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55 更新時間:26-05-20 11:04
太後的死訊傳出,滿朝嘩然。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扼腕歎息,更多的人忙著劃清界限。
那份藏在暗格裏的名單被太子呈上禦案,皇上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朝時臉色鐵青得可怕。
清算開始了。
沈錦書沒有參與。
她把那些名單、證據、卷宗全交給了太子,自己回到侯府,關起門來過日子。
每日看看賬冊,教明瑞讀書,陪祖母在院子裏曬太陽。
好像那些刀光劍影、爾虞我詐,都跟她沒關係了。
可薑氏知道,她心裏不平靜。
“錦書,”這日午後,祖孫倆坐在桂花樹下,薑氏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太後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沈錦書正在剝橘子,手指頓了一下。“哪句?”
“這朝堂,永遠不會幹淨。”
沈錦書沉默。她把剝好的橘子遞給祖母,自己望著頭頂的桂花,金燦燦的,一簇一簇,香得醉人。
“她說得對。”薑氏接過橘子,沒有吃,隻是握在手裏,“太後倒了,還會有下一個太後。隻要權力還在,貪腐和陰謀就不會消失。你今天殺了一批人,明天又會長出新的一批。殺不完的。”
沈錦書握著祖母的手,輕聲說:“孫女知道。但至少,孫女盡力了。”她頓了頓,“父親在天上看著,不會怪我的。”
薑氏點點頭,把手裏的橘子放回她掌心:“你能這樣想,很好。”
她頓了頓,又道:“靜嬪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沈錦書心中一緊。靜嬪想離宮,但不是那麼容易的。
“孫女會想辦法。”
秋風拂過,桂花簌簌落下來,落在兩人的發間、肩上。
沈錦書靠在祖母身邊,閉上了眼睛。
過了幾日,她再次入宮。
這一次,不是去東宮,而是去養心殿——她求見皇上,求一道給靜嬪的恩旨。
太監進去通報時,沈錦書站在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等著。
秋風從宮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她等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太監才出來傳話:“皇上宣沈姑娘覲見。”
養心殿裏燃著龍涎香,煙氣嫋嫋,把整間大殿熏得像蒙了一層紗。
皇上靠在龍榻上,氣色比從前更差了,眼袋耷拉著,兩頰的肉往下墜,像一棵被蟲子蛀空的老樹。
他看了看跪在下麵的沈錦書,語氣不鹹不淡:“這次來,又是為了什麼?”
沈錦書叩首,聲音不高不低。“臣女求陛下開恩,給靜嬪娘娘一道恩旨,放靜嬪娘娘出宮。”
殿內安靜了一瞬。
皇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蓋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倒是有膽子。先太子案你插了一手,太後的事你也插了一手,現在連後宮的事你也要管?”他看著她,目光裏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沈錦書,你可知道,靜嬪的事朕沒有追究,已經是看在太子的麵子上?”
沈錦書抬起頭,與皇上對視。“臣女知道。可靜嬪娘娘是無辜的。”
“無辜?”皇上冷笑了一聲,“朕前日問過她,她自己都承認,先太子案的事她知情不報,暗中查了十年。這叫無辜?”
“靜嬪娘娘知情不報,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沈錦書的聲音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子,“太後掌權數十年,黨羽遍布朝野。若沒有鐵證,貿然揭發,隻會打草驚蛇,反被太後反咬一口。娘娘隱忍十年,不是怯懦,是智慧。”
皇上的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沈錦書趁熱打鐵:“陛下,靜嬪娘娘是薑家的女兒。太後雖死,餘黨未盡。那些人恨靜嬪入骨,她在宮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若她死在宮中——陛下,薑家會怎麼想?臣女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
“你在威脅朕?”皇上的聲音冷了下來。
“臣女不敢。”沈錦書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臣女隻是求陛下開恩。靜嬪娘娘在宮中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從不爭寵,從不惹事,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宮裏,連宮門都很少出。這樣的人,陛下忍心讓她死在冷宮嗎?”
殿內沉默了很久。
龍涎香的煙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像一層薄薄的紗,隔開了君臣,也隔開了人心。
皇上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鬱結都吐出來。
“朕昨日問過靜嬪,她想不想出宮。她說——”陛下若開恩,臣妾願回薑家,終身不入宮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錦書臉上,“沈錦書,你告訴朕,她是不是早就跟你商量好了?”
沈錦書沒有否認。“靜嬪娘娘隻是想活命。在宮裏,她活不了。”
皇上看著她,看了很久。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傳報聲,不知哪個大臣又遞了折子。皇上揮了揮手,示意太監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終於,皇上歎道:“罷了。朕下旨,放靜嬪出宮,回薑家榮養。”
沈錦書大喜:“謝陛下!”
“但有一個條件。”皇上看著她,“她不得再入宮,不得再插手朝中之事。否則,朕不會再留情麵。”
“臣女明白。”
三日後,靜嬪持恩旨出宮。
沈錦書親自去接她。
宮門緩緩打開,靜嬪一身素衣,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走出來。
她比從前瘦了許多,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山間的溪水,洗去了所有的塵垢。
“錦書。”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感激。
沈錦書上前扶住她,聲音有些發哽。“娘娘,臣女來接您回家了。”
靜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宮門。
朱紅色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像一本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我在這裏待了二十年。”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終於出來了。”
沈錦書扶她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駛離宮門,陽光透過車簾灑進來,在靜嬪的臉上跳躍著。
“娘娘以後有什麼打算?”沈錦書問。
靜嬪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回薑家。養養花,種種菜,過幾天清淨日子。我祖母當年留下的那處老宅子,聽說還在,我想去看看。”
她睜開眼,看著沈錦書,忽然笑了:“倒是你,錦書。你與太子殿下的事,什麼時候辦?”
沈錦書臉頰微熱:“娘娘說什麼呢。”
“可別瞞我。”靜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殿下對你的心意,誰看不出來?太後案的時候,他在禦書房跪了一天一夜為你求情,膝蓋都跪腫了。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沈錦書垂眸不語,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馬車穿過鬧市,穿過街巷,穿過落滿銀杏葉的長街。
前方的路還很長,可陽光很好。
太後死後兩個月,朝局終於穩定下來。
三十七名涉案官員被一一清算,九人斬首,十六人流放,十二人貶官。
朝堂上下煥然一新,許多有才幹的年輕官員被提拔上來。
太子南宮澈在朝中的威望大增,皇上也開始將更多政務交給他處理。
每日早朝,南宮澈站在文臣之首,奏對從容,處置果斷。
那些曾經觀望的、搖擺的、騎牆的官員,如今都老老實實地站到了他身後。
沈錦書的錦華堂生意越來越好,江南分號從一家變成了三家,京城總店成了貴婦們最愛去的地方。
侯府裏,明瑞的學業大有長進。
他不僅通過了書院的年終考核,還被夫子誇為“可造之材”。
沈錦書把城南那間鋪子交給他打理,他每天早起晚睡,算賬進貨,跟夥計們一起搬貨卸貨,做得有模有樣。
薑氏的身體也漸漸好轉,每日在院中散散步,跟秦嬤嬤說說話,偶爾與靜嬪通信。
兩個老姐妹隔著幾十裏路,你一封我一封地寫,說的都是些家長裏短,今天花開了,明天果子熟了,日子過得悠閑又踏實。
這日,沈錦書正在錦華堂查看賬目,春桃匆匆進來。
“小姐,太子殿下來了。”
沈錦書抬頭,還沒開口,南宮澈已經跨進門來。
他今日未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越發顯得清俊挺拔。
“殿下怎麼來了?”沈錦書起身,給他斟茶。
“路過,來看看你。”南宮澈在對麵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錦華堂的生意,越發好了。”
沈錦書笑了笑。“托殿下的福。”
南宮澈放下茶盞,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笑意。
“沈錦書,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客套話了?”
沈錦書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口茶,沒接話。
南宮澈也不催,就那麼坐著,看她。
窗外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碎金。
“殿下今日來,不隻是為誇臣女的生意吧?”沈錦書終於抬起頭。
南宮澈笑了:“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折子,遞給她。
沈錦書接過,展開一看,是皇上冊封她為“安平縣主”的旨意。
字跡工整,璽印鮮紅,上麵寫著她的名字,寫著她的功勞,寫著皇上對她的嘉獎。
“這是……”
“父皇感念你在太後案中的功勞,特封你為縣主。”南宮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今往後,你也是有封號的人了。”
沈錦書怔怔地看著那份旨意,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這些年走過的路。
從冷宮中的孤魂,到如今站在陽光下的縣主。
這一路,太漫長,太艱難。
“殿下,”她喉頭微澀,輕聲道,“臣女……可以拒絕嗎?”
南宮澈一怔:“為何?”
“臣女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封賞。”沈錦書認真看著他,目光清亮,“臣女隻是想要一個公道。父親的公道,先太子的公道,那些被太後害死的人的公道。如今公道有了,封賞不封賞,臣女不在乎。”
南宮澈沉默片刻。
他看著沈錦書,看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孤知道。但這是父皇的心意,也是你應得的。”
他將旨意推回她麵前,手指輕輕按在折子上。:“收下吧。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也會為你驕傲。他不是也在信裏說——希望你好好的?”
沈錦書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咬著嘴唇,把那封旨意捧在手裏,像捧著一團火。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傳來街上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笑鬧聲,還有誰家在放鞭炮,噼裏啪啦的,熱鬧得很。
“那臣女……就謝恩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的喧囂蓋過。
南宮澈看著她,微微笑了。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完,站起身。
“走了。明日早朝還有一堆事。”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沒有回頭,“沈錦書,等過了年,孤帶你去江南。”
沈錦書心頭一跳。“去江南做什麼?”
“你不是說,想看桃花嗎?”他偏過頭,側臉在陽光裏鍍了一層金,“江南的桃花,三月開得最好。”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錦書站在後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裏還捧著那份明黃旨意,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春桃從屏風後麵探出頭來,笑嘻嘻的。“小姐,您笑什麼?”
沈錦書把旨意收好,正了正臉色。“沒笑。去把賬本拿來,今日的還沒對完。”
春桃吐了吐舌頭,跑出去了。
沈錦書坐回桌前,翻開賬本,可目光卻怎麼也落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
窗外,陽光灑了一地。
二月二,龍抬頭。
侯府門前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滿枝條搖。
沈錦書站在廊下,看著明瑞騎馬出門去書院,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替他背書包,一個替他拿弓箭。
少年長高了許多,身姿挺拔,眉目間已經有幾分父親當年的影子。
薑氏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件新做的披風。
“錦書,讓人給靜嬪送去。天還冷,她身子弱。”
沈錦書接過披風,摸了摸,是上好的狐腋裘,輕軟暖和。
“祖母,您跟靜嬪娘娘,真是一輩子都分不開了。”
薑氏笑了,拉著她的手。“錦書,靜嬪在宮裏二十年,受了不少苦。如今她出來了,咱們薑家的女兒,不能讓人看輕了。”
沈錦書點頭。“孫女明白。”
她讓人把披風送去靜嬪住的老宅,又去錦華堂巡了一圈,才回府。
剛進門,秦嬤嬤迎上來,笑得合不攏嘴。
“大小姐,太子殿下派人送來一筐江南的枇杷,說是給您的。還有一封信。”
沈錦書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是南宮澈筆走龍蛇的瘦金體:“枇杷已熟,桃花將開。三月初十,孤在江南等你。”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
枇杷的甜香從廚房飄出來,春桃正在洗果子,見她就喊:“小姐,這枇杷可甜了!您快來嚐嚐!”
陽光灑滿庭院,老槐樹的枝頭上,喜鵲叫得正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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