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21 更新時間:26-02-10 10:04
從大舅家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王牧川揣著兜裏那五塊錢——大舅媽硬塞的,說是給他“買點零嘴兒”,推著家裏那輛二八大杠往回走。大舅家的境況比他想的還難,一家六口擠在兩間平房裏,大表哥的婚事因為湊不齊“三轉一響”擱淺了,全家人臉上都蒙著一層愁。
胡同裏關於“肥皂”的談話還響在耳邊。大舅媽抱怨說供銷社的肥皂又粗又硌手,洗衣服還行,洗澡能搓掉一層皮;表姐則小聲嘀咕,說同事從上海帶回來一塊檀香皂,那味道,聞著都舒坦,可惜買不著。
這些細碎的念叨,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
經過西單時,他看了看那座灰撲撲的三層建築——西單百貨商場。1981年的北京,這裏已經是普通人能見到的最繁華的商品世界。他捏了捏車把,調轉方向。
存車處老大爺收了二分錢,遞給他一個帶號碼的竹牌。走進商場大門,一股混雜著布料、樟腦丸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王牧川站在一樓大廳,有一瞬間的恍惚。
燈光是昏黃的,白熾燈泡隔著積灰的燈罩,勉強照亮著寬敞卻空曠的空間。人不少,聲音嘈雜,可這種嘈雜帶著一種奇特的“有序感”——人們不是漫無目的地閑逛,而是目標明確地走向一個個櫃台,然後,排隊。
他慢慢往裏走。
布匹櫃台前隊伍最長,蜿蜒了十幾米。人們仰頭看著貨架上寥寥幾種布料:藏青的卡其布、紅白格子的“的確良”、灰撲撲的勞動布。售貨員站在櫃台後,手裏拿著木尺,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個婦女正在哀求:“同誌,能再扯二尺嗎?我想給孩子做件罩衫,就差這麼一點……”
“不行,一人限購八尺。”售貨員的聲音像尺子劃在木板上一樣幹脆。
王牧川的目光移向旁邊的日化品櫃台。這裏人少些,但貨架上更加“幹淨”。七八個玻璃櫃台裏,陳列著為數不多的商品:一種黃紙包的長方形肥皂,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幾個白瓷瓶的麵霜,瓶身上印著簡單的紅字;洗發水是稀罕物,隻有一種綠色塑料瓶的,瓶身上畫著一顆模糊的香波泡泡。
他走近些,看清了肥皂的價格:向陽牌肥皂,每塊兩毛七,憑票供應。旁邊一個小黑板寫著:本月肥皂票已兌完。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在問:“同誌,香皂有嗎?”
“沒了。”女售貨員頭也不抬,“下個月十號來看看。”
“那洗衣粉呢?”
“早沒了。”
男人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王牧川的視線掃過整個櫃台。這就是1981年中國最繁華商業街之一的日化供應:三種肥皂,兩種潤膚膏,一種洗發水。包裝簡陋,選擇為零。人們的需求像幹渴的土地,而供給隻是一滴吝嗇的雨水。
他轉身走向二樓。樓梯拐角處,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區域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裏擠滿了年輕人。
是賣磁帶的。
櫃台裏擺著一台磚頭似的錄音機,正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聲音有些失真,噝噝啦啦的,但絲毫不影響圍著的少男少女們癡迷的眼神。櫃台上方拉著繩子,掛著十幾盒磁帶封麵,大多是翻錄的,封麵是手繪的美女圖,字是歪歪扭扭的手寫體。
“《橄欖樹》有嗎?”一個燙了卷發的女青年急切地問。
“沒了,明天來看看。”賣磁帶的是個精瘦的小夥子,眼睛裏閃著生意人特有的光。
“那《外婆的澎湖灣》呢?”
“最後一盒,剛賣。”
女青年失望地“啊”了一聲,又不甘心地在櫃台前徘徊。
王牧川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切。匱乏,極度的匱乏。但在這匱乏之下,他看到了更重要的東西:渴望。對更好生活的渴望,對美、對舒適、對豐富選擇的渴望。這種渴望被壓抑得太久,已經像地下的岩漿,隻等著一個出口。
他想起前世那些琳琅滿目的超市貨架,想起直播間裏主播們聲嘶力竭地喊著“所有女生,買它”。兩種畫麵在他腦海裏重疊,撕裂,最終形成一種近乎荒謬的對比。
這裏的商業還處在原始階段——不是產品的競爭,而是“有無”的問題。隻要能生產出來,隻要能擺上櫃台,隻要比現有的東西好上那麼一點點……他腦子裏那個關於肥皂的火花,此刻噼啪作響,幾乎要燃成火焰。
但火焰需要燃料。
下樓時,他經過家電櫃台。那裏最冷清,隻有寥寥幾樣商品:紅燈牌收音機、牡丹牌黑白電視機、單缸洗衣機。每樣商品旁邊都立著一個醒目的牌子:憑票供應。
電視機前圍著幾個人,不是要買,隻是看。屏幕上正播著新聞,畫麵雪花嚴重,但不妨礙他們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一個人指著電視說:“聽說上海有彩電了。”
“那得多少工業券啊,還得有關係。”同伴搖頭。
王牧川走出商場時,夕陽正把西單路口的建築染成金黃。存車處老大爺接過竹牌,隨口問:“同誌,買著啥了?”
“就看看。”王牧川說。
“可不是嘛,”老大爺笑了,“這年頭,看得多,買得少。”
跨上自行車,王牧川用力一蹬。車子吱呀呀地向前,迎著晚風。他腦海裏反複回放著商場裏的畫麵:空蕩蕩的貨架,長長的隊伍,人們眼中那種混合著渴望與無奈的神情。
他知道機會在哪裏了,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那些前世熟知的商業邏輯、產品思維、營銷手段,在這個時代簡直就是外星科技。
但另一個現實也同樣清晰:他兜裏隻有五塊錢。大舅媽給的五塊錢,和那些需要憑票購買的、擺在櫃台裏的商品之間,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自行車拐進胡同,車鈴鐺叮當作響。幾個孩子追著一個鐵環跑過,笑聲清脆。
王牧川抬頭,看見自家院門上方那一小片被屋簷切割的天空。湛藍,清澈,毫無雜質。
就像這個時代,空白得讓人心慌,也廣闊得讓人心跳加速。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但怎麼開始?五塊錢,在1981年的北京,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他把自行車靠在院牆邊,摸出鑰匙,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
門開了,院子裏靜悄悄的。母親還沒下班。
他走進屋,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板床邊,從兜裏掏出那五塊錢。淡綠色的紙幣,印著工人和農民的頭像,嶄新,挺括,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五塊錢。
在商場裏,這錢甚至不夠買一台最便宜的收音機,不夠買一件像樣的“的確良”襯衫,不夠買十塊肥皂——如果不需要票的話。
但這是他的全部。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暮色像墨水一樣滲進屋子。王牧川坐在漸濃的黑暗裏,一動不動。腦海裏,商場空蕩的貨架和人們排隊的麵孔,與前世那些供應鏈數據、營銷方案、用戶畫像瘋狂地碰撞、交織。
他知道得太多,又擁有得太少。
這種撕裂感,幾乎要把他扯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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