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65 更新時間：26-06-23 16:33
五月的晨光透過教師公寓的玻璃窗，落在林疏汗濕的額發上。
他剛剛結束晨跑回來，衝過澡，身上還帶著清爽的皂角香氣。廚房裏飄出燕麥粥淡淡的甜香，電飯煲亮著保溫燈——那是沈墨言出門前定時煮好的。
林疏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文學理論導論》上。書頁邊緣貼滿了彩色標簽，字裏行間是他歪歪扭扭卻認真的批注。旁邊放著一份手寫的書單，字跡清雋有力，是沈墨言為他量身定製的“文學入門路線圖”。
一星期了。
從家鄉回來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林疏又住回了沈墨言的教師公寓裏。
此時他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紅色瑪莎拉蒂MC20車模，拇指輕輕摩挲著車門鉸鏈處那道明顯的磨損痕跡。這是他從小學珍藏至今的寶貝，是當年支書爺爺送給林疏的禮物，慶賀他縣運動會奪冠，支書爺爺當然買不起真正的汽車模型，這是支書爺爺點著油燈對著舊雜誌彩頁剪下來、一點一點用膠水和撿來的零件拚湊成的粗糙仿製品，雖然是粗糙的仿造品，但這是林疏這麼多年唯一收到過的還算像樣的禮物，因此他極為的珍視。
但同時林疏也知道，在市郊沈墨言別墅的車庫裏，停著一輛真正的、鋥光瓦亮的瑪莎拉蒂MC20——銀灰色車身在燈光下流淌著金屬的光澤，那是沈墨言今年生日向家裏要的禮物。
“我不喜歡跑車，”沈墨言當時這樣說，手指卻溫柔地撫過林疏那個破舊的車模，“但你喜歡。”
林疏至今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目瞪口呆，然後眼眶發熱。這個從小到大收到過無數豪車作為生日禮物、卻從未真正在意過的男人，隻因為他的一個破舊玩具，就開口要了一輛真正的、價值數百萬的跑車。
“教授，你這也太……”林疏當時語無倫次。
沈墨言隻是將他摟進懷裏，聲音低緩而認真：“疏哥兒，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值得。
這個詞像一顆種子，在深山裏被種下，如今已在林疏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一片遮風避雨的森林。
他再也不會因為顧清嵐而自卑，不會再因為那些所謂的文化差距而焦慮。
“叮——”
手機震動，是沈墨言發來的消息：「早課結束。燕麥粥吃了嗎？」
林疏嘴角不自覺揚起，快速回複：「正在吃。你早上又隻喝咖啡？」
「被你發現了。中午補償，帶你吃好的。」
「訓練完去找你。」
放下手機，林疏舀起一勺燕麥粥送進嘴裏。溫熱的、恰到好處的甜。他忽然想起之前在老家的時候也是，大部分時候都是沈墨言利用古舊的材火灶台做的飯。
雖然受材料和工具的限製，沈墨言實在發揮不出正常的廚藝水平，飯菜的味道實在很一般，就連沈墨言自己都很難下咽但林疏每次都吃得一滴不剩。
就是從那一刻起，他徹底明白了——他們之間，從來就不是誰追趕誰，而是雙向的奔赴。
吃完早飯，林疏換上訓練服。全國大學生馬拉鬆賽還有一個月，這是他進入大學後最重要的賽事之一。趙磊和陳桁已經在操場等他，見到他就吹了聲口哨。
“疏哥，今天狀態不錯啊！”趙磊湊過來，擠眉弄眼，“看來沈教授的”愛心早餐”很滋補？”
林疏給他肩膀一拳，眼裏卻帶著笑：“少廢話，熱身。”
訓練開始。跑道在腳下延伸，呼吸逐漸規律，汗水順著脖頸滑落。林疏喜歡這種感覺——身體被推向極限，思維卻異常清晰。每一個步伐，都在踏實地走向某個目標。
他知道，沈墨言此刻應該在文學院的講堂上，穿著熨帖的西裝，戴著那副金絲眼鏡，用清朗的聲音講解著某個晦澀的文學理論。台下是仰慕他的學生，窗外是五月的梧桐。
而自己在這裏，在塑膠跑道上，用另一種方式奔跑。
這沒什麼不好。就像沈墨言說的：“你有你的賽道，我有我的書齋。我們不需要變成對方，隻需要在各自的世界裏努力，然後回家擁抱。”
訓練間隙，林疏坐在跑道邊喝水，從背包裏掏出那本《文學理論導論》。陳桁推了推眼鏡，冷靜點評：“跨專業考研成功概率，基於你目前的投入程度和沈教授的指導，提升至24%。”
“才24%？”趙磊咋舌。
“已經很高了，”林疏翻著書頁，語氣平靜，“三個月前還是0%。”
他不再急於求成。沈墨言給他開的書單，他一本一本地啃，像跑馬拉鬆一樣，不盯著遙遠的終點，隻專注腳下的每一步。有時候讀不懂，他就標記下來，等沈墨言晚上回來問。有時候會有豁然開朗的瞬間，那種穿透文字與時空、與千百年前的思想對話的感覺，讓他心跳加速。
原來，這就是教授的世界。
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而是一片深邃而豐饒的海洋。而他，正在學習遊泳。
中午，林疏衝完澡換了衣服，去文學院找沈墨言。路上遇到幾個中文係的學生，看到他，眼神有些微妙，低聲交談著什麼。林疏麵色如常地走過——流言從未停止，但他已不再為此困擾。
沈墨言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林疏輕輕推開，看見他正站在窗前講電話，側影挺拔，陽光在他肩頭鍍了一層金邊。
“是，媽，我很好……不用，真的不用再寄東西了……車已經收到了，謝謝。”沈墨言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但林疏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蘇晚晴女士。
林疏心裏默念這個名字。雖然隻是在除夕視頻裏匆匆一瞥，但這位“沈母”的存在感，已經通過各種方式滲透進他們的生活——從每月準時從國外寄來的、堆滿半個儲物間的高檔貨和奢侈品，到沈墨言偶爾接電話時那種“好，知道了，您別操心”的妥協語氣。
沈墨言掛斷電話，轉身看見林疏，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來了？”
“嗯，”林疏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厚重的文件夾，“家裏又寄東西了？”
“這次是意大利的手工皮鞋，據說是什麼大師定製。”沈墨言揉了揉眉心，有些好笑，“我媽……總覺得我穿得不夠講究。”
林疏打量他一眼——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白襯衫，深藍色領帶，從頭到腳一絲不苟。這還不夠講究？
“教授，你有沒有想過，”林疏忽然開口，語氣認真，“你可能永遠達不到家裏“講究”的標準？”
沈墨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說得對。”他伸手揉了揉林疏俊短硬的頭發，拉著他往外走，“所以我現在放棄了。舒服就好。”
兩人並肩走在文學院古樸的回廊裏。紫藤花已經謝了，綠葉成蔭。有學生經過，禮貌地問好：“沈教授好。”
沈墨言微微頷首，卻沒有刻意拉遠和林疏的距離。
林疏感受到沈墨言偶爾蹭到自己肩膀時的溫度和力量，心裏那片森林，又生長了一寸。
午飯在學校附近一家小館子。沈墨言點了幾道清淡的菜，特意囑咐少油少鹽——為了配合林疏的訓練食譜。
“下周末，”沈墨言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我們回市郊別墅住吧？你馬上要進入賽前強化訓練前，我們可以先去放鬆一下。”
林疏點頭。市郊那棟別墅是沈墨言的成人禮物，現代風格，帶一個大庭院和泳池。假期他們常住在那裏，開學後才搬回學校附近的教師公寓。那棟別墅像是一個度假勝地，就算隻是呆在別墅裏也有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感覺。
“對了，”沈墨言想起什麼，“你上次說想看英文原版的小說，我讓朋友從帶了幾本回來，放在圖書館裏了。”
林疏眼睛一亮。雖然他目前還在啃基礎書目，但很顯然也不得不為畢業之後真的要跨專業考研做準備，所以不經意間跟沈墨言提過一次，沒想到沈墨言就記住了。這種被認真對待、被期待的感覺，讓他胸腔發暖。
“教授，”林疏放下筷子，看著他，“謝謝你。”
沈墨言抬眼：“謝什麼？”
“所有。”林疏說得簡單，但眼神裏的內容很豐富——謝謝你的等待，謝謝你的引導，謝謝你不曾讓我感到卑微。
沈墨言讀懂了。他伸手，越過桌麵，握住林疏的手。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是我該謝謝你，”沈墨言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疏哥兒，你讓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不是精致的、規範的、每一步都計算好的軌跡，而是鮮活的、有溫度的、會受傷也會大笑的真實。
吃完飯，沈墨言下午還有會議，林疏回訓練場繼續下午的訓練。分別前，沈墨言叫住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嶄新的運動水壺。
“定製款，”沈墨言遞給他，“保溫更好，適合長距離訓練。”
水壺是深藍色的，側麵刻著一行小字——「Totheroadahead。」（致前路）。
林疏握緊水壺，金屬表麵還帶著沈墨言的體溫。
回訓練場的路上，他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接通後，對方聲音溫和有禮，帶著學者特有的從容：
“請問是林疏同學嗎？我是顧清嵐。”
林疏腳步一頓。
五月的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陽光正好，但他忽然感到一陣微涼的預感，順著脊背悄然爬升。
“顧博士，”林疏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響起，“有事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想和你聊聊，關於墨言的一些事情。”顧清嵐的語氣滴水不漏，“不知林同學明天晚上是否有空？”
林疏望向文學院的方向，那裏有他剛剛告別的人。然後，他收回視線，對著話筒說：
“時間，地點。”
掛斷電話後，林疏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冷靜的臉。
該來的總會來。
但他已不是之前那個，會因顧清嵐一個眼神就整夜失眠的林疏。
他將水壺裝進背包，拉緊拉鏈，走向跑道。下午的訓練計劃是耐力跑，十五公裏。
起跑時，他想起沈墨言今早出門前，在他額頭落下的那個吻，和那句低語：
“好好跑，疏哥兒。我等你回家。”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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