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71 更新時間:26-06-09 23:48
機場候機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陰沉得像是潑翻的墨缸。雨水狂暴地抽打著玻璃幕牆,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遠處停機坪上的飛機輪廓在雨幕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廣播裏反複播報著因強台風影響,所有進出港航班取消的通知,機械的女聲在嘈雜焦灼的人群背景音裏,顯得格外冰冷無情。
林疏盯著手機屏幕上又一次刷新的“售罄”提示,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淩亂的短發。他原本計劃著盡快返校,處理後續事宜,也讓教授能早點回到熟悉的環境休息。可現在……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沈墨言。
沈墨言倒是很平靜。他靠坐在椅背上,略顯蒼白的臉上還帶著雲南之行留下的淡淡疲憊,但眼神清澈,正透過玻璃望著外麵肆虐的風雨。他似乎察覺到了林疏的焦躁,轉過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溫熱幹燥。
“別急,”沈墨言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天災人禍,急也沒用。”
“可是……”林疏抿了抿唇,看著教授眼下的淡青色,心疼又懊惱,“本來想讓你早點回去好好休息的。這下不知道要耽擱多久。”他嚐試了所有能想到的交通方式,火車票早已一票難求,長途汽車也因部分路段塌方停運。他們好像真的被困在這裏了。
沈墨言看著他耷拉下腦袋、像隻淋了雨的大型犬似的模樣,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彙成溪流,模糊了外麵的世界,卻也像衝刷掉了某些既定的軌跡。
“疏哥兒,”沈墨言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輕鬆的、近乎冒險的意味,“既然走不了,回程計劃全被打亂了……”
他轉過頭,看向林疏,鏡片後的眼睛映著候機廳頂燈的光,亮晶晶的。
“不如,我們索性不按計劃走了?”
林疏一愣,沒反應過來:“啊?不按計劃?那我們去哪兒?”
沈墨言傾身靠近他一些,壓低的聲音裏帶著**的笑意,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你看,我們本來就要一起過五一的,現在不是正好嗎,隻是地點……換一個而已。”
他頓了頓,清晰而溫和地說出那個名字:“既然人在雲南,離得不遠,不如——我們去大理?”
大理。
這兩個字像一顆小小的火星,猝然掉進林疏有些沮喪的心湖裏,瞬間燃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像被驟然點亮的星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墨言:“去大理?現在?”
“嗯,現在。”沈墨言點頭,語氣從容篤定,仿佛隻是決定晚餐去哪裏吃一樣自然,“台風過境,滯留的旅客大多湧向火車站或急著改簽,去附近旅遊城市的人反而少。現在買去大理的動車票,應該不難。”他邊說邊已經拿起了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林疏看著他專注查詢車票的側臉,心髒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去大理?和教授一起?沒有比賽,沒有項目,沒有顧清嵐,沒有那些煩心的事……隻有他們兩個人?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像一劑強心針,瞬間衝散了他所有因航班取消而生的煩悶。
“有票。”沈墨言抬起頭,對他晃了晃手機屏幕,笑意從眼底蔓延開來,“兩小時後發車。來得及嗎,疏哥兒?”
“來得及!”林疏幾乎是跳起來的,臉上瞬間陰轉晴,燦爛的笑容奪眶而出,連日來籠罩眉宇的沉鬱一掃而空,又變回了那個生機勃勃的大男孩,“我去退接駁車票!教授你等著!”
看著他幾乎是小跑著離開的背影,沈墨言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口氣,眼底的溫柔滿得快要溢出來。離開山村時那份沉重的心情,似乎也被這個即興的決定衝淡了些。他望向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心想,也許這場不期而至的台風,並非全然是壞事。
兩小時後,他們坐上了南下的動車。車廂裏人不多,氣氛鬆弛。林疏靠窗坐著,沈墨言在他旁邊。列車啟動,逐漸加速,窗外的景色從雨霧迷蒙的城郊,逐漸變為開闊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巒。雨勢漸小,雲層縫隙裏偶爾漏下縷縷天光,灑在濕漉漉的大地上,泛著粼粼的微光。
連日的奔波、情緒的劇烈起伏、以及在山村這段時間過渡的體力消耗,後遺症終於席卷而來。沈墨言起初還撐著和林疏低聲說話,指著窗外某處特別的景色,但漸漸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皮也越來越沉。車廂規律的晃動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他不知不覺歪了頭,輕輕靠在了林疏堅實的肩膀上。
林疏立刻察覺了,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調整了一下坐姿,讓沈墨言靠得更舒服些。他小心翼翼地轉過頭,看著教授近在咫尺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輕緩,卸下了所有清醒時的克製與淡然,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孩子氣的柔軟。
林疏的心瞬間化成了一汪水。他極輕極輕地動了動肩膀,讓教授滑下來一點,正好能枕在他肩窩更舒適的位置,然後伸手,小心翼翼地用薄薄的外套蓋住沈墨言的肩膀。做完這一切,他才安心地繼續看向窗外,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仿佛擁有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動車穿山越嶺,將陰雨和煩擾遠遠拋在身後。當廣播裏響起“大理站即將到達”的提示音時,沈墨言才悠悠轉醒。他發現自己幾乎整個人被林疏圈在懷裏,枕著他的肩膀,身上蓋著薄外套,而林疏正低頭看著他,眼神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到了?”沈墨言還有些朦朧,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嗯,到了。”林疏應著,沒急著起身,反而湊過去,在他額頭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才笑**地鬆開他,“睡得好嗎,教授?”
沈墨言耳根微熱,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窗外,雨已經完全停了,傍晚的天空被雨水洗過,呈現出一種清澈的灰藍色,遠處蒼山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山巔似乎還有未化的積雪,閃爍著聖潔的微光。
他們按照事先訂好的信息,找到了位於古城邊緣、靠近洱海的一家民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其雅致,白族特色的照壁,潺潺流水的景觀,牆角怒放的三角梅。老板是個溫和的中年人,並不多問,遞上鑰匙便囑咐他們自便。
房間在二樓,推開木窗,濕潤清涼的風立刻湧入,夾雜著草木的清新和遠處湖水微鹹的氣息。正前方,暮色中的洱海遼闊靜謐,像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綢緞,鋪展到天際,與灰藍色的天空融為一體。幾艘晚歸的漁船亮起燈火,如同撒在綢緞上的碎鑽。蒼山沉默地矗立在湖泊另一側,巨大的陰影莊嚴而溫柔。
一路的舟車勞頓似乎在這一刻被眼前景色洗滌殆盡。兩人並肩站在窗前,誰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聽著風聲,聞著空氣中自由的味道。
許久,林疏從背後輕輕環住了沈墨言的腰,將下巴擱在他略顯單薄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拂過他敏感的耳廓。他望著窗外蒼山洱海的暮色,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的渴望,和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教授……”
“嗯?”
“這趟……不提那些煩心的事了,就我們倆……”林疏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些,將懷裏的人更密實地圈住,幾乎是用氣聲在他耳邊呢喃,“就當是……我們的蜜月,好不好?”
沈墨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蜜月。這個詞太過美好,太過正式,帶著承諾和永恒的色彩。他感覺到背後傳來的堅實心跳和熱度,感覺到林疏話語裏那份珍而重之的期待。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側過頭。暮色在他清雋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光,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感動,有酸楚,有釋然,還有更多難以名狀的溫柔。
然後,在林疏屏住呼吸的等待中,沈墨言轉過身,麵對麵看著他。他伸出手,捧住林疏的臉頰,指尖微涼,動作卻輕柔無比。他仰起臉,在窗外漸濃的夜色和洱海微光的映襯下,主動吻上了林疏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
這個吻開始時輕柔如羽,帶著撫慰和確認的意味,漸漸地,加深了力道,變成了一個纏綿而溫存的允諾。唇齒相依間,沈墨言的聲音模糊而清晰地渡入林疏口中,帶著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好。”
“我們的蜜月。”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蒼山背後,洱海與夜空融為一體,繁星漸次亮起,美景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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