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40 更新時間：26-04-17 10:52
白蹄山的輪廓在身後逐漸模糊，被鉛灰色的雨雲和尚未散盡的、研究所方向飄來的淡淡煙塵所吞沒。四十公裏山路的歸程，對於一支人人帶傷、精疲力竭、還要背負兩名重傷員的小隊而言，不啻於另一場酷刑。
沒有時間仔細處理傷口，沒有機會充分休息。蘇雨薇用盡手頭所有藥品和那【快速愈合】卡殘留的微弱效力，暫時穩定了陸沉舟和林曉最致命的傷勢，但兩人依舊昏迷不醒，生命體征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熄滅。陸沉舟被用藤蔓和樹枝臨時加固的簡易擔架抬著，由趙剛、許博、孫樂三人輪流背負主力，陳星和周墨在一旁竭力幫扶，減少顛簸。林曉則由蘇雨薇和陳星輪流背負，他身體相對輕一些，但昏迷中不時無意識的抽搐和低喃，牽動著每個人的心。
雨絲開始飄落，冰冷地打在滾燙的臉頰和傷口上。山林間並不平靜，歸途同樣需要避開已知的危險區域，警惕可能被血腥味或動靜吸引來的變異生物。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喘息、痛苦的悶哼，和腳下泥濘濕滑的艱難。沉默，成為這支殘兵敗將隊伍的主旋律，隻有必要的手勢和短促的提醒在風雨中傳遞。
支撐他們的，是胸膛裏那口不肯咽下的氣，是彼此交換時無言的鼓勵眼神，是擔架上、背脊上那微弱卻頑強存在的呼吸，以及……懷裏那張緊貼胸口、仿佛還帶著研究所烈焰餘溫的【淨化水源卡】。
當他們終於踉踉蹌蹌、渾身泥濘血汙地出現在城西營地那高聳、戒備森嚴的圍牆外時，時間已近傍晚。雨勢稍歇，但天色陰沉如墨。
營地的守衛遠遠就看到了這支如同從地獄爬回來的隊伍。待看清那標誌性的改裝裝備和其中幾人（尤其是壯碩的趙剛和冷峻的孫樂）模糊的輪廓時，警戒的哨音立刻變了調。
“是……是”曙光”小隊？！”
“天哪……他們怎麼弄成這樣……”
“快！開門！去報告巡邏隊和王隊長！叫醫療站的人準備好！”
沉重的閘門在齒輪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升起一道縫隙。小隊幾乎是挪了進去。踏入營地地麵的瞬間，許博腿一軟，差點跪倒，被旁邊的陳星死死架住。趙剛咬著牙，將擔架再次扛上自己鮮血淋漓的肩膀，悶頭向前。蘇雨薇臉色慘白如紙，背著林曉，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邊緣，全靠意誌支撐。
他們的出現，如同在營地這潭表麵平靜、內裏暗流洶湧的渾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沿途，無論是行色匆匆的幸存者，還是無所事事的流民，或是其他小隊的成員，無不駐足側目，投來震驚、駭然、複雜難明的目光。那濃重的血腥氣，那幾乎支離破碎的裝備，那生死不知的重傷員，以及隊伍裏彌漫的那種從屍山血海中掙紮而出的、近乎實質的慘烈與肅殺之氣，無不衝擊著每個人的感官。
“看……那個被抬著的，是不是他們的頭兒，姓陸的那個？”
“另一個昏迷的是那個有”運氣”的小子？”
“他們真的去了白蹄山那個鬼地方？還……活著回來了？”
“手裏好像拿著什麼東西在發光……”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有單純的震驚，有幸災樂禍的竊竊私語，有對未知收獲的貪婪窺探，也有少數目光中流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敬畏。
很快，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隊全副武裝的巡邏隊員分開人群，為首的是一個身材敦實、麵容精悍的中年漢子——巡邏隊第三小隊隊長王彪。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搜尋者聯盟製服、眼神閃爍的中間人。
王彪的目光首先落在擔架上氣息奄奄的陸沉舟和昏迷的林曉身上，眉頭狠狠擰緊，隨即掃過小隊其他人慘烈的狀態，眼中閃過一絲驚色。但他迅速收斂情緒，沉聲對旁邊的守衛吩咐：“還愣著幹什麼？立刻送醫療站！優先安排獨立隔離病房！通知秦醫師準備急救！”
守衛連忙應聲，招呼人手過來幫忙。
王彪這才轉向還能勉強站立的蘇雨薇（她堅持自己走）和趙剛等人，語氣放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度：“陸隊長和林曉兄弟這是……遇到大麻煩了？白蹄山那邊？”
趙剛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瞪了王彪一眼，沒說話，隻是將陸沉舟的擔架小心地移交給了趕來的營地醫護。
蘇雨薇強撐著精神，盡量用平穩的聲音回答：“王隊長，我們完成了懸賞。”她說著，從醫療包的夾層裏，緩緩取出了那張散發著純淨藍光的【淨化水源卡】。
柔和而穩定的光芒，在昏暗的雨幕和營地汙濁的火把光線下，如同一顆小小的星辰，瞬間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周圍瞬間一片死寂，隻剩下雨滴敲打篷布的聲響和遠處隱約的喧囂。
王彪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身後那幾個搜尋者聯盟的人更是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灼熱。
淨化水源卡！真的有！而且被他們拿到了！
“好！好！好！”王彪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斂，看向擔架的方向，“陸隊長他們傷得很重，秦醫師是我們營地最好的醫生，一定會全力救治。至於這懸賞的獎勵……”他看了一眼蘇雨薇手中光芒流轉的卡片，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圍觀的人群，“按照規定，需要上交管理會核驗並登記，之後該是你們的，一分不會少。我王彪可以做保。”
蘇雨薇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將卡片交給了王彪身旁一名看起來像是文職的隊員。她現在全部的心神，都在陸沉舟和林曉身上。
在巡邏隊的護送（或者說半押送式的“保護”）下，小隊終於抵達了營地醫療站——一棟相對完好的三層小樓。醫療條件依然簡陋，但比起外麵的混亂，已算天堂。陸沉舟和林曉被迅速送入唯一一間有簡易消毒設備和相對齊全器械的“重症隔離室”。秦醫師是一個頭發花白、神色嚴謹的老者，他查看過陸沉舟的傷勢後，眉頭緊鎖，立刻開始了緊張的清創和止血手術。林曉則被安置在旁邊的病床上，由蘇雨薇親自照顧，進行生命體征監測和基礎維持治療。
其他隊員被安排在隔壁的房間處理傷口，補充水分和食物。趙剛、許博、孫樂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尤其是趙剛的肩膀和許博的後背，都需要仔細清創和縫合。陳星和周墨主要是脫力和一些挫傷，但精神上的衝擊同樣巨大。
蘇雨薇在確認林曉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且陸沉舟的手術在秦醫師主持下有序進行後，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靠在林曉病床邊的椅子上，望著兩張蒼白安靜的臉孔，聽著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和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隊友們處理傷口時壓抑的痛哼，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是幾分鍾，也可能有幾個小時。走廊裏傳來巡邏隊員換崗的低語，遠處營地的喧囂似乎也沉澱下去。秦醫師疲憊但還算平穩地走出手術室，對守在外麵的陳星低聲交代了幾句，大意是陸沉舟的命暫時保住了，但失血過多，內髒損傷嚴重，感染風險極高，需要嚴密觀察和後續治療，能否挺過來，要看接下來24到48小時。
蘇雨薇聽著，心中稍微一鬆，但隨即又揪緊。她看向林曉，這個年輕的隊友依舊昏迷著，眉頭緊鎖，仿佛在夢中也在與什麼痛苦搏鬥。她知道，林曉的昏迷並非僅僅因為外傷，更多的是那種“透支”帶來的反噬，連【快速愈合】卡也隻能作用在身體表層。
她輕輕握住林曉冰涼的手，低聲說：“林曉，陸隊暫時沒事了，你也快點醒過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林曉的手指，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
緊接著，林曉的眼皮顫動起來，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渙散、空洞，充滿了茫然和未散盡的痛苦，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落在蘇雨薇臉上。
“蘇……醫生……”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幾乎隻剩下氣音，“陸沉舟……他……”
“手術做完了，秦醫師說暫時穩住了。”蘇雨薇立刻回答，握緊他的手，“你別擔心，先顧好自己。”
聽到陸沉舟暫時沒事，林曉眼中那強烈的焦慮和緊張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空茫”感取代。他嚐試動了動身體，立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和頭痛欲裂，仿佛整個靈魂都被抽空、撕裂過。
他立刻意識到——係統，真的休眠了。
那種自從末世降臨以來，如同第二本能般存在的微光界麵、任務提示、屬性感知、危險預警……全部消失了。腦海裏空空蕩蕩，隻剩下**凡胎的沉重、傷痛，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與“脆弱”感。他甚至無法像以前那樣，清晰地感知自己的身體狀態。
這種“失去”帶來的不安，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痛苦。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看向蘇雨薇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麵容，又隱約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動靜，低聲問：“大家……都還好嗎？”
“都在，都在處理傷口。趙剛和許博傷得重些，但沒生命危險。”蘇雨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我們拿到淨水卡了，已經上交。王彪承諾獎勵不會少。”
林曉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但極度的虛弱和精神的空乏讓他連組織語言都困難。他重新閉上眼睛，積蓄著一點力氣，才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睡了多久？陸沉舟他……真的……”
“你昏迷了大半天。陸隊那邊有秦醫師守著，我會一直看著。”蘇雨薇安撫道，“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恢複體力。你透支得太厲害了。”
透支……林曉在心底苦笑。何止是透支。那是押上了一切，包括那神秘係統的根本。
但他不後悔。
隻要陸沉舟還活著。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深淵裏唯一的光，支撐著他渙散的意識。
疲憊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湧上，將殘存的清醒意識吞沒。在徹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後呢喃了一句：
“守著……他……”
然後，呼吸重新變得綿長而微弱，再次陷入了深度昏睡。
蘇雨薇為他掖了掖被角，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縷微弱但真實的月光，艱難地穿透雲層，透過醫療站肮髒的玻璃窗，灑在病房冰冷的地麵上，也朦朧地映照著兩張沉睡的、傷痕累累的臉。
營地的夜晚，依舊危機四伏，流言四起，各方勢力因那張【淨化水源卡】的歸屬暗潮湧動。
但在這間充斥著消毒水味和血腥氣的簡陋病房裏，曆經九死一生、終於從地獄歸來的“曙光”小隊，獲得了片刻寶貴的喘息。
曙光，或許真的在絕望的漫長黑夜後，艱難地透出了一線微光。
盡管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未解。
但活著，就有希望。
他們，都還活著。
這就夠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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