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59 更新時間:26-10-03 12:08
三月十六,大婚之日。
天還沒亮侯府就醒了。
燈籠從二門掛到後巷,紅綢紮的彩球在簷角垂下來,被晨風一吹輕輕晃。
沈錦書被春桃從被窩裏挖出來時,窗外還黑著,隻有東邊天角露出一線蟹殼青。
沐浴、更衣、梳妝,每一步都有人伺候著。
七八個丫鬟圍著她轉,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的瓷器。
春桃將嫁衣和鳳冠捧過來,大紅色織金鳳袍,裙擺繡著百鳥朝鳳,金線在燭光下流光溢彩。鳳冠由赤金打造,鑲嵌紅藍寶石,正中一隻展翅金鳳,口銜明珠,垂下九串珠簾。
這兩樣是南宮澈在百忙中親自督造的,雖然眾人在試嫁衣時都見過,此刻還是被晃得眼睛有些暈。
蓋頭是現在已經是江南錦華堂總負責人,人稱靜姑姑的靜嬪親自繡的,大紅絲綢上鴛鴦戲水,四角墜著精致小巧的金鈴鐺,輕輕一晃就叮當響。
沈錦書端坐在銅鏡前,十全夫人邊說吉祥話邊給她上妝,春桃秋月在一旁幫忙,沈錦書任由她們在她臉上描畫。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唇若點櫻,大紅的嫁衣映得她膚如凝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兩輩子加起來,她都沒想過有一天會穿上這身衣裳。
“小姐真美。舍不得小姐。”春桃在旁邊小聲說,聲音有點發哽。
“小丫頭有什麼舍不得的,咱們是也要和小姐一起陪嫁過去的!”一旁的夏蟬點了下她的腦袋,笑著回她。
秋月不說話,就看著幾人笑。
沈錦書在鏡子裏看著笑鬧的三人,心中發暖,她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鬆開,掌心微微沁著汗。其實還是有些緊張的。
“祖母呢?”她問。
“老夫人在前廳等著。”
沈錦書起身,春桃和秋月幫忙攙扶著她走向前廳。夏蟬抱著鳳冠蓋頭跟著。
薑氏一身誥命服端坐在前廳的主位上,銀發梳得一絲不亂。
見沈錦書進來,她眼中閃過淚光,嘴角卻笑著。“來,讓祖母看看。”
沈錦書走到她麵前跪下。
薑氏伸手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連袖口的滾邊都看過了,才連連點頭:“好。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一定高興。”
沈錦書眼眶一熱。
“別哭。”薑氏伸手幫她擦了擦眼角,“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她自己眼眶也是紅的,卻硬是沒讓淚落下來。
明瑞換了一身石青錦袍站在一旁,眼圈微紅,卻笑著:“大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錦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以後侯府就交給你了。好好讀書,好好打理家業,別讓祖母操心。”
明瑞重重點頭,下巴繃得緊緊的:“大姐放心。
辰時正,宮中太極殿。
皇帝正襟坐在主位,一旁的典禮官指導南宮澈行禮。
一套古禮肅穆莊重,滿殿隻聽見衣料摩擦的細響。
最後跪拜皇帝,臨行前,皇帝叮囑他:“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勖帥以敬。”
南宮澈俯身叩首:“謹奉詔。”
之後盛大的儀仗出宮往侯府而去。
侯府更熱鬧了,錦華閣和鐵血莊來了很多人幫忙。
趙如筠一身盛裝,也掩不住她跳脫的性子。
聽著漸進的鼓樂聲和門前的鞭炮聲,她一陣風似的從二門跑進來,鵝黃衣裙被風吹得鼓起來,進前廳後高興的說:“來了來了!迎親隊伍到門口了!錦書,太子殿下接你來了!”
蘇綰和顧清辭早已送完添莊,正陪著沈錦書和薑氏聊天。聽見聲音都笑著看向沈錦書。
沈錦書深吸一口氣,由春桃蓋上蓋頭,緩緩走到門前。薑氏依禮要到侯府正門迎接南宮澈並行禮。
侯府外早已設了帷幕,但還是有百姓站在牆頭觀望。
南宮澈下車時,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發出一陣壓不住的驚歎。金冠束發,眉目如畫,比往日多了幾分鮮活的喜色。
他聽從典禮官安排,與趕忙到來的薑氏行禮後,到前廳接沈錦書。
他一身官製喜服,大步流星走進侯府。
“沈錦書,我來接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穿過鼓樂聲落進她耳朵裏。
蓋頭下,她微微一笑:“嗯。”
他伸出手,她將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溫熱有力,緊緊握住她的,像握住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沈錦書拜別祖母,上翟車後,南宮澈繞車三周。
厭翟車由三匹馬駕駛,金飾畫轅,比尋常命婦的翟車高了兩個等級。
鹵簿鼓吹在前開道,一路出侯府,經長安大街,入朱雀門。
京城百姓夾道觀看,萬人空巷。
孩童追著車駕跑,婦人踮腳張望,茶樓二層的窗子推開一排腦袋。
“太子妃乘的是厭翟車!赤質駕三馬,金飾畫轅,比尋常命婦的翟車高了兩等!”
“聽說沈姑娘早先已行過冊妃禮了,今日是親迎,六禮最後一步。”
“太子殿下親自馭輪三周,這是古禮!”
“聽說太子妃是安平縣主,就是那個開錦華商號的沈姑娘!”
“可不是!邊關打仗那會兒,她籌措了好幾萬石糧食呢!”
“女子商會也是她辦的!我們街口的李娘子就是會員,說商會幫了好多人!”
“太子殿下好福氣啊!”
議論聲傳入轎中,沈錦書唇角微揚。
議論穿過車簾落進耳朵裏。
沈錦書坐在厭翟車中,珠簾輕晃,紅寶石映著日光流轉。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入宮時的樣子,怯生生站在太子身前,連頭都不敢抬。
那時候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坐著厭翟車,從正門入宮,嫁與年少時說要結親的人。
車駕直接駛進東宮。二人下車後進內殿。
內殿早已布置妥當。同牢之席已經設好,上有牢饌、玄酒。司膳侍候二人進膳,飲合巹。
酒入喉腸,辛辣微甘。
燭火高燒,喜字貼窗,滿殿暖紅。
春桃和夏蟬守在殿門外,隱約聽見裏麵碗箸輕碰的聲響,偶爾夾著一兩聲極低的笑。
殿門開了。
南宮澈走出來,身上的喜袍未換,隻摘了冠,發束墨帶。
他站在廊下,夜風從庭院裏灌過來,吹得簷角紅燈輕晃。
身後殿內,燭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一直延伸到門檻外麵。
他沒有回頭,隻是站著。
片刻之後轉身回了殿內,門合上了。
第二日雞鳴時分,沈錦書便起身梳洗,換了褕翟首飾,由司賓引著前往皇帝寢閣。
皇帝正在進膳,聽見沈錦書來了忙讓請進來。
司賓引著沈錦書拜了皇帝後,又給皇帝奉膳。
皇帝抬手輕輕拍了拍沈錦書肩膀。
“太子妃。”他聲音虛弱,卻一字一句,“從今往後,你們便是我大雍朝的儲君與儲妃。望你們同心同德,共保社稷。”
沈錦書跪地:“臣媳謹記陛下教誨。”
皇上擺了擺手,由太監攙扶著,“去皇後宮裏吧。”
到皇後的鳳儀殿後,沈錦書依樣給皇後行禮奉膳後退出。
晨光照在漢白玉台階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長長的,穩穩的。
她一步步走下台階,裙裾掃過石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抬頭時,南宮澈正站在東宮方向的廊下等她。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從台階頂端追到台階底部。
她走到他麵前站定。
“昨日睡得好嗎?”他問。
“還好。”她說,“就是夢裏還在走流程。奠雁、馭輪、同牢,一樣一樣在腦子裏過。”
南宮澈嘴角微動了一下,極淡。
兩人並肩往東宮正殿走,晨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把她嫁衣上殘留的淡香吹散了。
南宮澈轉頭看向她:“沈錦書,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妻子了。以後有事情,我們一起分擔。”
沈錦書抬眸,調皮一笑,總算有了些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殿下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娶我。臣女脾氣不好,又不守規矩,還整天拋頭露麵做生意。”
南宮澈笑了,伸手將她鬢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孤就喜歡你不守規矩。”
沈錦書也笑了。
“沈錦書,”他轉身,向她伸出手,“給我。”
沈錦書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手裏,掌心溫熱。
兩人並肩看著初升的太陽。
“此後江山如畫,與卿共賞。”他低聲道,“前路風雨,與卿同舟。”
沈錦書轉頭看他,初升的陽光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晰又柔和,那雙眼睛裏全是她。
她想起前世,在冷宮裏那個血月之夜,她以為自己會永遠活在恨裏。
可如今她站在這裏,站在他身邊,站在月光下,心裏隻剩平靜。
她微微一笑:“願為殿下手中劍,朝中砥,枕邊人。”
南宮澈怔了一瞬,隨即笑了,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胸膛溫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耳邊。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悠長而安寧。
新的生活,開始了。
作者閑話:
這一章零零碎碎寫了好幾次,看小寶寶一會就想不起要寫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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