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28 更新時間:26-02-26 02:01
溫念在醫院待了一上午。
複查結果很好,胚胎發育正常。醫生叮囑她注意休息,補充葉酸,定期產檢。她認真地記在手機上,像對待一份重要的工作報表。
走出醫院時,陽光正好。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秋天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林晚。
”念念,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溫念攔下一輛出租車,”我去工作室看看。”
”什麼工作室?”
”念安設計,”溫念報出地址,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昨天剛租下來的,我爸以前的老廠房,我改成了一個設計工作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早就想好了?”
溫念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輕”嗯”了一聲。
早就想好了。在每一次為他等門到淩晨時,在每一次看著他冷漠背影時,在每一次獨自麵對空蕩蕩的大床時。
她早就知道,這段婚姻會有結束的一天。所以她為自己留了退路——父親留下的老廠房,她偷偷改造了半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溫念,”林晚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傻不傻啊……”
”不傻,”溫念笑了,”這叫未雨綢繆。”
念安設計工作室位於城郊的老工業區,一棟三層的老廠房,紅磚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溫念第一次來這裏時,父親還活著,牽著她的手說:”念念,這是爸爸打下的江山。”
那時候她才八歲,不懂什麼是江山,隻覺得廠房很大,機器很吵,父親身上的機油味很好聞。
後來溫家破產,父親病逝,這棟廠房被抵押出去。是溫念用嫁妝錢偷偷贖回來的,陸硯舟不知道,也沒問過。
她不想讓他知道。這是她的退路,她的底線,她最後的尊嚴。
出租車在廠房門口停下,溫念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進去。院子裏長滿了雜草,但主體結構完好。她推開生鏽的鐵門,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一樓是展廳和接待區,二樓是設計室,三樓是她給自己留的住處。簡單,簡陋,但足夠。
她把行李箱放在三樓,洗了個臉,換了身幹淨衣服,然後下樓開始打掃。
沒有保姆,沒有管家,沒有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傭人。她一個人拖地,擦桌子,整理布料,累得腰酸背痛,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才是她的生活。真實,具體,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溫念擦了擦手,接起來:”你好?”
”溫小姐,我是陸總的助理,陳默。”
溫念的手指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有事嗎?”
”陸總讓我問一下,您……什麼時候方便,去民政局辦手續?”
溫念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
”現在就可以。”
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然後陳默說:”好的,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溫念打斷他,”我自己去。”
她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擦桌子。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項普通的工作。
去民政局,簽字,蓋章,從此陌路。
這是她早就預料到的結局,沒什麼好難過的。
陸硯舟在民政局等了一個小時。
他坐在黑色邁巴赫的後座,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情侶手牽手走進民政局,臉上帶著甜蜜的期待;也有夫妻麵無表情地走出來,手裏拿著綠色的離婚證。
他想起三年前,他和溫念領證那天。她也是這樣的表情,平靜,溫和,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那時候他覺得她懂事,識趣,不會給他添麻煩。可現在想來,那種平靜下麵,是不是也藏著什麼他看不懂的情緒?
”陸總,”陳默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溫小姐到了。”
陸硯舟抬眸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溫念從一輛出租車裏下來,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卻比之前任何一次見他都要好看。
她瘦了。這是陸硯舟的第一反應。
三年婚姻,他習慣了她穿著精致的套裝,化著得體的妝容,站在他身邊像一件完美的裝飾品。可現在,她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卻讓他覺得移不開眼。
溫念走到車邊,敲了敲車窗。
陸硯舟降下車窗,看著她:”怎麼不坐我派的車?”
”沒必要,”溫念笑了笑,”我們已經要離婚了,陸總。”
她叫他陸總。不是硯舟,不是老公,是陸總。
陸硯舟皺了皺眉,推開車門下車。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她麵前,投下一片陰影。
”你住哪?”他問,”陳默說你不在別墅。”
”租了個房子,”溫念輕描淡寫,”老城區,便宜。”
陸硯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老城區,便宜。這兩個詞和她完全不搭。她應該是住在他的別墅裏,穿著他買的衣服,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溫念,”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沒必要這樣。離婚補償金不夠,我可以再加。”
溫念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情緒。
”陸硯舟,”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覺得我嫁給你,是為了錢?”
陸硯舟愣住了。
不是為了錢嗎?當初溫家瀕臨破產,她主動找到他,提出契約婚姻。她需要資金拯救家族企業,他需要一位妻子穩住董事會。各取所需,明碼標價。
這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什麼?
”算了,”溫念收回視線,轉身往民政局裏走,”不重要了。”
陸硯舟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又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指縫間溜走,他想要抓住,卻無從下手。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簽字,蓋章,拍照,領離婚證。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鍾,卻比三年婚姻還要漫長。
溫念看著手裏的小綠本,忽然笑了。
”笑什麼?”陸硯舟問。
”沒什麼,”她將離婚證放進包裏,抬眸看他,”隻是覺得,三年好像一場夢。”
陸硯舟看著她,想要說什麼,手機卻響了。是沈清棠打來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溫念。
”接吧,”溫念善解人意地說,”我不打擾了。”
她轉身往外走,步伐輕快,沒有一絲留戀。
陸硯舟看著她的背影,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直到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回過神來,接起電話。
”硯舟,”沈清棠的聲音溫柔似水,”晚上有空嗎?我想見你。”
陸硯舟”嗯”了一聲,目光卻依舊看著門口。
”好啊,地址發我。”
掛斷電話,他走出民政局。陳默已經把車開過來,恭敬地打開車門。
”陸總,回公司還是去餐廳?”
陸硯舟坐進車裏,揉了揉眉心:”去公司。”
他需要工作。大量的工作,來填滿這種莫名其妙的空虛感。
溫念沒有直接回工作室。
她在老城區下了車,沿著街道慢慢走。這裏和市中心完全不同,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隻有老舊的居民樓和街邊的小店。
她走進一家母嬰店,站在貨架前,看著琳琅滿目的嬰兒用品。
”小姐,您需要什麼?”店員熱情地迎上來。
溫念看著一排葉酸,拿了一盒:”這個,還有……”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孕婦奶粉上,”這個也拿一罐。”
”您懷孕幾個月了?”
”六周,”溫念笑了笑,”剛查出來。”
”那恭喜啊!”店員手腳麻利地打包,”您先生沒來陪您?”
溫念的手指頓了頓,然後平靜地說:”離婚了。”
店員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溫念付了錢,提著袋子走出店門。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
她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從包裏摸出孕檢報告,又看了一遍。妊娠六周,胚胎發育正常。
”寶寶,”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媽媽會努力的。”
手機響了,是林晚發來的消息:”晚上來我家吃飯!我買了你最愛吃的螃蟹!”
溫念笑了笑,回複:”好,我帶酒。”
她收起手機,挺直脊背,往地鐵站走去。
離婚第一天,她還有朋友,還有事業,還有肚子裏的小生命。她不會讓自己倒下,也不能讓自己倒下。
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陸硯舟盯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海裏反複浮現的,是溫念在民政局說的話——”你覺得我嫁給你,是為了錢?”
不是為了錢,那是為了什麼?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溫家破產,溫父病逝,溫念獨自來到陸氏大廈,站在他的辦公室裏,渾身濕透,卻脊背挺直。
”陸總,我想和您做一筆交易。”
她說,她需要一個靠山來穩住溫家的局麵,他需要一個妻子來應付家族的逼婚。契約三年,各取所需,到期好聚好散。
他答應了。因為那時候他正好需要一個人來擋掉那些沒完沒了的相親,而她正好出現,懂事,識趣,不會給他添麻煩。
三年裏,她確實做到了。她扮演著陸太太,完美,得體,從不過問他的私事。他甚至習慣了回家有熱飯,習慣了衣櫃裏永遠有熨燙好的襯衫,習慣了她在睡前為他留一盞燈。
可他從沒問過,她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隻是為了錢,她大可以在離婚時獅子大開口,而不是淨身出戶。如果隻是為了錢,她不會在他提出離婚時,笑得那麼釋然。
”陳默,”他忽然開口,”去查一下,溫念這三年在陸家的開銷。”
陳默很快回來,手裏拿著一份清單:”陸總,溫小姐這三年……幾乎沒有私人開銷。她的衣服是品牌方送的,首飾是借來出席活動用的,連化妝品都是用的您的副卡買的,但賬單顯示,她每個月隻刷幾百塊。”
陸硯舟接過清單,看著那一串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她的嫁妝呢?”
”溫小姐的嫁妝……”陳默猶豫了一下,”好像用來贖回了溫家以前的老廠房。就是城郊那棟,現在改成工作室了。”
陸硯舟的手指頓住了。
老廠房。他想起她偶爾提過,那是她父親留下的東西。他當時沒在意,以為隻是普通的房產。
”還有,”陳默的聲音更低了,”溫小姐的父親溫安先生,生前和老爺子是戰友。二十年前,溫先生為救老爺子……犧牲了。”
陸硯舟猛地抬頭:”什麼?”
”老爺子臨終前叮囑過,不讓告訴您,說是溫先生留下的遺言,不讓陸家覺得欠了溫家。”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陸硯舟坐在椅子上,腦海裏嗡嗡作響。他想起溫念三年來的隱忍克製,想起她從未提過的要求,想起她問的那句話——”你有沒有一刻,把我當成過你的妻子?”
她不是來要錢的。她是來還債的,還她父親欠下的那條命。
而他,把她當成了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
”出去。”他的聲音沙啞。
陳默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陸硯舟獨自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想起溫念離開時的背影,白色毛衣,牛仔褲,馬尾辮,輕快得像是一隻終於掙脫牢籠的鳥。
他忽然很想給她打電話,問問她為什麼要隱瞞這一切,問問她這三年到底在想什麼,問問她……現在在哪。
手機在手裏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有什麼資格問呢?離婚協議是他遞的,”讓位”的話是他說的,甚至在她簽字的時候,他連一句挽留都沒有。
現在去問她,算什麼?同情?愧疚?還是……
陸硯舟閉上眼睛,將手機扔在桌上。
算了。等過段時間,等這種怪異的感覺消失,就好了。
一定是這樣的。
晚上八點,林晚家。
溫念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碗薑茶,看著林晚在廚房裏忙活。
”你真的要留下這個孩子?”林晚端著螃蟹出來,一臉擔憂,”單親媽媽很難的。”
”我知道,”溫念笑了笑,”但我想留下他。”
”那陸硯舟呢?他有權知道吧?”
溫念的手指頓了頓,然後搖頭:”他不會想要的。而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聲音很輕,”我不想讓孩子成為籌碼。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他無關。”
林晚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念念,你真的很倔。”
”隨我爸,”溫念笑了,端起酒杯,”來,慶祝我重獲自由!”
”你不能喝酒!”林晚搶過杯子,換成牛奶,”為了寶寶,忍十個月!”
溫念看著那杯牛奶,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對哦,我忘了。”
她端起牛奶,和林晚碰了碰杯。
”敬新生活。”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溫念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容明亮,眼神堅定。
沒有陸硯舟的世界,依舊很美好。
她會證明給他看,也證明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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