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春遲

章節字數:5103  更新時間:26-02-12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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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連著顛了三天,快把人骨頭都給顛散架了,總算是遠遠地望見了靖都城那灰撲撲的城牆輪廓。

    聞訣整個人沒什麼精神地癱在車壁上,那個舊布包袱就擱在他腿上。路上裴清宴看他凍得實在可憐,好心把自己一件舊氅衣扔給了他披上,可他還是覺得那股子寒氣跟長了腳似的,一個勁兒往骨頭縫裏鑽。

    他手指頭一直縮在袖口最裏頭,死死攥著那枚小小的耳飾。顧硯那邊倒是閑不住,老撩開簾子一角往外瞅。城牆是那種灰不溜秋、土黃土黃的顏色,夯得特別厚實敦實,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牆根底下還能看見雨水長年累月衝出來的一道道深溝淺壑。城門口擺著好些拒馬樁子,幾個守城的老兵正慢悠悠地盤查路過的商隊,手裏的長槍就那麼杵在地上,槍頭上那點紅纓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馬車被攔下。老兵探頭往裏瞅,先看見裴清宴的腰牌,臉上橫肉鬆了鬆,又瞅見聞訣,多看了兩眼。

    聞訣沒躲。他隻把臉往氅衣領子裏埋了埋,露出半截蒼白的下巴。

    裴清宴打馬過來:“怎麼,我的人也要查?”

    老兵賠笑:“將軍說笑了,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揮揮手放行。

    馬車進城時輪子碾過青石板,咯噔一聲。聞訣身子晃了晃,顧硯伸手扶住他肩膀。

    裴清宴在外麵笑:“清辭,你這小尾巴養得挺熟。”

    顧硯沒搭理他,扶著聞訣下了車。

    甜水巷在城東那片兒,位置嘛,說偏不偏,但也不算太熱鬧。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總蹲著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他那草靶子上常年插著十來串,紅豔豔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子,太陽一曬,那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這院子是裴清宴托朋友幫忙找的,兩進兩間房,帶了個巴掌大的小天井。上一個租客是個倒騰皮貨的胡商,走的時候沒收拾利索,留下一院子的木架子——都是以前晾皮子用的。那些架子東倒西歪地杵在那兒,猛一看過去,活像一片光禿禿的小樹林。

    顧硯在院子當間兒站了會兒,什麼也沒說,挽起袖子就開始拆那些破架子。

    聞訣把那個舊布包袱往旁邊一扔、也湊過去幫忙。他眼神不濟、根本看不出哪根木頭鬆了、哪根還牢靠、隻能用手去摸。木頭表麵糙得很、毛刺時不時就紮進手指頭裏、他也一聲不吭、就那麼一根一根地摸索著。摸到榫頭的地方、他就使上勁兒往外掰。

    掰不動。他換了個方向,還是掰不動。

    顧硯走過來,握住那根木頭兩頭,膝蓋頂住榫卯處,一壓一擰,哢嗒卸開了。

    “這麼拆。”他說。

    聞訣點點頭,去搬下一根。

    忙活了兩天,可算把那些木頭架子都拆完了,現在全堆在院子那個角落。聞訣手上磨出好幾個泡,有一個破了皮,正往外滲著點淡黃色的水。他洗手那會兒,顧硯一眼就看見了。

    夜裏顧硯點起蠟燭,讓他把手伸過來。針尖挑破水泡,擠出積液,塗上藥膏,用布條一圈圈纏好。

    聞訣垂著眼睛,忽然說:“我能幹活的。”

    顧硯把布條尾端塞進邊縫,壓平:“知道。”

    就倆字。聞訣沒再吭聲,可垂著的眼睛慢慢彎了一下。

    隔天一大早、顧硯就出門了。他在舊貨市場轉悠半天、相中一塊有點年頭的木板子、價錢也合適、就給扛回來了。

    他想起巷子口的老周師傅是幹木匠活兒的、就跑去借家夥什兒——一個墨鬥、還有幾把鑿子。招牌嘛、他琢磨著自己動手刻出來更有意思。字是讓聞訣幫忙描的底稿。顧硯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慢慢寫“顧氏醫寓”那幾個字。說來也怪、明明平時寫字挺順溜的、可一到正經要往招牌上描的樣子、手就不聽使喚似的。

    前前後後寫廢了三張紙、揉得一團一團的扔在旁邊。寫到第四張的時候、倆人都鬆了口氣——嘿、這回總算瞧著有點模樣了。

    聞訣看不清自己描成什麼樣,隻感覺顧硯的手掌包著他的手背,有點熱。

    招牌掛出去第三天,來了頭一個病人。

    隔壁豆腐坊的老周,就是那個木匠老周的堂兄,六十來歲,老寒腿犯了,走路一瘸一拐,扶著門框喘氣。

    顧硯讓他坐下,卷起褲腿看膝蓋。聞訣站在旁邊,手裏捧著針囊。

    “短針,三號。”顧硯伸手。

    聞訣在針囊裏摸,第一根摸粗了,第二根摸細了,第三根對了。

    顧硯接過針,下針穩且快。老周嘶嘶吸著涼氣,又不好意思喊疼。

    紮完針,老周整個人都舒坦了。他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腳脖子,嘴裏忍不住念叨:“嘿,真靈啊,感覺鬆快多了。”抬眼一瞧聞訣,這小徒弟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邊上呢,手裏捧著那個裝針的布包,眼神是朝著自己這邊沒錯,可又好像有點飄忽,沒完全落在實處。

    “小徒弟挺靈光。”老周說。

    聞訣麵朝老周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兒沒動。

    顧硯在收拾針具,沒看他。

    裴清宴頭一回來蹭飯,拎了條羊腿。

    他進門就嚷:“清辭,給你送肉來了!這可是草原羊,托人從北邊捎的!”

    顧硯在屋裏整理藥櫃,頭都沒抬:“你吃過了?”

    “沒呢!”裴清宴把羊腿往灶台上一擱,四下打量,“哎,你院子拾掇得還挺像樣。這石榴樹誰栽的?能活嗎?”

    沒人搭理他。

    裴清宴自己轉悠一圈,轉到灶間,看見聞訣正蹲在灶膛前生火。柴火是剛劈的,有點潮,煙大,嗆得聞訣偏過頭咳了兩聲,可手裏還在往灶膛裏添柴。

    “你哥呢?”裴清宴蹲下,“他做飯?”

    聞訣搖頭:“我。”

    裴清宴挑眉:“你會?”

    聞訣沒答。他把火撥旺了,站起來去洗羊腿。眼睛看不清,水濺了一袖子,刀工也慢,切出來的肉塊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可到底整整齊齊碼進鍋裏了,加了薑片蔥段,蓋上鍋蓋。

    裴清宴在灶邊蹲著看,看得嘖嘖稱奇。

    顧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沒出聲,看了會兒,轉身去堂屋擺碗筷。

    羊肉燉了一個時辰。聞訣時不時掀鍋蓋看,蒸汽撲一臉,他也不躲。出鍋時湯色奶白,肉燉得軟爛,鹽放得剛剛好。

    裴清宴啃著羊腿,嘴不閑著:“清辭,你這手藝比禦廚不差啊。”

    顧硯夾了塊肉放碗裏,慢慢嚼:“他做的。”

    裴清宴噎了一下,低頭看看碗裏的肉,又看看聞訣。聞訣正捧著碗小口喝湯,臉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

    “小子,你跟著他可受苦。”裴清宴說,“這人從小就不愛說話。”

    聞訣捧著碗,小聲說:“哥話不少。”

    裴清宴樂了,筷子點點顧硯:“得,白養了。”

    顧硯沒理他,把自己碗裏的肉夾了一塊放進聞訣碗裏。

    四月裏出了件事。

    聞訣抓錯了藥。

    病人是巷尾住的老太太,姓陳,六十多了,咳嗽兩月沒好。顧硯開的方子是川貝枇杷葉,止咳平喘。聞訣從藥櫃裏抓出一把,碾碎了包好,遞出去。

    老太太吃了兩劑,咳得更厲害了,回來找。

    顧硯重看方子,又看抓的藥。川芎。

    他把川芎當歸兩味藥各抓一把,攤在桌上,叫聞訣過來摸。

    “這是川芎,斷麵黃白,油點多。”他指著左邊,“這是當歸,斷麵黃褐,油點少。”

    聞訣摸著,不吭聲。

    “你抓成川芎了。”顧硯說。

    聞訣手指僵在藥材上,臉慢慢白了。

    顧硯沒罵他。他起身給老太太重新開方,賠了診金,又搭了副補氣養血的膏方,親自送出門。老太太走時還說:“顧大夫心善,小徒弟還小,慢慢教,不著急。”

    門關上。聞訣還站在藥櫃邊,手指頭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顧硯走回來,把桌上兩味藥收進瓷壇,蓋上蓋。

    “摸了一下午,記牢。”他說。

    聞訣點點頭。

    晚飯時顧硯往他碗裏夾了塊肉,沒說別的。

    五月裏顧硯出診多了起來。

    靖都這地方,駐軍三千,家眷老小加起來近萬。有兵丁操練時扭傷的,有老人婦人頭疼腦熱的,也有小孩夜裏驚風啼哭的。顧硯不挑病人,診金給多少隨緣,給不起的賒著,賒不起的免了。

    聞訣一個人在家時,就把曬好的藥材拿出來分揀。甘草要切成段,麻黃要去節,黃芪要斜切成片。他眼睛看不清,全憑手摸,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時會摸錯。把甘草段混進黃芪片裏,自己發現不了。顧硯回來揀出來,也不說他,隻把兩樣藥材分開擺,讓他重摸一遍。

    聞訣摸得越來越快了。

    五月底,顧硯出診回來,進門看見聞訣蹲在天井裏,把曬好的甘草一根根碼進竹匾。碼得整整齊齊,長短粗細依次排開,像列隊。

    他站在簷下看了會兒,沒出聲。

    聞訣碼完最後一根,抬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哥,你回來了。”

    “嗯。”顧硯走過去,蹲下身,也看那竹匾。

    甘草曬得透,斷麵淡黃,聞著有股清苦的甜。

    “碼得很好。”他說。

    聞訣垂著眼睛,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顧硯發現聞訣長高了。

    是六月初的事。那天聞訣站在藥櫃前,踮腳夠頂層那罐當歸。顧硯走過來,抬手替他拿下來,一低頭,發現這孩子已經到他嘴唇了。

    剛撿回來時,才到他肩膀。

    顧硯把藥罐遞過去,沒說什麼。夜裏施完針,他從櫃頂翻出條舊布尺,量了量聞訣的身量,比來時長了二寸三。

    “長個子了。”他說。

    聞訣坐在榻邊,摸索著理袖口,小聲說:“衣裳短了。”

    顧硯看了看他露出的手腕。襖子是開春時新做的,才三個月,袖口已經短了一截。

    “明天去布莊。”顧硯收起布尺,“扯幾尺布,重做。”

    聞訣沒應聲,手指在袖口邊沿慢慢摸著。

    過了會兒,他忽然說:“哥,我十四了麼?”

    顧硯算了算日子。臨川鎮破是臘月,如今六月,快半年了。他記得撿到聞訣時那孩子凍得青白,問他歲數,說十三。

    “快了。”顧硯說,“臘月。”

    聞訣點點頭,沒再問。

    窗外蟬開始叫了,吱呀吱呀的,一聲長一聲短。

    裴清宴這幾個月來得勤。有時蹭飯,有時蹭酒,有時啥也不蹭,就坐在堂屋批公文,批著批著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顧硯不趕他,也不問。

    有一回裴清宴喝多了,話比往常還密。說起京城舊事,說起他爹,說起當年那樁案子。

    “我爹那幾年夜裏睡不踏實。”裴清宴端著酒盞,眼珠子有點直,“顧家叔的事,他一直覺得虧欠。他說那時候但凡能多說一句話,也不至於……”

    他沒往下說。

    顧硯往他酒盞裏續了半杯,聲音平淡:“你喝多了。”

    裴清宴看著那半杯酒,沒端起來。

    “清辭,你就不想回去?”

    顧硯沒答。他把酒壺擱下,從針囊裏取出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

    “醒酒針。”他說,“紮完回家睡。”

    裴清宴認命地挽起袖子。

    聞訣坐在門檻上,麵朝堂屋的方向。他聽不清兩人說什麼,隻看見燭火映在窗紙上,顧硯的影子穩穩的,裴清宴的影子晃來晃去。

    他收回視線,低頭摸了摸懷裏那枚耳飾。

    六月裏顧硯開始查藥市的事。

    起因是有個販藥的客商來瞧病,說了句閑話:“南市那幾家鋪子,最近進洋金花進得邪乎,比往年多三成。”

    顧硯留了心。

    他借著抓藥的機會,在南市幾家藥鋪轉了轉。夥計們都認得他——顧大夫醫術好,人話少,結賬爽利,是個好主顧。閑聊時顧硯問起洋金花鬧羊花,夥計們也不避諱。

    “焦掌櫃收的。”一個年輕夥計壓低聲,“說是往北邊運,咱也不敢多問。”

    “哪個焦掌櫃?”

    “聚和堂的焦大。跟京裏曹家沾親的,聽說是個遠房。”

    顧硯點點頭,沒再多問。

    回去他把這事告訴了裴清宴。裴清宴眯起眼,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著。

    “焦……曹家那個焦?”他問。

    顧硯沒答。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往下說。

    窗外蟬聲聒噪。聞訣在院子裏收藥材,把曬了一天的甘草片掃進簸箕,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響。

    聞訣還是會做噩夢。

    巴爾楚克站在火光裏,衣裳上全是血,眼睛死死盯著他。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可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不得好死。

    聞訣驚醒時渾身冷汗,褥子濕了一小片。屋裏黑,他看不清,隻聽見自己的喘氣聲又急又促。

    門簾掀開,燭光亮起來。

    顧硯披著外衣走進來,把燭台放床頭,在榻邊坐下。他摸了摸聞訣的脈,沒說話,隻把手掌按在聞訣手腕上,等那過速的脈搏慢慢平複。

    聞訣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她咒我。”聞訣啞聲說。

    顧硯沉默片刻。燭火在他臉上晃,明暗不定。

    “她怕死。”他說,“也怕你沒死。”

    頓了頓,又道:“咒你是她的事。活是你的事。”

    聞訣沒應聲。他攥著被角,慢慢躺回去,眼睛朝著房梁的方向,沒有焦點。

    顧硯把被角掖好,起身要走。

    “哥。”聞訣忽然開口。

    顧硯停住。

    “……沒什麼。”聞訣說。

    顧硯站了會兒,把燭火吹熄,走了出去。

    門簾垂落,屋裏又黑了。聞訣側過身,把臉埋進枕褥。那枚耳飾被他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他也不鬆。

    院子裏那棵石榴樹開花了。

    是六月底的事。稀稀拉拉掛了十來朵,紅得不烈,淺淺淡淡的,藏在葉子底下。聞訣是摸到落在石階上的花瓣才發現的。

    他把花瓣捏在指間,湊近聞了聞。沒什麼香味。

    顧硯出診回來,看見他坐在門檻上,對著天光捏那瓣石榴花。

    “開花了?”顧硯問。

    “開了。”聞訣說,“不多。”

    顧硯在他旁邊蹲下,也看那樹。枝椏伸展得不規矩,花也開得零落,可到底是開了。

    聞訣從懷裏摸出那枚耳飾,對著天光看。他看不太清,隻能看見模糊的金色光斑,嵌著的鬆石透出一點綠意。

    “**留下的。”顧硯說。

    聞訣點頭,把耳飾攥進掌心。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顧硯沒答。他也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聞訣說:“哥,我的眼睛……還能治好嗎?”

    顧硯看著他。那雙灰蒙蒙的眼睛朝著天井的方向,沒有焦點,可裏頭有光。

    “能。”顧硯說,“慢,但能。”

    聞訣低下頭,把耳飾貼身收好。

    院子裏很靜。石榴花開得三三兩兩,日頭斜斜地落在瓦簷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傳來馬蹄聲,大約是裴清宴又來蹭飯了。

    聞訣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往灶間走去。

    顧硯看著他的背影。這孩子走路還是慢,腳底下試探著,一步一頓。可背挺直了些,不像剛來時那樣總是縮著。

    他收回視線,起身去迎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灶間裏,聞訣摸索著舀水、洗米、生火。

    鍋裏的水慢慢熱起來,蒸汽撲上他的臉,有點燙,可他沒躲。窗外的石榴花,被風吹落了一朵,靜靜地躺在石階上。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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