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30 更新時間:26-01-07 23:51
#第6章:危機四伏
暮色徹底吞沒了小院,廊下還未點起的燈籠在昏暗中隻餘模糊輪廓。沈弘站在門檻外,身影被拉長,投進屋內昏暗的地麵。他沒有立刻斥責,目光在沈雪兒舉著的玉佩和譚南沉靜卻蒼白的臉上來回移動。玉佩在最後的天光裏,那玄鳥的輪廓隱約可見。他記得亡妻林氏似乎有過類似紋樣的舊物,但記憶久遠模糊。沈雪兒還在喋喋不休地訴說著“偷竊”的“合理推測”,聲音在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尖銳。譚南緩緩抬起眼,看向父親,沒有辯解,沒有哀求,隻是那樣看著,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沉寂的公堂之後,重新凝結成更冷硬的決心。
“父親,您看這玉質,絕非尋常之物!”沈雪兒見沈弘沉默,以為他信了自己的話,聲音愈發高亢,“她一個外頭來的,怎會有這等好東西?定是偷了府中哪位主子的!女兒也是為府中清譽著想,才進來查看……”
譚南在沈雪兒說話的間隙,右手極其自然地攏了攏衣襟,指尖觸到懷中那半張殘紙粗糙的邊緣,確認它藏得嚴實。肩頭的鈍痛和腿上的瘀傷在提醒她今日的挫敗,但此刻,另一種更清晰的危險感攫住了她——沈雪兒闖進她的房間,絕不隻是為了“查看”。
“雪兒。”沈弘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家主慣有的威嚴,打斷了沈雪兒的喋喋不休,“你為何在此?南兒的房間,你如何進來的?”
沈雪兒一噎,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女兒……女兒路過,見門虛掩,擔心有失……”
“路過?”譚南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在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我的院子在府中最偏僻的西角,去往姐姐的東院或主院,似乎都不需”路過”此地。況且,”她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被翻動過的妝台抽屜,以及地上一個歪倒的小繡凳,“姐姐”查看”得倒是仔細,連妝匣夾層都打開了。”
沈雪兒的臉在暮色中漲紅:“你血口噴人!我……我是見有賊人闖入的痕跡!”
“哦?賊人闖入,不喊人,不報信,反而獨自一人進來翻找,還恰好找到了我妝匣中最隱秘處的一枚玉佩?”譚南的語調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針,“姐姐這”查看”的方式,倒與賊人無異。”
“你!”沈雪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譚南,“父親,您看她!自己做賊心虛,還反咬一口!”
沈弘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是傻子。沈雪兒擅闖譚南房間是事實,翻找痕跡明顯。至於那玉佩……他再次看向那溫潤的白玉,玄鳥展翅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要活過來。亡妻林氏……她似乎真有一塊類似的玉佩,是林家祖傳之物,說是要留給親生女兒的。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記憶早已模糊。眼前這個沉默倔強的少女,公堂之上那半張殘破的出生證明,趙嬤嬤血淋淋的指證,還有此刻沈雪兒明顯心虛的指控……種種線索在他腦中糾纏。
疲憊感湧了上來。今日公堂之上,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暫時壓下,維護沈家表麵平靜。但心底那根刺,已經紮下了。此刻後院又起風波,兩個女兒針鋒相對,一個驕縱擅闖,一個冷靜反擊,都讓他心煩意亂。
“夠了。”沈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厭煩,在寂靜的小院裏回蕩,“姐妹之間,如此爭執,成何體統!”
他看向沈雪兒,目光嚴厲:“雪兒,無論緣由,擅闖他人房間,翻動私物,就是你的不對。玉佩放下,回去閉門思過,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隨意走動。”
“父親!”沈雪兒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委屈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您信她不信我?這玉佩分明……”
“放下!”沈弘加重了語氣。
沈雪兒渾身一顫,終究不敢違逆,恨恨地將玉佩往旁邊的妝台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轉身哭著跑了出去。
沈弘的目光這才落到譚南身上。少女站在昏暗裏,背脊挺直,臉上沒有勝利的得意,隻有一片沉寂的冷。她肩頭的衣衫似乎有些皺褶,臉色也比平日更蒼白些。公堂上的場景再次浮現——她跪在那裏,高舉殘紙,聲音嘶啞卻堅定。
“你……”沈弘開口,聲音複雜,“今日在公堂上,你所說的……趙嬤嬤所言,可有虛妄?”
譚南抬起眼,直視著他:“字字屬實。父親若不信,可等趙嬤嬤傷愈,當麵對質。或者,”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父親可以仔細想想,我母親林氏去世前後,府中人事變動,柳姨娘……沈夫人是如何迅速掌家,沈雪兒又是如何以嫡女身份被記入族譜的。還有,我肩後,有一處淡紅色的胎記,形似彎月。林家的老嬤嬤,或許還有人記得。”
沈弘瞳孔微縮。胎記……他隱約記得,林氏生產後,抱著嬰孩時似乎提過一句,孩子肩後有個月牙兒似的紅印,很是可愛。那時他還笑著說過,將來定是個有福的。後來……後來孩子“夭折”,林氏悲痛病逝,柳氏溫柔體貼,幫著打理家事,又“收養”了孤女雪兒……他沉浸在喪妻之痛和家族事務中,那些細節,早已被歲月掩埋。
此刻被譚南驟然提起,塵封的記憶碎片被撬動,帶來一陣尖銳的不適和……寒意。
他看著譚南,這個突然出現、攪動一池靜水的少女。她的眉眼,仔細看去,確實有幾分林氏當年的影子,尤其是那沉靜時的神態。而雪兒……更像柳氏。
“此事……關係重大,不可妄言。”沈弘移開目光,語氣恢複了家主的沉穩,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公堂既已暫押,自有官府查證。你既回府,便安分些。今日之事,雪兒有錯,但你言辭也不可太過尖銳。姐妹和睦,方是家宅之福。”
譚南心中冷笑。和睦?前世她被榨幹價值後棄如敝履時,何曾有過半分和睦?但她麵上不顯,隻微微頷首:“女兒謹記。”
沈弘似乎不想在此地多留,那昏暗的房間和少女過於清透的目光都讓他感到壓力。他轉身欲走,卻又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背對著譚南道:“三日後,府中將在正廳舉行家族繼承人選拔考評。族中適齡子弟,無論男女,皆可參與。考評優異者,未來可獲得更多家族資源傾斜,參與重要事務。你……既已認祖歸宗,也可準備一下。”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小院。
腳步聲遠去,院中重新陷入寂靜,隻有晚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譚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確認沈弘真的走了,她才緩緩走到妝台前,拿起那枚失而複得的玉佩。溫潤的玉質貼在掌心,帶著微涼。她緊緊握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繼承人選拔!
沈弘在這個時候宣布此事,絕非偶然。這既是對她公堂指控的一種回應——給她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也是對她和沈雪兒爭執的厭煩處理——將矛盾導向家族內部的競爭。更重要的是,這或許也是沈弘自己內心搖擺的體現——他想看看,這個聲稱是嫡女的譚南,究竟有多少斤兩,是否值得他冒風險去重新審視十五年前的舊案。
對她而言,這無疑是絕佳的機會,也是巨大的危機。
證明自己,贏得資源,站穩腳跟,才能有更多力量去追查真相,對抗沈夫人。但同樣,沈夫人和沈雪兒絕不會坐視她成功。選拔,將成為下一個戰場。
她將玉佩仔細收好,藏入懷中暗袋,與那半張出生證明放在一起。然後點亮了屋內的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黑暗,照亮了被翻得淩亂的房間。她開始默默整理,動作不疾不徐,思緒卻飛速轉動。
沈夫人會怎麼做?打壓,是必然的。選拔的評委會有哪些人?沈家族老,姻親長輩,或許還有與沈家有往來的地方名流。沈夫人經營沈家十五年,人脈盤根錯節,她能影響多少人?選拔的內容會是什麼?管家理事?商鋪經營?詩文禮儀?她需要情報。
還有趙嬤嬤……不知傷勢如何。李管家……今日衙役出現,是否與他有關?他是否安全?
種種思緒如亂麻,但譚南的眼神卻越來越冷靜。重生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在絕境中尋找生路的耐心和狠勁。
接下來的兩日,沈府表麵平靜,內裏卻暗流洶湧。
譚南被變相禁足在小院,王嬤嬤盯得更緊,連去花園散步都被以“準備選拔,宜靜心”為由勸阻。飯菜依舊由王嬤嬤親自送來,譚南每次都用銀簪暗中試過,暫時無異樣。她大部分時間待在房中,看似在看書習字,實則通過有限的窗口觀察院外動靜,在腦中反複推演可能遇到的考評內容,回憶前世所知的一些沈家事務和江南商圈信息。
沈雪兒那邊果然消停了,據說被沈夫人嚴厲訓斥了一番,關在房裏“修身養性”,準備選拔。但譚南知道,以沈雪兒的性子,這種安靜背後,必然有沈夫人的謀劃。
第二日傍晚,一個麵生的小丫鬟偷偷塞給譚南一個揉皺的紙團,然後飛快跑了。譚南展開,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嬤嬤重傷,藥局有人看守,難近。李伯被調去莊子上查賬,歸期未定。保重。”沒有落款。
譚南將紙團就著燈火燒成灰燼。心往下沉了沉。趙嬤嬤被看守,李管家被支開,沈夫人動作很快,切斷了她的外援。送信的小丫鬟風險極大,不能再聯係。
選拔前夜,終於到了。
譚南坐在燈下,麵前攤著幾本關於賬目和貨殖的舊書,是她前兩日借口“備考”從府中藏書閣借來的。油燈燈花爆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譚南心頭一緊,吹熄了燈,摸到窗邊,低聲問:“誰?”
“南小姐,是我。”一個壓得極低的、有些熟悉的女聲響起。
譚南輕輕推開一條窗縫。借著朦朧的月光,她看到一張焦急的圓臉,是廚房負責燒火的劉嬸的女兒,小翠。前世,這丫頭曾因為打翻湯碗被沈雪兒責罰,是譚南路過說了句情。後來譚南落魄時,小翠偷偷給過她兩個冷饅頭。
“小翠?你怎麼來了?危險!”譚南低聲道。
“小姐,我娘讓我來的,她不敢自己來。”小翠語速極快,聲音發顫,“我娘今晚收拾廚房時,無意間聽到夫人身邊的周嬤嬤和管采買的錢婆子悄悄說話,提到明天的選拔,說……說夫人已經打點好了大部分評委,不管小姐您表現如何,結果早已內定,絕不會讓您出頭。還說要讓您……當眾出個大醜,再也抬不起頭。”
譚南呼吸一滯,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股寒意。
“還有……”小翠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恐懼,“我娘說,她傍晚看到夫人院裏的春桃姐姐,鬼鬼祟祟地在給您準備明日早膳的食材裏……撒了點什麼粉末。我娘嚇壞了,沒敢聲張。小姐,您明日千萬別吃送來的東西!尤其是粥和點心!”
下毒?!
譚南隻覺得一股冷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沈夫人竟然如此狠毒,不僅要斷她前程,還要直接要她的命?或者,是讓她在選拔時“突發急病”,順理成章地失敗甚至“病逝”?
“小翠,謝謝你,也謝謝劉嬸。這個情,我記下了。”譚南穩住心神,聲音盡量平靜,“你快回去,小心別被人看見。以後不要再來了,太危險。”
“小姐您一定要小心啊!”小翠說完,像隻受驚的兔子,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譚南關上窗,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劇烈的心跳。
評委被收買,前程被鎖死。飯菜被下毒,性命受威脅。沈夫人這是要讓她在選拔之日,走上一條絕路。
油燈重新被點燃,昏黃的光照亮她蒼白的臉,和眼中那簇越來越旺、冰冷刺骨的火苗。
想讓她死?想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譚南走到桌邊,看著那些賬本,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恐懼如潮水般湧來,但很快被更強大的恨意和求生欲壓了下去。前世她含冤而死,屍骨無存。今生,她既然回來了,就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選拔,她必須參加。不僅要參加,還要想辦法破局。
評委被收買?那就想辦法讓他們的“收買”曝光,或者,找到無法被收買、或者沈夫人手伸不到的人。飯菜下毒?那就不吃,或者……將計就計。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形。需要時機,需要運氣,更需要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走到臉盆架前,就著冰冷的殘水洗了把臉。水中倒映出少女清冽的眉眼,和眼底那不容錯辨的決絕。
夜深了。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譚南和衣躺下,懷中緊緊貼著那枚玉佩和半張殘紙。她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安睡。明日,將是另一場生死搏殺的開端。
窗外,烏雲緩緩移動,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月光。沈府偌大的宅院,沉浸在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之中。樹影婆娑,如同暗中窺視的鬼魅。遠處主院的方向,似乎還有一點燈火未熄,在漆黑的夜裏,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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