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78 更新時間:26-02-14 09:55
顧老爺子住進ICU的第三天,沈墨白一直沒能見到顧霆琛。
消息是陳默傳來的——情況穩定了,但人還沒醒。顧霆琛守在醫院,寸步不離。董事會那邊暫時由副董事長代理,但林振國已經動作了。
沈墨白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發了很久的呆。
工地的清理還在繼續,汙染土壤已經運走了大半。那三棵香樟樹的保護方案他重新做了三版,每一版都更細致、更謹慎。他把自己埋在工作裏,因為隻要一停下來,腦子裏就會冒出各種念頭。
顧霆琛吃飯了嗎。
顧霆琛睡了沒有。
顧霆琛……還好嗎。
手機震了一下。
他幾乎是立刻抓起來。
不是顧霆琛,是唐薇。
“出來,我在你樓下。”
唐薇開了她那輛開了八年的小破車來,車窗玻璃有一道裂紋,後視鏡上掛著個褪了色的平安符。
“去哪兒?”沈墨白上車。
“找個地方坐坐。”唐薇發動車子,“你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吃飯。”
沈墨白沒說話。
車子在老城區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家很小的咖啡館門口。門臉藏在梧桐樹後麵,招牌上的字已經模糊了,空氣裏飄著咖啡豆的香氣。
“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兒。”唐薇推門進去,“老板是我學姐,不會有人打擾。”
店裏果然很安靜,隻有幾桌客人,都在低頭看書或敲電腦。唐薇熟門熟路地找了最角落的位置,給沈墨白點了杯拿鐵,給自己要了杯美式。
“說說吧。”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墨白,“你打算怎麼辦?”
沈墨白握著咖啡杯,沒說話。
拿鐵拉花很漂亮,是一片葉子。
“別跟我說你沒事。”唐薇盯著他,“你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沈墨白還是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顧霆琛他爸還沒醒。”
“我知道。”唐薇說。
“林振國已經在拉攏董事了。”沈墨白聲音很輕,“他給顧霆琛的條件是——和林婉兒訂婚,否則就聯合其他股東逼他下台。”
“你也知道?”
“陳默告訴我的。”沈墨白低頭看著杯子裏那片葉子,“顧霆琛讓他別告訴我,但他還是說了。”
唐薇沒接話。
“他說顧霆琛已經三天沒合眼了。”沈墨白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就守在ICU門口,誰勸都不走。”
“你呢?”唐薇問,“你這三天睡了幾個小時?”
沈墨白沒回答。
唐薇歎了口氣。
“沈墨白,”她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別跟我打太極。”
沈墨白抬起頭。
“顧霆琛他爸——”唐薇頓了頓,“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真的醒不過來。顧氏那邊壓不住了,林振國那幫人真的要逼宮了。你覺得,顧霆琛最後會選什麼?”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會選顧氏。”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平靜,“那是他爺爺、他父親守了一輩子的東西。幾千個員工的飯碗。他不可能丟下。”
“那你呢?”
“我不知道。”沈墨白說,“我不敢問他。”
咖啡涼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梧桐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唐薇把自己的美式喝完,又給沈墨白點了杯熱的。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她忽然說。
沈墨白搖頭。
“你從來不裝。”唐薇看著他,“喜歡就是喜歡,怕就是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不像有些人,明明心裏翻江倒海,臉上還要擺出一副”我沒事”的樣子。”
她頓了頓,苦笑了一下:“就像我。”
沈墨白看著她。
“薇薇,”他輕聲說,“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唐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墨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我大學的時候,喜歡過一個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也是學建築的,比我高一屆。很有才華,很清高,眼睛裏除了圖紙什麼都沒有。我追了他兩年,幫他占座、幫他買飯、幫他改論文。他從來沒拒絕過,但也從來沒說過喜歡我。”
沈墨白沒說話。
“後來他畢業了,去了國外。”唐薇低頭看著杯子,“臨走前我問他,這兩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你?他說知道。”
“那他說什麼了?”
“他說,”唐薇笑了,笑得很淡,“他說,唐薇,你很好。但我喜歡的人,不是你這樣的。”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薇薇……”
“我不是想讓你同情我。”唐薇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但沒哭,“我就是想告訴你——有些人,不管你怎麼追、怎麼等,他就是不會喜歡你。這不是你不夠好,是他要的不是你。”
她看著沈墨白,眼神很認真。
“但你不一樣。”她說,“顧霆琛要的是你。你看他的眼神,他也那樣看你。你們兩個,是互相喜歡的。”
沈墨白的眼眶突然就熱了。
“那又怎麼樣?”他的聲音有些啞,“喜歡能解決什麼問題?他爸躺在醫院裏,董事會要罷免他,林振國拿整個項目當籌碼……喜歡有什麼用?”
“有用。”唐薇說,“至少你知道,他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才對你好的。不是因為你設計做得好,不是因為你剛好做了**想做的方案,就是因為你是沈墨白。”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這還不夠嗎?”
沈墨白沒說話。
他看著杯子裏那杯新上的拿鐵,拉花還是一模一樣的葉子。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燈亮起來,在潮濕的空氣裏暈成一團團暖黃色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巴塞羅那的夜晚。
想起顧霆琛說“我愛你”時的眼神。
想起他說“等我”。
想起他說“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手”。
“夠了。”他輕聲說。
從咖啡館出來,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唐薇說要送他回家,沈墨白說想自己走走。
初冬的夜風很冷,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沿著梧桐裏慢慢走。老街的店鋪關了大半,隻有幾盞燈還亮著。他路過那家舊書店,透過玻璃門看見那個老人還在櫃台後打盹。
他停下腳步,站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
鈴鐺叮咚響,老人抬起頭,眯著眼認出他。
“小夥子又來了?”老人笑嗬嗬的,“上次那位先生也來過,前兩天,一個人。”
沈墨白愣住:“他……來做什麼?”
“也沒做什麼,就在二樓坐了會兒。”老人說,“臨走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沈墨白的心髒跳快了一拍。
“什麼話?”
老人想了想,慢悠悠地說:“他說,”那本書,等她看完了再還我,不急”。”
沈墨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那本書。
那本顧霆琛母親留下的《靜謐與光明》。
他還沒來得及還。
不,也許顧霆琛根本就沒想過讓他還。
“他還說別的了嗎?”沈墨白問。
“別的……”老人努力回憶,“哦,還說了句,什麼來著——”她喜歡就好”。”
她。
顧霆琛說的是“她”。
在那一刻,他甚至忘了沈墨白是男人。
沈墨白的眼眶又熱了。
他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建築的永恒之道》,這是上次顧霆琛替他挑的,他還沒有買。
“這本我要了。”他說。
老人點點頭,接過書,用牛皮紙仔細包好。
沈墨白抱著書走出書店。
夜風還是很冷,但他不覺得冷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顧霆琛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淩晨兩點十七分。顧霆琛發了一句“早點睡”,他回了一句“你也是”。
隻有四個字。
但這三天裏,他把這四個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低頭打字:
“顧霆琛。”
發送。
等了很久,沒有回複。
他又打:
“我知道你在忙,不用回我。”
“我就是想告訴你——”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然後他打完了那句話:
“我也愛你。”
發送。
他把手機按在心口,抬頭看著夜空。
城市的光汙染太嚴重,看不見星星。
但他覺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比前幾天亮了一點。
手機震動了。
不是消息,是來電。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顧霆琛。
沈墨白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按了接聽。
“喂?”
“你在哪兒?”顧霆琛的聲音很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但很急。
“梧桐裏,剛逛完書店。”沈墨白說,“你……”
“我爸醒了。”顧霆琛說。
沈墨白的心髒猛地一跳。
“醒了?”他聲音有些發顫,“人怎麼樣?”
“還需要觀察,但醫生說應該沒大礙了。”顧霆琛頓了頓,“沈墨白,我……”
他說了一半,沒說完。
沈墨白握著手機,沒催他。
夜風呼呼地吹,他站在梧桐樹下,聽著電話那頭顧霆琛的呼吸聲。
很輕,很沉。
像是在壓抑什麼。
“你剛才發的,”顧霆琛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看到了。”
沈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說。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顧霆琛說,聲音啞得厲害,“從認識你那天起,就在等。”
沈墨白沒說話。
他的眼眶又熱了。
“顧霆琛,”他輕聲說,“你爸剛醒,你應該陪著他。”
“他睡了。”顧霆琛說,“而且陳默在。”
“那你……”
“我想見你。”顧霆琛打斷他,聲音很低,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沈墨白,我想見你。”
沈墨白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累了,先休息”,想說“明天再見”,想說很多很多理性和克製的話。
但他說出口的是:
“我在梧桐裏,舊書店門口。”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的急促聲。
“等我。”顧霆琛說。
“好。”
沈墨白掛了電話,抱著那本書,站在梧桐樹下。
夜風很冷,但他不覺得冷。
他看著街口的方向,等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出現。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隱約的車聲。
他的心跳很快。
他想,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一個人。
車來得比想象中還快。
黑色轎車在路邊停穩,車門打開,顧霆琛走下來。
他瘦了。
這是沈墨白的第一個念頭。
三天不見,他的顴骨更明顯了,眼下的青黑深得像化不開的墨。他的頭發有些亂,沒打領帶,襯衫領口皺皺的。
但他看著沈墨白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墨白。”他叫他的名字。
然後走過來,一把將他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整個人揉進骨血裏。
沈墨白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回抱住他。
書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了,牛皮紙散開,露出書脊。
但他顧不上撿。
“你發的消息,”顧霆琛在他耳邊說,聲音沙啞,“我看到的時候,正在ICU門口。護士說你父親醒了,讓我們進去。然後你的消息就跳出來了。”
他頓了頓,把臉埋在沈墨白的頸窩裏。
“我爸昏迷了三天,我三天沒敢合眼。我以為我要失去他了。”他的聲音在發抖,“然後他醒了,然後你說了那句話……”
他停住,沒再說下去。
但沈墨白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伸手,很輕地拍了拍顧霆琛的背。
“我在。”他說,“我一直都在。”
顧霆琛沒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梧桐葉在風裏沙沙作響,像是唱著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不知道抱了多久。
顧霆琛終於鬆開他,低頭看著他的臉。
“瘦了。”他皺眉,伸手摸了摸沈墨白的臉頰,“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沈墨白沒躲,任由他摸。
“你也是。”他說。
顧霆琛笑了,笑容裏有疲憊,也有釋然。
“以後不會了。”他說,“我爸醒了,公司的破事我也能處理了。以後……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他頓了頓,看著沈墨白的眼睛。
“好好陪你。”
沈墨白的眼眶又熱了。
他別開臉,彎腰撿起那本書。牛皮紙已經皺了,書角磕破了一點點。
“剛才在書店買的。”他把書抱在懷裏,“你上次說讓我看看的。”
顧霆琛看著那本書,又看著他。
“看了嗎?”他問。
“還沒。”沈墨白說,“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一起看。”
顧霆琛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溫柔。
“好。”他說,“一起看。”
他伸手,接過沈墨白手裏的書,又牽起他的手。
“走吧,”他說,“送你回家。”
回程的車上,兩人都沒說話。
但氣氛不一樣了。
不是緊張,不是忐忑,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沈墨白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城市的燈火一串串流過,像流星。
顧霆琛的手握著他的手,一直沒鬆開。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時,沈墨白沒有立刻下車。
“顧霆琛,”他忽然開口。
“嗯?”
“你爸醒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顧霆琛沉默了幾秒。
“先穩住董事會。”他說,“林振國那邊,我已經掌握了一些東西。他這幾年在公司手腳不幹淨,賬上有問題。之前不想撕破臉,但現在他先動手了。”
沈墨白轉頭看著他。
“那……林婉兒呢?”
顧霆琛也轉頭看他。
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卻很認真。
“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他說,“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沈墨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我知道。”
他隻是……需要一個確認。
顧霆琛握緊他的手。
“沈墨白,”他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爸那邊,公司那邊,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都會處理。但這需要時間。”
他看著沈墨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處理完這些,我們就再也不用躲了。”
沈墨白迎著他的目光。
“好。”他說,“我等你。”
那晚,沈墨白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孤兒院,還是那個破舊的小院子。李院長坐在槐樹下,正在翻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院長,”他輕聲問,“我找到那個人了。”
李院長抬起頭,看著他,笑容溫柔。
“是那個叫你”設計師”的人?”
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嗯。”他說,“他叫我”我的設計師”。”
李院長笑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那就好。”她說,“墨白啊,有人願意等你,也有人願意被你等。這就夠了。”
沈墨白想說什麼,但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
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枕頭上投下一道光斑。
他伸手,摸了摸枕頭。
是濕的。
手機在床頭震動。
沈墨白拿起來,是顧霆琛的消息。
“早。我爸今天出院,下午我去工地看你。”
沈墨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
“早。”
發送完,他又補了一句:
“昨天的話,是真的。”
很快,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新消息跳出來:
“哪句?”
沈墨白的耳根紅了。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打了那三個字:
“我愛你。”
發送。
這次,顧霆琛沒有秒回。
沈墨白握著手機,心跳得很快。
半分鍾後,消息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片。
照片上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心攤開,上麵寫著四個字:
“我也是。”
字跡很熟悉,是他看過很多遍的、顧霆琛的手寫字。
但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拇指遮住了半邊。
沈墨白放大圖片,才看清那行字寫的是什麼:
“這一輩子,都是你的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按在心口,閉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窗外的陽光很好。
他想,今天應該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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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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