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71 更新時間:26-02-06 22:40
那本《渴望生活:梵高傳》被林疏放在枕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梵高在貧瘠與否定中掙紮、最終燃燒殆盡的生命軌跡,奇異地與他此刻困於傷病、前途未卜的心境產生了共鳴。而沈墨言那句“漫長的灰暗”,更像是一道微光,指引著他看向灰暗之外的可能。
這份悸動與探究,混合著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迫切,催生出了一個念頭——他得去完成那份三千字的修訂報告和分析說明。
盡管腳踝依舊不便,但撐著拐杖往返於宿舍和教學樓已不是問題。他仔細研究了沈墨言當初給他的書單,認真查閱了資料,甚至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了許多思路。然而,真到了落筆成文時,他卻遇到了瓶頸。並非無話可說,而是有太多混亂的思緒盤旋在腦海,關於論文,關於跑步,更關於那個送他書的教授。
他知道,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再次名正言順地站到沈墨言麵前的借口。那份未完成的報告,成了最完美的敲門磚。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林疏深吸一口氣,撐著拐杖,再次站在了文學院那扇深色的木門前。“沈墨言”三個字依舊清雋,但此刻在他眼中,卻少了幾分冰冷的距離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敲了敲門。
“請進。”門內傳來的聲音清越依舊,卻似乎比記憶中的少了幾分刻意的冷硬。
林疏推門而入。
辦公室的景象再次映入眼簾,但與第一次帶著怒火闖入時不同,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也更……用心。書籍依舊是主體,但靠窗的小茶幾上擺放著一套素雅的茶具,旁邊還有一個冒著熱氣的白色陶瓷香薰機,散發出淡淡的雪鬆氣息,驅散了部分書卷的陳腐氣。
而最引他注目的,是正對辦公桌的那麵牆上,掛著一幅與現代主義抽象畫。大片濃鬱、看似毫無章法的藍色與黑色交織碰撞,其間點綴著幾筆銳利的赭石色,充滿了力量感與一種壓抑下的激情。這畫風,與這滿室古籍、與沈墨言本人那溫潤如玉的君子形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林疏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幅畫,無聲地印證了那個夜晚在酒吧後巷看到的,並非是幻覺。沈墨言的內心,確實存在著一個與他外在表現截然不同的、激烈而豐富的世界。
沈墨言正伏案書寫,聽到動靜抬起頭。在看到來人是林疏時,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驚詫,隨即被慣常的溫和覆蓋。隻是那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林疏同學?”他放下筆,語氣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詢問,“找我有事?”他注意到林疏手裏拿著的文件夾和依舊拄著的拐杖,目光在他受傷的腳踝上停留了一瞬,速度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但那一眼深處的關切,卻真實存在。
“沈教授,”林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他舉了舉手中的文件夾,“是關於那份修訂報告和分析說明,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來請教您一下。”他頓了頓,補充道,“之前受傷,耽誤了進度,還沒寫完。”
沈墨言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複雜情緒。那份報告,當時更多是出於一種維護師道尊嚴和掩飾自身失態的下意識要求,他其實並未真的指望林疏會完成,尤其是在他受傷之後。此刻見林疏不僅記著,還主動找來,他心底湧起的,首先是意外,隨即是一種混合著欣慰與更深層悸動的**。
他想讓他坐下,想幫他倒杯水,想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裏的拐杖……無數個親近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請坐。”他最終隻是抬手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他指了指飲水機示意林疏如果渴了可以自己去倒水,動作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甚至不小心碰掉了桌上一支不常用的毛筆。
林疏將他的細微動作盡收眼底。若是以前,他大概會覺得這位教授的客氣疏離透著一股刻板的儀式感。但現在,他知道不是。那是一種……緊張?一種想要靠近又拚命克製的矛盾?
他依言坐下,將拐杖小心地靠在桌邊。
沈墨言將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他麵前,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是一個努力維持著師長端莊的姿態。“哪裏不明白?”他問,目光落在林疏帶來的資料上,似乎不敢與他對視太久。
林疏翻開文件夾,指出了幾個在查閱資料過程中遇到的、確實存在困惑的論點。他提問的時候,眼神卻忍不住悄悄描摹著沈墨言的眉眼,沈墨言藏在金邊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極為清晰當他認真傾聽時,會無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節奏舒緩。
沈墨言耐心地給林疏解答問題,聲音低沉而清晰,引經據典,邏輯嚴密。然而,在講解的間隙,他的目光總會不受控製地飄向林疏。看著少年認真聆聽時微蹙的眉頭,看著他因為傷病而略顯清瘦卻依舊棱角分明的側臉,看著他握著筆的、指節分明的手……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心底悄然浮現《衛風·淇奧》的句子,用來形容眼前專注的林疏,竟也無比貼切。他既是奔跑時耀眼的烈日,也是靜思時值得琢磨的美玉。
這個認知讓沈墨言的心跳再次失序。他必須用更大的意誌力,才能將幾乎要溢出眼底的欣賞與**拉回理智的牢籠。
“我明白了,謝謝沈教授。”林疏聽完解答,點了點頭。他合上文件夾,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辦公室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隻有香薰機細微的水聲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沈墨言感到一陣心慌,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需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危險的靜謐,卻又貪戀著這難得的、可以正大光明注視對方的時刻。
最終,是林疏先開了口,他指了指牆上的那幅畫:“沈教授,這幅畫……很特別。”
沈墨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一位朋友的作品,隨意掛著。”
他沒有多解釋,但林疏卻從他瞬間柔和的眼神裏,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他沒有再追問,隻是將“一位朋友”這幾個字在心裏默默咀嚼了一番。
“報告我會盡快寫完交給您。”林疏撐著拐杖站起身。
“不急,你傷未好,以休養為主。”沈墨言也立刻起身,下意識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停住,轉為幫他扶穩了將倒的拐杖。
指尖與拐杖冰冷的金屬短暫接觸,卻仿佛有電流竄過。
“謝謝沈教授。”林疏低聲道謝,目光在沈墨言那隻及時收回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身,撐著拐杖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
沈墨言站在原地,許久未動。辦公室裏似乎還殘留著少年帶來的、陽光與藥油混合的氣息。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個混合著疲憊與難以言喻的柔軟神情。
他既期盼著下一次的“請教”,又害怕著下一次的靠近。這場由林疏主動邁出的第一步,像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洶湧和持久。
而門外的林疏,靠著牆壁,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帶著點計謀得逞意味的弧度。
他發現,主動靠近那個看似冰冷的“光源”,似乎……並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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