前差了點。”他手搭在宋澤安的手背上，輕握了起來，說：“明天，我們一起送劉姨去醫院看看，怎麼樣？”
他看向盯著門口發呆的宋澤安，手指在手背上輕蹭了一下。宋澤安手背傳來一陣溫熱，還感覺到周丞帶著的安撫。他尾指彎了一下，抿著嘴“嗯”了一聲。
“不過劉姨聽到”醫院”肯定不去。”他說：“之前劉姨鼻塞了幾天，我讓她去看醫生，她不要，結果發燒感冒了才去看。不過這病吃藥還有的救，這個......”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垂著眼看著被周丞包著的手，很輕地蜷縮了一下。
有些話沒說完，就會知道下一句的意思。
感冒這種病，就算沒藥靠飲食都能熬過去，可劉姨這種的－－網上都說治不好。他不敢想最深最壞的那個畫麵－－可能某天一醒，劉姨就皺著眉問他“你是誰？”
周丞感覺到他手縮成了拳頭，便將拳頭包了起來，手掌貼著那冰涼的指節，輕拍了一下。
周丞說：“總之，我們明天帶劉姨去看醫生。”他看著宋澤安臉上的反應，輕聲說：“先不要亂想還沒發生的，好嗎？”
宋澤安聽著這句話，沉默片刻後，說：“好...”他嗓子像被什麼了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看著周丞問：“那怎麼勸得動劉姨去？直說的話，指定不行了。”
聞言，周丞看著那搭在宋澤安手上的手掌，慢慢的鬆開，指尖摩著對方的關節，思考了一會兒。
“就說...帶她去把把脈，有折扣的活動。”周丞說完身靠回椅背上，手搭在桌麵上，指尖敲了起來，“像劉姨這種年紀的，比較喜歡折扣。”
宋澤安搓了一下剛被捂熱的手背，隱隱還留著周丞的餘溫。他斜睨看著周丞片刻，語氣有些懷疑問：“確定能行？”
他有種像欺騙動物去絕育的感覺。
“我媽和劉姨性格大差不差，生前她生病不看醫生，我爸就是這樣叫她的。”
周丞說完，視線就從宋澤安臉上移開，指尖輕摩挲著木紋的桌子。宋澤安愣了片刻，沒想到周丞會拿她母親來說，他別過頭，咬著唇一會兒後，問：“你媽...你媽生前發生了什麼？”
“車禍。”周丞似乎已經習慣了，回答得很幹脆，“我親眼看見的，她包掉在馬路，回去拿的時候...剛好遇到了一輛失控的卡車。”
周丞搭在手腕上的手收緊，指甲隔著袖子掐進皮膚，說：“然後進了醫院，也有人願意給她心髒。本來還有的救，結果我爸不同意，就走了。”
他聲音很平，有一種與自己無關的感覺。宋澤安屏住了呼吸，看著他那垂著眼簾的睫毛，那指甲隔著麵料掐進去。
宋澤安問：“為什麼？“
周丞扯了扯嘴角，喉嚨發出來的輕笑，更像是自嘲。
“那心髒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很健康，隻是因為那個患者有腦缺氧。”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我爸不信這心髒是健康，還說活不久，就不同意了。”
說完，他掐著手腕的手微顫著，指尖泛白，下顎線緊繃了起來。
宋澤安看著周丞那冒著點水光的眸，心裏像被針戳了一下。他甚至能夠想象得到周良堅決簽下的拒絕，躺在手術室內等被救醒的母親，結果那手術燈一滅，來一句“我們盡力了。”
周圍安靜得隻剩下小高手機裏隱隱傳來的音樂，和麵館窗外車子壓過埋在雪的樹枝。宋澤安手指無意識的扣著指甲，主動的伸出拇指擦掉周丞眼角溺出的淚水，強扯了扯嘴角，眼神帶著幾分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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