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99 更新時間：26-01-07 23:53
#第7章：暗中布局
腳步聲停在門外，帶著刻意壓低的輕叩。
譚南從床榻上坐起，肩頭的傷扯得她眉頭微蹙。晨光慘白，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模糊的光影。她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王嬤嬤端著紅木托盤站在門外，臉上掛著慣常的、帶著幾分疏離的恭敬笑容：“小姐，早膳送來了。今日選拔，夫人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些滋補的，您多用些，養足精神。”
托盤上，一碗熬得濃稠的燕窩粥泛著溫潤的光澤，幾碟精致點心擺在一旁，還有一小盅參湯。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清晨微涼的空氣飄來，本該令人食指大動。
譚南的目光落在燕窩粥表麵那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油光上。前世她不懂，今生卻一眼認出——那是某種藥物與油脂混合後冷卻形成的細微痕跡。沈夫人果然下手了，而且用的是見效不快、卻能讓人逐漸虛弱昏沉的慢性毒藥，正適合在選拔時“突發不適”。
“有勞嬤嬤。”譚南接過托盤，聲音平靜，“我梳洗後便用。”
王嬤嬤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離開，目光在譚南臉上停留片刻，似在觀察她的神色。譚南垂下眼簾，轉身將托盤放在桌上，背對著門口開始整理衣襟。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在她背上停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才終於隨著腳步聲遠去。
門被輕輕帶上。
譚南沒有立刻動作。她站在原地，聽著王嬤嬤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又等了片刻，確認再無旁人。然後，她走到桌邊，從發間拔下那支素銀簪。
簪尖探入溫熱的燕窩粥，輕輕攪動。銀白的簪身在粥液中劃過，起初並無異樣。但當她將簪子提起，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細看時，簪尖接觸粥液最深的部分，隱約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青灰色。
不是劇毒，但足以讓人在幾個時辰內頭暈目眩，四肢乏力。
譚南放下簪子，走到窗邊的花盆前。那是一盆半枯的茉莉，枝葉稀疏。她端起燕窩粥，將整碗粥緩緩傾倒在花盆的泥土裏。濃稠的粥液滲入幹裂的土塊，迅速被吸收。她又將參湯和幾碟點心一一倒掉，隻留下空碗空碟。
做完這些，她從懷中取出昨晚就準備好的、用油紙包好的幾塊幹硬饃饃，就著冷水匆匆咽下。食物粗糙刮過喉嚨，帶來真實的飽腹感。她需要體力，需要清醒。
接下來，是找出下毒的具體執行者。
譚南將空碗碟放回托盤，推開房門。清晨的沈府已經開始蘇醒，遠處傳來仆役灑掃的聲響，但西角小院依舊冷清。她端著托盤，沿著熟悉的路徑走向廚房所在的東側雜院。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幹活的粗使婆子，見她端著托盤，都露出詫異神色。府中小姐親自送還碗碟，實在罕見。譚南隻當未見，腳步不停。
快到廚房院門時，她放慢了腳步。
廚房裏已經熱鬧起來，灶火熊熊，蒸汽彌漫，各種食材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劉嬸正在大灶前忙碌，看見譚南進來，眼神一閃，迅速低下頭繼續切菜。譚南將托盤放在門口的條案上，目光掃過廚房裏的每一個人。
掌勺的、燒火的、洗菜的、端盤的……十幾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裏穿梭。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一個穿著淺綠色比甲、正低頭擺弄一籃新鮮菜蔬的丫鬟身上。
春桃。沈雪兒房裏的二等丫鬟，但最近常被沈雪兒使喚著往廚房跑，美其名曰“學著打理飲食”。
譚南記得前世，春桃後來成了沈雪兒的心腹，幫著做了不少醃臢事。此刻，那丫鬟雖然低著頭，但譚南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菜葉間無意識地撚動，眼神不時瞟向門口條案上的空碗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春桃姐姐今日來得早。”譚南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廚房裏的嘈雜為之一靜。
春桃嚇了一跳，手裏的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是、是譚南小姐啊。小姐怎麼親自來送碗碟？這些粗活讓下人們做就是了。”
“無妨，我順路。”譚南走近兩步，目光落在春桃的手上。那雙手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裏，殘留著一點極細微的、與燕窩粥顏色相近的淡黃色粉末痕跡。
春桃似乎察覺到譚南的視線，下意識地將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春桃姐姐的手真巧。”譚南語氣平淡，“這菜擇得幹淨。不過……”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姐姐下次往粥裏加東西時，記得把手洗幹淨。指甲縫裏的粉末，若是被人看見，怕是不好解釋。”
春桃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睛驚恐地睜大：“你、你說什麼……我、我聽不懂……”
“聽不懂？”譚南微微傾身，氣息拂過春桃耳畔，“需要我去問問劉嬸，昨天傍晚是誰鬼鬼祟祟地在我的食材前轉悠？或者，我們去夫人麵前，請個大夫來驗驗我今早該吃的那碗粥？”
春桃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她死死抓住菜籃邊緣，指尖發白：“不、不要……小姐饒命！是、是雪兒小姐讓我做的！她說……說隻是讓您稍微不舒服一下，不會有大礙的！我、我不知道那是毒藥啊！”
果然。
譚南直起身，看著春桃驚恐萬狀的臉。這個丫鬟不是主謀，隻是棋子。但棋子有棋子的用處。
“想活命嗎？”譚南問。
春桃拚命點頭，眼淚已經湧了出來。
“那就按我說的做。”譚南的聲音冷得像冰，“今日選拔，沈雪兒必定會想方設法讓我出醜。我需要知道她的具體計劃——她會說什麼，做什麼，準備了什麼”證據”。午時之前，你來我院子告訴我。若消息屬實，今日之事我便當作不知。若你敢騙我，或是向沈雪兒告密……”
她沒有說完，但眼神裏的寒意讓春桃打了個哆嗦。
“我、我一定辦到！一定！”春桃連聲應道。
譚南不再看她，轉身離開廚房。身後傳來春桃壓抑的抽泣聲，以及劉嬸低低的歎息。
第一步棋，落下了。
***
辰時三刻，譚南換上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襦裙，發間隻簪了那支素銀簪。她對著模糊的銅鏡整理儀容，鏡中的少女眉眼沉靜，唯有眼底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該去見沈二爺了。
沈二爺沈嶸，是沈弘的堂弟，在族中掌管部分田莊租務。前世，在譚南最落魄的時候，這位寡言少語的長輩曾暗中托人給她送過幾次銀錢和藥物，雖未明說，但那點善意在冰冷的沈府裏如同微弱的炭火。後來譚南才知道，沈二爺的發妻早逝，據說與沈夫人當年的某些手段有關，隻是苦無證據。
他的院子在沈府東側，相對獨立。譚南穿過幾條回廊，路上遇到幾個行色匆匆的仆役，都對她投來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她目不斜視，腳步平穩。
沈二爺的院門虛掩著。譚南叩了叩門，裏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是一個收拾得幹淨簡樸的小院。幾叢翠竹，一口石井，屋簷下掛著幾串風幹的藥草。沈二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著一壺清茶翻閱賬冊。他年近五旬，麵容清臒，穿著半舊的深藍色直裰，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譚南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譚南見過二叔。”譚南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沈二爺放下賬冊，打量著她：“你怎麼來了？今日不是有選拔？”
“正是為選拔之事，想請二叔指點一二。”譚南走近幾步，聲音壓低，“另外，侄女近日發現一些事情，關乎家族聲譽，不敢隱瞞，特來稟報二叔。”
沈嶸眉頭微皺。他對這個突然歸來的“侄女”並無惡感，但也談不上親近。隻是這少女此刻站在他麵前，眼神清澈卻堅定，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怯懦。
“坐下說。”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譚南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二叔可知道，夫人為了確保雪兒姐姐在選拔中勝出，已暗中打點了今日大部分評委？”
沈嶸眼神一凝：“此話當真？你有何證據？”
“侄女不敢妄言。”譚南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石桌上。那是她昨夜憑著記憶默寫的一份名單，列出了她所知被沈夫人收買的幾位評委，以及他們可能獲得的“好處”——或是銀錢，或是承諾調動職務，或是其親屬在沈家商鋪中的利益。
沈嶸拿起名單細看，越看臉色越沉。名單上的人，有幾個確實與主院往來密切，而且所涉利益，絕非空穴來風。
“你如何得知這些？”他沉聲問。
譚南垂下眼簾：“有些是偶然聽見下人議論，有些……是侄女自己推測。二叔，夫人此舉，不僅對侄女不公，更是將家族選拔視同兒戲，以私利操縱公器。長此以往，沈家還有何規矩可言？又有何人願意憑真才實學為家族效力？”
這話戳中了沈嶸的心事。他掌管田莊，最恨底下人弄虛作假、欺上瞞下。若連家族內部的選拔都能被主母一手操控，那沈家離衰敗也就不遠了。
“還有一事。”譚南趁熱打鐵，聲音更輕，“侄女聽聞，二嬸當年病逝前，曾與夫人有過爭執，之後病情便急轉直下……”
沈嶸猛地抬頭，眼中爆出駭人的光芒：“你聽誰說的？！”
“無人告知，是侄女自己琢磨的。”譚南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二嬸去得突然，當時府中多有流言。侄女歸府這些時日，冷眼旁觀，覺得夫人行事……頗有不妥之處。比如，她院中的趙嬤嬤，如今被關在惠民藥局，重傷昏迷。而趙嬤嬤，正是當年伺候過我生母的老人。”
石桌上的茶壺冒著嫋嫋熱氣，茶香在空氣中彌漫。但院中的氣氛卻驟然緊繃。
沈嶸的手握緊了，指節發白。發妻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的痛和疑團。這些年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柳氏，但苦無證據，加上兄長沈弘對柳氏的維護，他隻能將疑慮壓在心底。
如今，這個十五歲的少女，竟敢直接撕開這道舊傷疤。
“你究竟想說什麼？”沈嶸的聲音沙啞。
“侄女隻想求一個公道。”譚南站起身，再次行禮，“今日選拔，侄女不求偏袒，隻求一個公平評判的機會。若二叔肯在關鍵時刻說一句公道話，侄女感激不盡。至於二嬸之事……若他日侄女能找到證據，定當奉於二叔麵前。”
她說完，靜靜等待。
許久，沈嶸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譚南：“你比你父親想象的要聰明，也要大膽。”
“侄女別無選擇。”譚南輕聲道。
沈嶸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今日選拔，我會在場。若有人行事太過，我不會坐視。至於其他……你好自為之。”
這就夠了。
譚南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她再次行禮：“多謝二叔。”
離開沈二爺的院子時，日頭已升高了些。陽光穿過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譚南快步走向沈府正廳的方向，選拔將在巳時開始，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路上，她“偶遇”了兩位正要前往會場的評委——一位是族學裏的老秀才陳夫子，以古板正直著稱；另一位是鋪子裏的老賬房周先生，據說脾氣倔強，最恨假賬。
譚南沒有多說，隻分別“不小心”遺落了兩張紙條。紙條上，沒有署名，隻寫著一行小字：“今日評判，關乎沈家未來，望先生秉持公心，勿為金銀所惑。有人已備重禮，欲操縱結果。”
陳夫子撿起紙條，皺緊眉頭，四下張望卻不見人影。周先生捏著紙條，冷笑一聲，隨手塞進袖中，腳步卻更快了。
譚南躲在假山後，看著兩人的反應，知道種子已經埋下。這些正直之人，或許不敢直接對抗沈夫人，但心中有了警惕和不滿，在評判時自然會多幾分斟酌。
做完這一切，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朝著正廳方向走去。
***
巳時將至，沈府正廳前的庭院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沈家族老、各房管事、受邀的賓客，約有三四十人，三三兩兩交談著，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沈弘坐在正廳主位，麵色沉靜。沈夫人陪坐在側，妝容精致，嘴角噙著得體的微笑。沈雪兒站在母親身後，穿著一身鮮豔的桃紅色衣裙，頭上珠翠閃耀，眼神不時瞟向門口，帶著誌在必得的得意。
譚南走進庭院時，許多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裙在姹紫嫣紅中顯得格外素淨，甚至有些寒酸。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麵露譏誚。她恍若未聞，步履平穩地走向自己的位置——一個安排在角落的普通座位。
就在她即將踏入正廳前的青石小路時，異變突生。
小路兩側茂密的冬青樹叢後，突然竄出四五個蒙麵黑衣人！他們動作迅捷，手持明晃晃的短刀，一言不發，直撲譚南而來！
刀光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距離太近，譚南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味和某種廉價熏草的氣息。最前麵一人已揮刀砍向她的小腿——不是要害，卻足以讓她重傷倒地，無法參加選拔。
庭院裏響起一片驚呼。沈雪兒掩口，眼中卻閃過快意。沈夫人端坐不動，嘴角笑意未減。
電光石火間，譚南沒有後退，反而向前猛衝一步！她早就警惕著路上可能出現的變故，身體在對方揮刀的瞬間側移，刀鋒擦著裙擺劃過，割裂了一道口子。同時，她右手揚起，一直緊握在掌心的東西猛地撒出！
那是一把混合了石灰和辣椒粉的粉末！昨夜她碾磨了能找到的所有幹辣椒，又偷偷從牆角刮下些石灰，用油紙包好，貼身藏著，就是為了防備這一刻！
粉末劈頭蓋臉灑向最前麵的兩個蒙麵人。兩人猝不及防，眼睛被辣粉和石灰灼傷，頓時慘叫著捂住臉，手中短刀“當啷”落地。譚南趁機從他們中間衝過，頭也不回地朝著正廳狂奔！
“攔住她！”蒙麵人中有人低吼。
另外三人繞過受傷的同伴，緊追不舍。譚南能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和刀鋒破空的聲音。她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肺部因劇烈奔跑而灼痛，但腳步不敢有絲毫停滯。
前方就是正廳的門檻，已經能看見裏麵沈弘驚愕起身的身影。
就在一隻大手即將抓住她後襟的瞬間，譚南用盡全身力氣，縱身一躍——
她踉蹌著撲進了正廳，摔倒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月白色的衣裙沾滿了塵土，還被割破了一道，狼狽不堪。
但，她進來了。
追到門口的蒙麵人猛地刹住腳步，麵對滿廳驚疑不定的目光，以及沈弘驟然陰沉的臉，他們不敢再追入，互相對視一眼，迅速轉身，消失在庭院樹叢之後。
庭院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呆了。
譚南撐著地麵，慢慢站起身。她拍去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散亂的發髻，然後抬起頭，看向主位上的沈弘，以及他身邊臉色微變的沈夫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正廳：
“父親，女兒來遲了。路上遇到幾個”熱心”的家人，非要”挽留”女兒，耽擱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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