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77 更新時間:26-02-01 12:06
期中考試的成績單,像一片深秋的薄冰,帶著寒意悄無聲息地滑入每個人的郵箱。田徑隊訓練後的休息室裏,彌漫著汗水和能量飲料的氣味。林疏靠在儲物櫃上,拇指快速滑動著手機屏幕,點開了那封來自教務係統的郵件。
《古典文學鑒賞》期中論文成績:C。
字母不大,卻像一枚燒紅的鐵釘,狠狠烙進他的眼底。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了力道,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C。
隻是一個C。
不是D,不是F,甚至不是C+或C-。就是一個簡單、直接、近乎冷酷的C。在沈墨言的評分體係裏,這大概意味著“勉強及格,乏善可陳”,甚至可能帶著“本可更好,但令人失望”的潛台詞。林疏狠狠的盯著手機屏幕,指節捏得發白,同組的三個組員,明明用著一樣的材料、一樣的報告框架,卻清一色拿了A。隻有他,是C。
憑什麼?
一股混合著震驚、委屈和熊熊怒火的情緒,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頭頂。林疏感覺自己的臉頰和耳根在瞬間變得滾燙,與剛剛劇烈運動後的熱度不同,這是一種被羞辱、被否定的灼燒感。
他為了這篇關於《詩經》田獵詩與現代體育精神聯結的論文,付出了多少?
小組作業的煎熬,熬夜查資料的頭痛,在那些天書般的古籍注釋裏掙紮,甚至……甚至是為了在沈墨言麵前爭一口氣,證明自己並非“頭腦簡單”,他強迫自己吞下那些晦澀的句子,笨拙地嚐試著用運動術語去解讀古老的“弓矢斯張”。
他還記得沈墨言在研討室裏,平靜地拿出那些罕見圖譜的樣子。那一刻,他以為自己至少觸碰到了那道高牆的底部,以為自己那份粗糙的努力,多少被看見,甚至被以一種嚴謹的方式“托舉”過。
可結果呢?
隻是一個C。
一個仿佛在無聲嘲笑他所有努力、所有咬牙堅持、所有隱秘期望的——C。
隊友的談笑聲、教練布置任務的聲音,此刻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林疏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字母上,腦子裏嗡嗡作響,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
他要去問個明白。
他沒有猶豫,甚至沒有跟趙磊或陳桁打聲招呼。他抓起椅背上半幹的外套,胡亂套在身上,拉鏈都沒完全拉好,就這麼帶著一身訓練後的汗氣和騰騰的怒氣,大步衝出了訓練館,朝著文學院辦公樓的方向疾步而去。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射在文學院那棟爬滿常春藤的古老建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疏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胸膛裏堵著一團火,燒得他呼吸都帶著灼熱感。他熟門熟路地上了三樓,拐進那條鋪著深色地毯、兩旁是厚重木門的安靜走廊。
盡頭那扇門上,“沈墨言”三個字依舊工整清雋,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裏,甚至顯得有些刺眼。
林疏站在門前,急促地呼吸了幾口,試圖平複一下過於激烈的心跳,但收效甚微。他抬手,用力地、幾乎是砸門般地在深色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回蕩,帶著不容忽視的火氣。
短暫的停頓後,門內傳來那個熟悉、清越,此刻聽來卻格外冰冷疏離的聲音:
“請進。”
林疏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沈墨言的辦公室,與他的人一樣,整潔、雅致,充滿了書籍和沉靜的氣息。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種古籍和學術著作,空氣裏彌漫著舊書紙張和淡淡墨錠的混合味道,還有一種類似雪鬆的、清冽的冷香。
沈墨言正坐在寬大的深色書桌後麵,伏案書寫。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和桌麵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他今天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係得一絲不苟,外麵套著件淺灰色的西裝馬甲,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腰線。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目光,在看清來者是林疏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林疏此時卻是沒有這個心情欣賞眼前這幅完美構圖,他帶著一身未散的汗氣與怒意,像一陣不受控的風暴闖入這片靜謐的書海。他徑直走到那張寬大的書桌前,將手機屏幕朝下,幾乎是砸在光潔的桌麵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沈教授,”他的聲音繃得很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關於我的論文成績,我需要一個解釋。為什麼同樣的內容,別人是A,我是C?”
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質疑和憤怒。
沈墨言從案頭抬起眼。金邊眼鏡後的眸光,在觸及林疏因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時,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慣常的平靜覆蓋。
他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形成了一個略顯疏離的姿態。
“評分基於論文本身的質量,而非小組協作的成果。”他的語調平穩,如同在陳述一條定理,“你的論文,在核心文獻引用的準確性、關鍵史實的考據,以及論證邏輯的嚴密性上,存在多處硬傷。”C”是對其現有水平的客觀評價。”
“硬傷?”林疏傾身向前,手臂撐在桌沿,灼熱的氣息仿佛要穿透兩人之間冰冷的空氣,“就因為我引用的《左傳》段落出自帶白話翻譯的普及讀本,而不是您指定的、連標點都沒有的權威古籍影印本?就因為我分析”射禮”時參考了運動生物力學的視角,而不是死死扣住”禮樂教化”的老調?”
他的逼近帶著年輕軀體特有的、極具侵略性的熱度,瞬間攪亂了辦公室裏沉靜的雪鬆與墨香。沈墨言交疊的手指微微收緊,修剪整齊的指甲陷入掌心。他能清晰地看到林疏緊抿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那雙因不服而燃燒的眼睛。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那蓬勃生命力的灼燙,近到讓他堅固的心防泛起細微的、危險的裂痕。
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聲音的穩定與清晰。
“學術的基石在於嚴謹。引用的權威性,史實的精確性,是立論不可動搖的根本。”他的目光移向窗外,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被那灼熱氣息侵擾後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喑啞與波動,“並非否定你嚐試聯結的意圖,但基礎既已偏斜,其上的構建便難稱穩固。”
說到這裏,心底那壓抑了太久、盤踞了太深的情感,如同找到了一個隱秘的決口,竟隨著呼吸,化作一句極輕、近乎歎息般的古老詩句,逸出唇邊: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這詩句太輕,像一縷抓不住的風,混雜在義正辭嚴的學術訓導裏,幾近呢喃。是《詩經·小雅·隰桑》的句子,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最洶湧,也最無法宣之於口的悸動與煎熬的投射。他在問自己,也在問眼前這個永遠聽不懂他“言外之意”的少年:為何總是這樣?為何你闖進來,攪亂一切,卻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用你的標準衡量我的一切?我將這份心動珍藏心底,日夜不忘,你又何曾知曉分毫?
然而,聽在林疏耳中,這模糊的呢喃無異於火上澆油。
“什麼?”他猛地皺緊眉頭,隻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古文音節。在這種時刻,在他憤怒質問的時候,對方居然又開始掉書袋?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來搪塞?這分明是居高臨下的嘲弄,是對他“不學無術”的又一次無聲譏諷!
“沈教授!”林疏的聲音陡然拔高,怒火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如果您給不出具體的、我能聽懂的解釋,大可不必用這些古文來敷衍我!我要的是對我論文問題的直接回答,不是這種雲山霧罩的”教誨”!”
沈墨言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住了。
是了。
他聽不懂。
自己這情難自禁、近乎絕望的隱秘傾訴,在對方麵前,不過是對牛彈琴,甚至成了加深誤解的催化劑。一股混雜著尖銳刺痛、深沉自嘲與無邊苦澀的浪潮,狠狠擊中了他。失落與某種被全然誤解的“惱羞成怒”,讓他的心髒驟然收緊,幾乎窒息。
他猛地轉回視線,重新看向林疏。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幽深難測,像風暴前夕壓抑的海麵。他深吸一口氣,用近乎冷酷的理智將自己重新武裝起來,聲音比之前更加清冷疏離:
“既然你堅持認為評分不公,要求一個”說法”。”
他不再看林疏的眼睛,迅速從便簽本上撕下一頁紙,筆尖劃過紙麵,留下幾行漂亮卻冰冷如霜的字跡——幾個書名、期刊名和期號。
他將紙片推到林疏麵前。
“查閱這些文獻,針對你論文中三處基礎性錯誤,以及論證邏輯的薄弱環節,寫一份不少於三千字的修訂報告與深入分析。下周一之前,交到這裏。”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下達最終判決。
“如果你的報告能證明你真正理解了問題所在,並進行了有效修正與反思,我會根據其質量,重新考慮你這篇論文的最終評分。”
林疏盯著那張便簽,上麵冷硬的字跡像一塊塊冰,砸在他滾燙的心上。三千字,修訂報告,深入分析……這不是機會,是變相的懲罰和否定!是在告訴他,你錯得離譜,需要從頭再來!
憋悶到極點的怒氣在胸腔裏橫衝直撞。他一把抓過便簽紙,粗糙的指腹幾乎要將其捏皺。
“好!”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我會寫。我會證明給你看,我的論文,絕對不止一個C!”
說完,他不再看沈墨言一眼,猛地轉身,大步離去。辦公室的門被重重甩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久久回蕩在空曠的走廊,也狠狠撞在門內之人的心上。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沈墨言挺直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下來,顯出一絲疲憊。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少年帶來的、充滿陽光與怒火的氣息。
他望向緊閉的門,低聲地,將那句詩又清晰地念了一遍:“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聲音裏,隻剩下無盡的澀然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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