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29 更新時間:26-02-27 18:00
興平元年冬,長安城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
天色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細碎的雪沫子混著黃土,在凜冽的北風中打著旋兒,撲打在行人的臉上,生疼。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半掩著門,偶爾有幾個縮著脖子的路人匆匆走過,眼神裏透著亂世特有的驚恐與麻木。
然而,在這蕭瑟的街景中,一隊人馬卻顯得格外紮眼。
為首一員年輕人,外罩一件厚重的大氅,胯下一匹棗紅戰馬噴著白氣,馬蹄踏在凍硬的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身後跟著四五名親衛,個個腰懸環首刀,神情肅殺。
長安的冬天是那麼的冷,街上有些乞丐已經被凍僵在街角,這些人的屍體隻等執金吾的官員來負責統一運走焚燒。
李岩對這些場景已經習以為常,他目前沒喲改變的能力,所以無法做出超出自身能力的舉動。此刻他的懷裏,緊緊護著一個精致的漆盒,裏麵裝的是剛從西域商人手裏高價收來的波斯香料和一對成色極好的和田玉鐲。
“將軍,前麵就是唐府了。”親衛低聲提醒。
李岩勒住韁繩,原本冷峻的臉上瞬間堆起了笑容,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討好,幾分癡傻。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特意拍了拍大氅上的塵土,生怕衝撞了那位心上人。
唐府,位於長安城永安坊,算不上頂級世家大族,但在如今這亂糟糟的京城裏,能保全宅邸、依舊維持著體麵的,也算是一流了。唐淵,現任尚書台一名郎官,雖無實權,卻因寫得一手好文章,且在幾位大佬麵前能說得上幾句閑話,故而在這長安城裏也算是有頭有臉。
李岩是半年前看到唐淵的女兒唐寧的,可謂是一見鍾情,那時候李岩正在街邊帶人巡邏,恰逢唐寧乘車經過,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膚若凝脂,眉如遠山,尤其是那身段,凹凸有致、妖嬈動人。那一刻,李岩覺得自己這顆在死人堆裏滾過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從此,他便成了唐府的常客。
“李將軍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剛走到門口,唐府的管家便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那彎腰的弧度,仿佛李岩不是個武夫,而是當朝宰相。
“唐伯父可在?”李岩一邊遞過手中的漆盒,一邊隨口問道,“這是給寧兒尋的一些小玩意兒,不成敬意。”
管家接過盒子,掂了掂分量,眼裏的笑意更濃了:“老爺在書房會客呢,不過小姐正在後花園賞雪,之前特意吩咐過,若是李將軍來了,直接去園子裏找她便是。而且前幾日小姐說,這幾日天寒,正盼著校尉來暖暖身子呢。”
李岩聞言,心頭一熱。又是“特意吩咐”,又是“盼著”,看來這半年的辛苦沒有白費。唐淵前幾日還托人帶話,說有意在下個月擇個吉日,將唐寧許配給自己。雖然自己是個大頭兵,出身行伍,但如今郭汜與李傕、樊稠同掌朝廷,自己身為手下將領,雖然不是核心心腹,但配一個官宦之女,倒也說得過去。
“多謝唐伯,多謝。”李岩心情大好,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向後花園走去。
長安的冬日蕭索,唐府的後花園卻布置得頗為雅致。幾株紅梅在雪中傲然綻放,亭台中設了暖爐,炭火正旺。
李岩剛轉過月洞門,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隻見那暖亭之中,並非隻有唐寧一人。
唐寧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襦裙,外披狐裘,整個人顯得嬌豔欲滴。而她對麵,坐著一位年輕男子。那男子身著儒生長衫,頭戴綸巾,麵容清秀,舉止溫文爾雅,正執起唐寧的手,似乎在說著什麼情話。唐寧非但沒有避嫌,反而眼波流轉,含羞帶怯地看著對方,嘴角掛著李岩從未見過的甜蜜笑容。
那一瞬間,李岩隻覺得嘴裏麵吃下了一隻蒼蠅,剛才管家還說唐寧期待他到來,現在就看到她跟別人親親我我。
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花園裏顯得格外刺耳。
亭中的兩人聽到動靜,同時轉過頭來。
唐寧看到李岩,眼中的慌亂隻是一閃而過,隨即竟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而那年輕男子王修,則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眼李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岩?你怎麼來了?”唐寧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嬌軟,反而透著幾分冷淡,“不是說今日軍營有事嗎?”
李岩走到亭前,盯著那個握著唐寧手的男人:“他是誰?”
唐寧輕輕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被撞破了,索性也不再偽裝,挺直了腰杆,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李岩:“他叫王修,字文德。是我心儀之人。”
“心儀之人?”李岩重複著這四個字,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那我算什麼?這些日子,你對我……”
“你?”唐寧輕笑一聲,“李岩,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我之間,不過是朋友罷了。哦不對,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算是……我家的一位”貴客”。”
“貴客?”李岩怒極反笑,“唐寧,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這半年來,你要東我要西,你家缺錢我送錢,缺糧我送糧,你爹受人排擠我去求郭汜將軍!前幾日唐伯父還說,打算下個月把你嫁給我!現在你告訴我,你心儀的是別人?”
提到“嫁娶”二字,一旁的王修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走到李岩麵前,雖然身高不及李岩,但那股子讀書人的傲氣卻絲毫不弱。
“李將軍,”王修搖著頭,語氣中滿是嘲諷,“你也太天真了些。唐伯伯那是隨口一說,你還真當真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個什麼東西?”
王修伸手指了指李岩:“你一個屠夫,什麼身份?也配得上唐寧小姐?隻有我這樣的世家子弟,才學淵博,家世清白,父親位列朝堂,才配得上她!”
“你父親?”李岩問道。
“哼,怕嚇著你。”王修昂起頭,得意洋洋地說道,“家父王朗,現任議郎,雖官職不算頂尖,卻也是位列朝堂、參與機要的官員!豈是你這種依附於郭汜那種粗鄙武夫的走狗能比的?”
議郎,秩比六百石,掌顧問應對,確是清貴之職,在士人圈子裏頗有地位。但在李岩眼裏,這所謂的“清貴”,在如今不過是笑話。
李岩算是看清了唐家一家人的嘴臉,看來是既要又要,隨之說道:“既然你不喜歡我,那你還跟我往來?還收我的東西?”
唐寧看著李岩歎了口氣:“李岩,你還不明白嗎?那是因為家裏吩咐的。”
這句話有夠直白,李岩算是明白了,自己在他們唐家眼中不過是一個提款機而已。
唐寧:“若不是為了家族,你覺得我會多看你一眼?你會以為我真的會理你這種粗人?”
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穿過亭台,卷起地上的積雪,撲在李岩的臉上,冰冷刺骨。
原來如此。
原來這半年來,自己自以為是的“真愛”,在別人眼裏,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利用。
怪不得自己來了這麼多次,除了第一次,幾乎從來沒見到過唐淵本人,每次都是管家或者丫鬟傳話。怪不得唐寧對自己總是若即若離,隻有在需要辦事、需要東西的時候,才會笑得格外燦爛。
什麼下個月成親,什麼終身托付,統統都是騙人的鬼話!
他們打心底裏就看不起自己。在他們這些自詡清高的士族眼裏,自己哪怕官再大,兵再多,也不過是一個“大頭兵”,一個可以隨意驅使、用完即棄的工具。
李岩突然笑了起來,“我真是個傻子啊!”他李岩不是舔狗,沒道理會一直跪舔別人。
“希望你們過幾天後,仍然還能像今日說話那麼神氣,”說完,李岩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園外走去
“將軍!”門口的親衛們見自家主將臉色鐵青地出來,紛紛上前。
“回營!”李岩翻身上馬,聲音冷得像鐵,“所有人,隨我回營!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營門半步!”
“是!”
馬蹄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有任何猶豫和溫情,隻有滾滾向前的殺伐之氣。
唐寧站在亭中,看著李岩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寧兒,他走了也好。”王修攬住唐寧的肩膀,安慰道,“這種人,終究是上不了台麵的。等過幾日,我讓父親在朝堂上參郭汜一本,看他們還怎麼囂張。”
唐寧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可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個消失的月洞門上移開。
長安城的雪,越下越大了。這場大雪,似乎要掩蓋住所有的罪惡與虛偽,卻又在無聲地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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