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30 更新時間：26-02-27 18:00
唐府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寒意，卻驅不散人心底的浮躁。對於昨夜女兒唐寧與王修在後花園的“濃情蜜意”，以及李岩如何被羞辱離去，作為一家之主的唐淵是一概不知。在他眼裏，李岩依舊是那個對他畢恭畢敬、對唐家唯命是從的“好女婿”人選，是唐家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靠山。
“小姐，該去領糧了。”丫鬟小翠匆匆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食盒，“今日雪大，路上不好走，不過咱們有李將軍的麵子，估計到了那兒就能直接拉回來，不用排隊。”
唐寧正對著銅鏡描眉畫眼，聞言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嗯，讓老唐帶幾個人去便是。記得提一句李岩的名字，那些管糧的小吏最識相了。”
在她心裏，李岩不過是一條好用的狗。隻要稍微給點骨頭，他就會搖著尾巴把一切都辦得妥妥帖帖。至於昨晚的事？不過是斷了念想罷了，反正家裏需要的糧食和庇護，他還是會乖乖送來的。畢竟，他那麼喜歡自己，怎麼可能因為一點小事就翻臉？
然而，唐寧千算萬算，卻沒算到人心易變，更沒算到所謂的“麵子”，不過是建立在利益交換之上的空中樓閣。一旦撤去了利益的支撐，這麵子便比紙還薄。
城西官糧發放點，往日裏這裏總是人聲鼎沸，但今日因為大雪，氣氛顯得格外壓抑。長長的隊伍在風雪中蜿蜒，百姓們裹著破舊的棉袍，眼神麻木地等待著那一口救命的糧食。這裏的糧草調配，名義上由朝廷尚書台統籌，實則完全掌控在李傕、郭汜等軍閥手中。各營將領雖無最終決定權，但在具體發放環節，誰打了招呼，誰的人就能插隊，這已是長安城內公開的秘密。
唐府的馬車浩浩蕩蕩地駛來，車簾上繡著的“唐”字在風中招展。管家老唐坐在頭輛車上，意氣風發，徑直朝著側門的專用通道駛去。
“讓開讓開！唐府運糧，閑人回避！”老唐站在車板上，揮舞著鞭子，大聲嗬斥著排隊的百姓。
人群被迫分開，露出中間一條道來。然而，當馬車行至側門前時，卻硬生生地被一排持戈士兵攔住了去路。
“幹什麼的？沒看見在排隊嗎？”負責今日的校尉姓趙，是郭汜麾下一名偏將的手下，平日裏見慣了各種仗勢欺人的嘴臉，眼神裏透著一股子不耐煩。
老唐一愣，隨即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排隊？你這小兵眼瞎了嗎？我們是唐府的！趕緊讓開，別耽誤了我家領取糧食！”
趙校尉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唐，不懈的說道：“唐府？長安城姓唐的多了去了。以往是以往，現在是現在。今日軍令嚴明，所有糧草發放一律按序排隊，嚴禁插隊，嚴禁特權。不管你是誰，都得去後麵排隊！”
“放屁！”老唐頓時火了，他覺得這是在打他的臉，“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知道我們背後是誰嗎？我們是李岩李將軍的人！趕緊把門打開，不然回頭李將軍來了，有你好看的！”
周圍的人群聽到“李岩”二字，紛紛縮了縮脖子。畢竟如今關中大地，李傕、郭汜等人隻手遮天，他們手下的將領更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往日裏，隻要報上李岩的名號，這趙校尉早就點頭哈腰地放行，甚至還會親自幫忙裝車。
誰知，那趙校尉聽完，臉上不僅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規矩就是規矩，你老老實實排隊去。”
老唐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是不是瘋了？李將軍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我告訴你，這車糧要是耽誤了，你擔待得起嗎？”
“擔待？”趙校尉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屑，“我有什麼擔待不起的？我隻按規矩辦事！你若是再敢胡攪蠻纏，衝擊軍陣，別怪我刀下無情！滾去後麵排隊！”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唐府眾人的臉上。往日裏那個隻要提名字就管用的“護身符”，今日竟然失效了？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老唐氣得渾身發抖，覺得對方是在故意刁難索賄，“來人！給我衝過去！我就不信他真敢動手！出了事我擔著！”
幾個唐府的家丁平日裏狐假虎威慣了，仗著有李岩這棵大樹，根本沒把這幾個守門的兵卒放在眼裏。一聽老唐下令，立刻擼起袖子，推著馬車就要硬闖，嘴裏還罵罵咧咧：“狗東西，給臉不要臉！”
“找死！”趙校尉眼中殺機畢露，“衝擊軍糧重地，抗拒軍令！兄弟們，動手！殺一儆百！”
“噗嗤！”
寒光一閃，一名衝在最前麵、叫囂最凶的家丁，瞬間被長戈貫穿胸膛，整個人被挑飛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裏，鮮血瞬間染紅了白雪。
“啊——！”
其餘的家丁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四散奔逃。老唐更是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還有誰敢闖？”趙校尉環視四周，厲聲喝道，“唐府算個什麼東西！在這長安城裏，比唐家尊貴的世家大族多了去了！”
老唐連滾帶爬地帶著殘兵敗將逃回府中，向唐寧哭訴了經過。
“什麼？他們敢殺我的人？還敢讓我去排隊？”唐寧聽完，原本精致的臉龐瞬間扭曲，怒火中燒，“李岩呢？李岩怎麼不管？這群大頭兵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那個姓趙的竟然說”隻認規矩不認人”？他是在打誰的臉？”
“小姐，他們說……說不管什麼將軍，隻按規矩來……”老唐哭喪著臉，“那張三……就這麼死了啊！”
“不可能！”唐寧道，“定是下麵的人誤解了意思，或者是那個姓趙的想借機勒索！父親！父親！”
唐寧哭著跑去找唐淵。
書房內，唐淵聽完女兒的哭訴和老唐的彙報，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豈有此理！”唐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我唐淵好歹也是尚書台郎中，位列朝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竟被幾個粗鄙的大頭兵當眾羞辱，還殺了我唐府的家丁！這口氣，我如何能忍？”
在他看來，李岩雖然手握兵權，但終究是個武夫，是需要依附他們這些士族來提升門楣的。如今手下人如此放肆，簡直是以下犯上，是不把他唐家放在眼裏！而且，那個姓趙的竟然敢說“不管什麼將軍”，這分明是在挑戰李岩的權威，也是在打他唐家的臉！
“備車！”唐淵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親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如此辱我！若是李岩不在，我就拿他是問！若是李岩在，我也要讓他給我個說法！我唐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片刻後，唐淵乘坐著馬車，在一眾剩餘家丁和幾個護衛簇擁下，氣勢洶洶地趕到了糧倉。
此時的現場依舊一片狼藉，那名家丁的屍體還躺在雪地裏，已經被凍得僵硬。
“大膽！”唐淵一下車，便擺出一副官威，指著趙校尉厲聲喝道，“何方宵小，竟敢殺害我唐府家丁，扣押我唐府車輛？可知本官是誰？本官乃尚書台郎中唐淵！你算什麼東西，敢如此放肆！”
趙校尉斜睨了唐淵一眼，連禮都沒行，隻是懶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手裏把玩著長戈：“原來是唐大人。末將奉命行事，唐府違規衝擊糧倉，按軍法處置，有何不可？”
“放肆！”唐淵氣得胡子亂顫，“本官從未聽說過這等軍法！你這小人，莫不是冒充軍職？”
聽到“李岩”二字，周圍的士兵們忽然發出一陣哄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嘲弄。
趙校尉收斂笑容，眼神中滿是輕蔑：“唐大人，規矩就是規矩，不服你可以去找郭汜將軍啊，我等著郭汜將軍的軍令。在此之前，你們唐家算個屁啊。”
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唐淵，你給我聽清楚了。命令就是”一律排隊，嚴禁特權”！我趙某人行事，隻認軍令，不認人情！”
“你……！”唐淵聲音卻有些發抖。
趙校尉上下打量了一眼唐淵，眼中的輕蔑毫不掩飾：“您這尚書台郎中的頭銜，在這軍營門口，連個屁都不值！滾去排隊！或者滾回家去！”
“你……你……”唐淵指著趙校尉，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他想理論，想講道理，想搬出朝廷法度。可在這刀槍林立的軍營門口，在這**裸的武力麵前，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學識、地位、清高，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滾！”趙校尉突然暴喝一聲，“再不走，連你一起抓起來！排隊去！否則，格殺勿論！”
唐淵被這一聲吼嚇得倒退幾步，險些摔倒。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老爺……”老唐顫巍巍地扶住他，“咱們……咱們先回去吧……”
唐淵看著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又看了看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最終咬了咬牙，咽下了這口惡氣。
“走……回府……”唐淵的聲音蒼老而沙啞，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背也佝僂了下去。
馬車緩緩啟動，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唐淵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涼，卻又翻江倒海。
回到府中，唐淵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裏，久久不語。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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