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81 更新時間:26-02-03 08:02
吳公子頭七這夜,紅瑤像下一如既往的黑燈瞎火。
一盞風中搖曳的微弱燭光從遠方摸來。
確定四下無人自後,屬於兩個年輕男人的交談聲響起——
“這兒剛死過人,不吉利。”
“就是因為不吉利,才沒人來。”
供台上油燈的被他們帶來的紅燭點燃。
身形錯落的兩人挨得很近,麵對麵幾乎貼在一起。
較高的那位摟著另一人,嗓音低沉:“我會一輩子待你好的。”
“……”他懷裏的人書生打扮,憋了半天才回了個細若蚊吟的:“嗯。”
蠟炬淌下滾滾熱淚。
“等我考取功名,就回來接你。”
“你會負我嗎?”
“不會的。”
說著這話的男人開始動手動腳,衣料摩擦出悉悉索索的聲響,然後兩人的腰帶落地,身影交疊。
書生做了幾個明顯的推拒動作:“不要。”
壓在他身上的男人哄著求著:“就從了我吧。”
話音剛落,燭火“噌”一下躥高三尺有餘,幽綠詭秘,紅瑤像爆出黢黑的濃霧,把下方的兩人籠罩其中。
老道帶著展怨軸從破廟外衝進來,大喝一聲:“收!”
紅瑤釋放的鬼怨之氣盡數被展怨軸吸納。
燭火恢複正常,一切都像是恍惚間的幻覺。
陸寧整個人都是懵的,此刻如果舉著燭台去細看,他從頭到腳都羞得紅彤彤熱騰騰,薄薄的一張臉皮鮮豔欲滴。
覆在他身上的司允省衣衫不整,不過他們都穿了兩層衣服,裏頭都還沒解開,尚能見人。
老道事先知道他們要演戲,不作他想,心裏甚至感慨這兩人犧牲頗大。
司允省拉著陸寧起來,兩人各自整理了一下儀容。
紅瑤像左搖右晃起來,陸寧不解:“紅瑤姑娘是要出來了嗎?”
老道蹙眉搖頭:“不對,她是回不去了。”
司允省撫平衣袖上的褶皺:“我封了楠木像,你就是撞破頭,也躲不進去了,紅瑤……”他頓了頓,補全稱謂:“公子。”
陸寧和老道聞之咋舌。
紅瑤像不再搖晃,供奉台上的燭火猝然熄滅。
司允省又一抬手給它點上了,甚至更加明亮。
陸寧若有所覺,猛然回身,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無聲無息站在他們身後。
乍一看,身形打扮和白天所見的張擇元尤為相似。
厲鬼大多凶神惡煞,因為它們滿心怨恨,相由心生,久而久之就會麵目猙獰。
紅瑤卻還是眉目平和,如果不是皮相灰白還有些透明,與常人無異。
“讓你灰飛煙滅容易,但我的朋友執意要度你。”司允省口吻無奈:“那就告訴他,你為何殺吳員外的兒子,順便讓活下來的那個也聽聽。”
活下來的那個?
老道茫然間,陸寧一言不發走出去,不多時,把提著白燈籠的張擇元拖了進來。
張擇元看上去嚇壞了,被門檻絆了一下,直接跪在了紅瑤麵前。
紅瑤俯視他:“你每日都來,想來還是念著他。”
張擇元雙唇顫動,發不出聲音。
“還念著舊情郎的人怕是隻有你了。”司允省走到一堆淩亂的稻草前,用腳撥弄幾下,踢了一塊玉墜出來。
玉墜連蹦帶跳,滾落在張擇元和紅瑤麵前。
張擇元神色慌張地將它撿起來,紅瑤見狀,自嘲一笑。
陸寧問:“這是?”
張擇元哆嗦道:“我家傳之物。”
老道右拳擊左掌,恍然大悟:“那吳家公子死之前,是和你在這裏、在這……”
他們在這幹的事,實在難以啟齒。
張擇元閉上眼,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做好了被辱罵恥笑的準備。
然而誰都沒有再搭理他,陸寧問紅瑤:“你為何殺吳公子?”
紅瑤身上怨氣暴漲:“他薄情寡義,該死。”
老道連忙攤開展怨軸,丁點都舍不得浪費。
司允省懶得再翻垃圾,直接把這裏落灰的物什都隔空聚到一處,噼裏啪啦砸在台麵上。
大多都是女子的飾品,發簪、步搖、手帕、胭脂……玲琅滿目。
老道都沒眼看下去了,別過臉嘖嘖道:“造孽啊。”
地處偏僻、女鬼作祟、無人問津的破廟,居然成了雅楠鎮男男女女私會之所。
陸寧一時間不知該作何表態。
“我知他不是良人。”張擇元忽然抬頭,捏緊家傳的玉墜,哽咽道:“我自願的,你憑什麼殺他?”
“他對你說的話,在之前對著好幾些人都說過,對你做的事,前一夜也和別人做過。”紅瑤神情陰冷狠戾:“這樣的人,我見一個殺一個。”
“說得好聽。”司允省嗤笑道:“如果張擇元不是書生模樣,如果吳家公子沒有說那段情話,惹得你觸景傷情,你會殺他嗎?”
紅瑤抿嘴不語。
“你悲憫那些癡男怨女白白被糟蹋卻還一往情深,弄些動靜嚇唬一下負心漢,這本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所以這些年來,都沒人來收伏你。”司允省說到這裏,想起一件事:“封你進楠木的少年,他是不是也講了同樣的話?”
紅瑤回想了一下,隨後默認了。
“但你開始殺人了。”司允省走向他:“就像是開了一道閘,你會停不下來,我們今天還沒演完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將我處之而後快,殺人是會上癮的,尤其是對你這樣生前怨念極深的厲鬼。”
紅瑤痛苦地閉上眼:“我沒有!我隻是、隻是怕他像我一樣。”
事實證明張擇元並不像他,甚至怕被人發現影響聲譽,半夜三更偷溜回來找玉墜。
司允省那句話說的沒錯,念著舊人的隻有傻到輕生的自己。
他為了一個爛人,將自己困在這裏幾十載,多麼可笑可悲。
“他們都死了,你也早死了。”老道抖了抖展怨軸:“放下那些前塵往事吧,鬼一旦殺了人,哪怕說破天你也是禍害,留存不得。”
紅瑤自暴自棄道:“隨你們怎麼處置吧。”
老道已經得了紅瑤的怨氣,卷好了展怨軸:“你這癡兒我也用不上,且聽這位公子的吧。”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司允省。
司允省琢磨著要是彈指滅了紅瑤,陸寧會不會跟他動手,思來想去,還是選擇多費口舌:“棄你那人也沒比你多活幾年,他父親身為縣官卻貪汙納賄,全家鋃鐺入獄,他病死於發配充軍的路上,屍骨都是草席一卷亂葬了事,唯一的兒子三歲夭折,再無香火。”
除了紅瑤,另外兩個都聽得啞然失聲。
紅瑤抬眼看他:“此話當真?”
司允省道:“騙鬼沒有意義。”
“很好,很好。”紅瑤連道兩聲後,開始仰麵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淚流滿麵,他的魂魄也漸漸消散。
直至天將破曉,他那似哭似笑的聲音還徘徊在人間,飄飄蕩蕩,隨風而去。
老道負責把張擇元送回家,給他喂了點符水壓驚鎮魂。
陸寧和司允省留在簌簌落風的破廟裏。
蠟炬燃盡,司允省借著微弱天光打量著眉眼低垂的楠木像。
陸寧也盯著看了良久,接著他的目光越過楠木像的肩頭,仰望蒼涼晨曦,問身旁的人:“荀兄來雅楠鎮,真的隻為尋徒嗎?”
司允省轉頭看他:“陸兄何出此言?”
陸寧道:“你說夜觀星象得出方位,可我們投宿那夜,月黑風高,滿天星子黯淡。”
司允省輕笑一聲,他伸手拂過陸寧略顯落寞的雙眸。
柔軟絲滑的衣料掠過麵頰,癢癢的,還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香氣,山嵐一般,雅淡清神。
陸寧的眼皮“唰”一下睜到了極致,蒼穹依舊沉靜深邃,但他眼中映著星漢銀瀑,浩瀚無垠。
這種被天象震撼到自頭皮開始發麻至腳尖的感覺還是頭一遭,密集羅列的星宿要將他的魂吸走似的,無法移開視線。
司允省的手掌順著他的下顎、嘴唇、鼻尖徐徐往上,動作緩慢柔和,像一片溫軟的羽毛,最終覆住他看直了的眼。
“不能太貪心。”
司允省用哄孩子的口吻在他耳畔低語,又輕笑著收回手。
星象消失,雲霞絢爛。
陸寧揉了揉發僵的脖子,看待司允省的目光愈發崇敬:“荀兄這招真可謂神乎其技。”
司允省禮尚往來:“陸兄誇人的本事,也爐火純青呢。”
再這麼聊下去,又要被他調侃了,陸寧在臉皮發燙之前趕緊扯開話題:“荀兄打算如何處置這楠木像?”
司允省沒有想好,搖著頭說:“它吸納了太多的怨氣,已然是一尊煞物,凡間水火傷不到它分毫。”
陸寧口吻忐忑:“若放任不管,會出事嗎?”
“我更好奇是誰雕刻它的。”司允省下巴微抬,示意陸寧去看楠木像:“陸兄對這位姑娘觀感如何?”
這話問得輕佻,陸寧握拳在唇前咳了一聲,沒敢抬眼。
司允省兀自盯著楠木像,眯了眯眼。
楠木像所雕刻的麵容姣好,溫婉端莊,看久了卻有種異樣的違和感,令人不快。
紅瑤的怨氣暴漲或許不光是因為那姓吳的混賬。
陸寧沒等到司允省的下文,忍不住提醒:“荀兄,你還沒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一塊木頭還能做什麼。”司允省輕描淡寫道:“隨它去吧。”
陸寧默默鬆了口氣。
出了破廟,老道披著霞光迎麵走來:“二位是要離開了嗎?”
“是的。”陸寧抱拳道別:“道長保重。”
老道回敬一禮:“幸得二位相助,若有用得上小老兒的地方,盡管開口。”
陸寧別無所求,轉頭見司允省不為所動,隻好替他開口:“荀兄在找他的徒兒,道長遊曆四方時稍加留意就是了。”
老道爽快點頭:“好說好說,可有畫像?”
司允省沒有提筆作畫,也不給予相貌描述,他撚土搓了個鈴鐺交給老道:“遇著他們,十丈之內則鈴響,我自會知曉。”
老道如獲至寶,捧著土鈴鐺連連應聲。
與老道分別之後,兩人正式結伴上路,馬車緩緩駛離雅楠鎮。
春光明媚,繁花似錦,陸寧揚鞭策馬,心情不錯的樣子,喃喃念起了司允省的化名:“荀圖。”
“嗯?”司允省在車廂裏應了聲。
“荀圖,尋徒,荀兄啊,你也太敷衍了。”陸寧笑著說:“我可是坦誠相待。”
司允省細細品味了一下末尾的四個字,不由莞爾:“我不喜被人連名帶姓地喊,與其稱兄道弟,不如平輩相交,喚我允省吧,陸寧。”
陸寧莫名害臊,不光因那越矩的“允省”,還有司允省鄭重的“陸寧”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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