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83 更新時間:26-02-10 22:20
周舒瑾做了個怪夢,夢見自己站在彩色玻璃花窗後窺見一陣很讓人心碎的親吻。夢裏兩道人影緊緊相依著,碎發磨鬢,雙手攀附著對方並不算寬厚的肩臂——可以認得一個是因為年齡小點,另一個僅是因為疾病消磨掉了血肉。病氣與年少交融著,眼前的溫度急驟攀升著,花窗都灼得發燙,連窗後的周舒瑾都看得難耐起來。
五彩斑斕的光映在他茫然的臉上。
這樣不要命的感情在自家走廊就會把這對小情侶燒成灰的。
門的那邊傳來哭聲。
“結束了,什麼都結束了。”那個哭聲沙啞得厲害,或是因為酒精或是因為抽煙,又或是因為疾病。
可那兩道身影像迎接末日一樣糾纏在一起,是那麼貪戀對方的氣味、溫度、呼吸、心跳。
完了,這兩個人涉入這樣的感情,一生算是完了,連命都要搭進去一半才能了事啊。
周舒瑾總覺得這一對情侶要生離或死別,太強烈的感情成不了尋常,也往往不能持久。
他準備製止一下,站起身,地板軟塌下去,吞噬掉他的腳踝、小腿、膝蓋,黏膩而沉重。他想起了沼澤,於是慢慢往後躺去,在那一瞬間他失重了。
身體瞬間穿過深海一樣清冽的幽藍色,掉落在潮濕的房間裏。
旁邊有人枕在他肩膀上呼吸,氣息甜蜜。
他還沒看清對方的臉,心裏早就軟和下來,貪婪地去牽對方的手。
“他給國相效命!他殺人如麻!給國相叫好!叛徒!什麼事沒做過!”
“報應!都是報應!”
隻一瞬間,窗欞幻變,周遭的溫度都降下來——暖氣是暖氣的溫度,像野獸口中噴薄出惡毒的溫度,隻會讓他渾身發冷,即使在夢裏身上還穿著厚實的風衣。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著,在重重圍困之中成為眾矢之的。
他被惡鬼索命一樣驚醒了。
朋友琴洱正在身邊的沙發上醉酒酣睡。
“公子,十三求見!”侍衛傳報。
“請進。”周舒瑾踢醒好友,“找你議事,竟然把我灌醉了!你自己還醉了!喝那麼多,害得我做夢!”
琴洱揉著宿醉發脹的太陽穴:“又是誰啊?!”
周舒瑾擦著脖子上的汗,接見了十三:“什麼事?”
“公子,國相給了我一封手信讓我帶回給您。”十三抬手,身後跟的小廝立馬端上手信遞到周舒瑾麵前。
這位後生不僅幫周兄來往溝通國相,看著兩位前輩剛剛酒醒也絲毫沒有避讓的意思,還配有小廝——可見周兄器重他。
琴洱往後靠在沙發上,轉弄著手裏的扳指觀察兩位人物。
周兄拆了信,臉上浮現一絲笑容,很快提筆開始回信。
從前是皇家貴族有事相求,古董、字畫、毒藥,或者借用黑市人馬做些栽贓嫁禍的事,最近越來越多的軍閥世家需要軍火、藥物或者直接調用黑市人馬。
勾心鬥角,不肯停歇。
果然是要改天換地了。
十三自然落座。小廝立伺一旁。
“你有自己看過嗎?”周兄問。
“尚未。”
“你過來。”周兄輕聲道,“要打仗了,到那時我們有兩個選擇,其一是投靠國相和中央,我們與他有服從契約在前,規定我們要聽他的話,優先做他的生意。其二是靠攏江南子弟兵府這一邊,洗心革麵,很多生意都不能做了,我們還沒有什麼優勢,隻是那位子弟兵府的將軍欠我一份大人情,似乎想將我們收編。”
十三順著他的手走到他身邊。
“你為人做事最剛烈急躁,多出去走走是好事。”周兄說,“做人要像水一樣,水不拘於形,把它放在水壺裏,它就是水壺的樣子;把它放在杯子裏,它就是杯子的樣子;流水不腐,我們不能固化於聽令、服務於顧客,彼此不能告知商業秘密的規則已經讓我們之間處於封閉狀態,除此之外該貴在周旋,流動,以柔克剛,無孔不入,可屈可伸可進可退。”
十三對他是相當尊敬,拱手道了一聲“是”。
周舒瑾將信封交到他手裏:“再跑一趟。”
“是。”
待十三出門,琴洱說:“我收了些徒弟,隻簽了合同,沒有簽人身契——這樣留下些不受服從契約束縛的人手。”
“十三難以管教,他的人身契我倒是簽了,私下扣著沒交上去。今年還有一位後生,叫賀昭,我就沒簽他的人身契——都不是欺師滅祖的人,悄摸地,估計問題不大……聽!下雨了。”
周舒瑾打開窗,看到河裏荷葉翻浪,銀珠滾動。
窗口隨風送來一陣歌聲,是《陌上歸人》:
“斜陽伴晚煙,我像歸鳥倦,晚霞伴我過稻田,重回覓愛戀,愛情路比阡陌亂,情路太多彎轉——重逢恨晚亦未如願,從來情感多虧欠……”
斜雨亂潑,天雷悶叩。
各家商隊正在岸邊來往不斷,各路客人絡繹不絕。
各式名貴車輛和各款各式的雨傘把道路都擠滿了。客人寧願拿著玉骨做的扇子站著、擠在淋漓的雨裏也來捧場。車堵車,竟半步不能移動。有人看到了商機,消失了上百年的人力拉車居然再一次出現在了街道上。本來掛在肩背上的水果販賣箱見不到了,這時候也由水果商販帶著來串巷。珍稀玩意、瓜果涼皮、人力車夫見縫插針,一時擁擠非常。
這時,一件簑衣像濺離河流的水珠那樣從人群中飄離出去,站在岸邊。
周舒瑾細細一看,原來是賀昭在躲開路上的齊家扒手,覺得有些好笑:“那齊家,摸起東西來非常厲害。有些時候挺管用的,但平時大家都怕。”
齊銘家以偷成風,他偷別人家的,自家的下人也偷他的,誰偷得滴水不漏或者是讓人掐不住把柄,誰就得了齊家的真傳。
“嗯,我說殺了,你又不肯。”琴洱喝著醒酒茶。
“老章家前堂掛著一幅仕女圖,”周舒瑾不止一次在他的朋友麵前稱讚過那幅惟妙惟肖的仕女圖,顯然他是喜歡的,哪怕隻有三四分的喜歡,但他跟老章家並沒有什麼私下來往,也沒有什麼好方法得到那幅畫,“上麵的美人與我院裏的那幾位姑娘姿色不分上下,得兩樣配在一起才好。”
當年章海田白手起家時就被齊銘人多勢眾地搶走了整整三十套祖傳兵書,事情拖得太久且一直沒有正當機會解決,章海田發憤圖強發家之後就一直有這麼一塊心病。
夜已深,章府的書房裏卻仍亮著燈。
賀昭坐在章海田對麵。
那幅令周舒瑾念念不忘的《仕女圖》就卷在一旁。
“章老板,齊銘當年仗著人多,奪您祖傳兵書三十套,此仇不報非君子。”賀昭說,“但直接動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是良計。”
章海田冷哼一聲:“那賀先生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隻是借力打力。”賀昭微微一笑,將仕女圖緩緩推開,“齊銘賊性不改,各家各戶的東西都敢偷梁換柱,中飽私囊。”
他壓低聲音,將計劃和盤托出。章海田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驚疑,繼而是一種狠絕的快意所取代。
當夜,賀昭並未回周府複命。
他隱在齊府後巷的黑暗中。
一個落單的齊府下人被他用沾了**的汗巾捂住口鼻,拖入更深的陰影。賀昭手法利落地剝下那人的外衫和腰牌,就著朦朧的月光,用隨身攜帶的脂粉膠泥在臉上細細**。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鏡中已是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他提著從章府帶出的、裝有仕女圖的錦盒,低著頭,模仿著那下人的步態,混進了齊府運送雜物的人流。倉庫門前守衛森嚴,但他手中的令牌和那副理所當然的姿態,讓他暢通無阻。
沉重的庫門在身後合攏,空氣中彌漫著塵埃與樟木的混合氣味。
借著微弱的光,他看到裏麵何止是搬了半個章海田的家底,連周舒瑾前陣子失蹤的幾件西洋鍾表也赫然陳列其中。
賀昭將錦盒塞進一堆來自南洋的犀角與象牙之間,位置巧妙,既不易察覺,又能在清點時必然被發現。
做完這一切,他便悄然離去。
章府的下屬跟齊府又罵了起來。章府說不見了仕女圖,要去搜齊家。
齊銘連仕女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現在是百口莫辯,因為他的說辭跟他真的偷了東西的說辭是一樣的。
章海田的人要硬闖去搜,當然也沒有被允許,很多不關事的人去勸阻章海田——隻是一幅畫,何必鬧得大家在道上都不好看。
章海田不疼不癢地兩頭都責備了一下——責備一下下屬冒犯了別人,也責備了齊府一貫的做派,重申了仁義道德,帶著他的刀劍坐車出門做生意了。
就在齊府信誓旦旦說沒有見過仕女圖時,仕女圖出現在了齊府的拍賣行上。
十二號拍賣物品本是一把象牙雕扇骨彩繪港灣貼象牙畫人物紋折扇,以及一把貝扇,等上台掀了布才發現正是章海田府裏的仕女圖。
台下嘩然一片。
齊府瞬間被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就在人們的注意力放在章、齊兩家的矛盾時,奉命留意拍賣行消息的竹白競價替周舒瑾拍下了仕女圖。
仕女圖不僅出現在了齊家的拍賣行裏,還被人拍了去。
事情越鬧越大,不僅章家,什麼李家、陳家的東西也在接下來的拍賣中也意外露相了。
每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想著慷他人之慨的人都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其中。
民情激憤。
不多時,消失幾天的賀昭請周舒瑾到客棧做客。
那幅仕女圖掛在客棧的窗邊。
由清晨到晌午,由晌午到落日,那幾抹倩影在光影下似乎活了過來,顧盼生輝,蓮步輕挪,無比美麗。
賀昭準時來到客棧,遞給他一張名單,上麵明明白白列了在齊家倉庫看見的周舒瑾那些名貴寶貝:“如果您想要將它們拿回來,現在隻要開開金口,齊銘就不得不把這些東西給你吐出來。就算齊銘說他沒有拿,也絕不會有人相信了,左右不過是不在齊銘的倉庫裏,就在他下屬的口袋裏。”
周舒瑾看著名單,臉上帶著愉悅的笑容。
他倒也不在乎名單上的寶貝,隻是覺得這出戲有趣得很,著實出了口惡氣。
“賀先生,你不是要自己起家嗎?哈哈哈哈。”周舒瑾笑了起來,“分盤的事別著急,在這留著吧。在這我會幫你風生水起的。”
分盤是指黑市將那些閑置無主的地盤重新劃分,是扶持新人壯大勢力必不可失的時機。
每個有聲望的前輩都會將自己看中的新人推出去競選地盤,如果押對了人,那可以說是一件值得大家祝賀的喜事。
周舒瑾從來看重這樣的機會,他資曆足,輩分高,目前為止黑市已經有超過一半的人是他漸漸推舉出來的。
現在就是他高枕無憂的日子。
賀昭原以為他會放自己另立門戶,這時不太樂意了,於是沒有表態,借口出門喚了酒樓裏的歌女給他唱曲兒解悶,轉身掩上門,自己在陽台抽煙消遣時間。
周舒瑾在鏡子裏觀賞著仕女圖的韻味,目光在鏡子裏輕輕一閃,看向陽台外模糊的身影。
清瘦,挺拔,透著愁苦。
周舒瑾用完飯聽完曲兒,又有新人被介紹到他跟前來。
周舒瑾招呼他們一群人都去樓上吃飯。按規矩花的自然是周公子的錢,周公子不會讓他們掏錢的——一是知道他們過得比自己艱苦,二也是不想這麼輕易就拿人好處。
一旦有了錢,大家都有機會做好人。沒有錢就不一定了,窮人難做,貧窮的好人更難做。他過得舒適,自然也照顧大家。
周公子讓人依次派了信封到他們跟前,讓他們把來意以及生意據點地址等寫在信封裏給他就好,布置下飲食茶點之後寒暄了幾句後借故離開。
過了一會兒,周公子的羅管家端了一箱金銀財寶來,對這些新人說周公子玩樂疲乏了,讓大家久等了,這是周公子的小小歉意。
管家把裏麵的財寶散盡,把信封收上,趁此機會安排好車輛把各位送回去。
周舒瑾樂於為別人排憂解難拓展人脈跟商路,很多人都會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向周公子謀求一點庇佑。賀昭也是這樣認識的周舒瑾。
新人一**地來,真不知道何年何月自己才有出頭之日。
他還有個妹妹,今年十三歲。
周舒瑾曾說:長大的女孩在這兒有很多用處。
賀昭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不寒而栗,一下子就拒絕了。
周舒瑾見他是認真的,就不跟他開玩笑了:“你要保全她毫發無損,錢,權跟勢你總得有一樣。你以為這裏的女人那麼好混?你自己都讓人欺負,何況一個女孩。”
女人在黑市裏頭要找一條活路非常艱難,受盡打壓排擠揩油不說,黑市對女人的財力、精力、機會更是巧取豪奪,取之如錙銖用之如泥沙。
剩給他的時間不多,要在妹妹成人之前有一番立足之地。
春去秋來,一年年人就長大了,實在是留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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