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56 更新時間:26-03-11 21:12
九月底。
周一下午第四節,班會課。教室頂的舊吊扇轉得有氣無力,扇葉上積的厚灰簌簌往下掉,吱呀吱呀的鈍響混著粉筆灰,吹得講台上的教案紙邊角卷來卷去,又被風輕輕撫平。
李尋歡沒走前門。他先停在後門外的走廊上,指尖蹭了蹭牆麵上剝落的牆皮,然後側過身子,湊近蒙著薄灰的窗戶——他就是想看看,有沒有學生趁著快放學偷偷玩手機。玻璃上沾著幾道模糊的指印,他眯著眼對準透亮處,掃過學生的手和桌肚,一圈下來,沒見誰藏著手機。
確認沒人玩手機,李尋歡眼底鬆了口氣,沒敲門,也沒出聲,繞到前門,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輕輕一推。“吱呀”一聲,木門轉動的聲響,一下子打破了教室裏的鬆弛勁兒。
教室裏瞬間靜了下來。李尋歡沒說話,徑直走到講台前,把胳膊底下的教案往旁邊一放,教案紙碰撞的輕響,讓空氣裏多了點壓迫感。他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又淡淡掃了一圈全班,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含糊的平靜:“下周一、二,第一次月考。”
話音剛落,教室裏靜了足足一秒,連吊扇的吱呀聲都聽得格外清楚。下一秒,教室裏徹底炸了鍋。“九門課啊,兩天怎麼考?!”有人扯著嗓子喊,語氣裏全是不敢信。“完了完了,政治選擇題我一道都沒刷!”“曆史課本我都沒翻過,這不是等著考砸嗎?”“我媽要是看見我成績,非得揍我不可!”
抱怨聲、哀嚎聲湧過來,像潮水似的漫過整個教室。吊扇還在固執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燥熱,壓不住半分躁動。李尋歡就那麼站著,看著一張張焦慮又懊惱的臉,直到喧鬧慢慢平息。窗外的桂花香順著半開的窗戶飄進來,混著教室裏的汗味、舊書本的油墨味,淡得幾乎聞不見,像一聲輕輕的歎氣。
“考場安排貼在走廊公告欄,下課後自己去看。”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講台,“答題卡塗清楚,別串行;不準帶手機進考場,發現就按作弊算;作文別跑題,寫自己真實的想法就行。”
說完,他拉過講台邊的椅子坐下,翻開作文本,紅筆劃過紙麵,沙沙的聲響,成了教室裏最清晰的背景音。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講台上,光柱裏的粉筆灰慢悠悠地飄著,安安靜靜的。
底下又開始嗡嗡作響,卻沒了之前的喧鬧,多了幾分倉促的慌。葉開沒說話,指尖轉著一支黑筆,目光下意識地往斜前方掃了一眼。丁靈琳坐著,手裏也轉著筆,臉上沒什麼表情,指尖卻悄悄用了勁,把筆杆捏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她旁邊的林小雨一直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眉眼,手指死死掐著課本邊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宣布月考後的那幾天,教室裏的氣氛明顯緊了起來。周二早讀,平時愛趴桌睡覺的人,也撐著腦袋翻書,嘴裏念念有詞;周三課間,往日裏擠得滿當當的小賣部,此刻冷冷清清,大半人都留在教室裏,要麼背單詞,要麼啃公式;周四晚自習,王動趴在桌上背曆史,念兩句就卡殼,皺著眉抓撓頭發,嘴裏反複念叨:“洋務運動……到底是哪年開始的?曾國藩、李鴻章……”
葉開在旁邊整理數學錯題,沒理他,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滑動,眼裏隻有題目。過了一會兒,王動把書一合,往桌上一趴,聲音悶悶的:“算了,愛咋咋地,反正也學不會。”可葉開分明看見,他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摳著書頁上的字跡,沒真的放棄。
周五下午,考場安排貼在了走廊的舊公告欄上。木質邊框掉了漆,打印的名單被風吹得輕輕晃,走廊裏擠滿了人,推推搡搡地找自己的名字。葉開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公告欄上的灰塵。他在第三考場,二樓最東邊;王動在第七考場,教學樓最西邊,挨著廁所。
周一早上,第一場考語文。葉開提前二十分鍾到考場,走廊裏已經站滿了人。牆麵上還留著上一屆學生的塗鴉,歪歪扭扭的,被粉筆塗了又塗,卻還是隱約可見。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背古詩,有人湊在一起互相提問文言實詞,還有人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眼神放空,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葉開找了個靠窗的角落站著,什麼都沒想,就看著窗外的香樟樹,葉子被陽光照得發亮,風一吹,簌簌作響。進考場時,監考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戴黑框眼鏡,說話聲音很輕。發卷子的時候,她輕聲說:“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底下沒人應,隻有筆尖劃過答題卡的輕響。
葉開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題——《溫暖》。指尖頓了頓,初二時外婆家的桂花樹、外婆遞來的桂花糕,忽然在腦子裏閃了一下。他搖了搖頭,趕緊把念頭壓下去,低頭做起了基礎題,筆尖在答題卡上寫得很認真。
考完出來,陽光格外刺眼,葉開下意識地眯了眯眼。走廊裏擠滿了人,都在嘰嘰喳喳討論答案,有人歡喜有人愁。他不想聽,也不想湊熱鬧,快步往外走,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喘口氣。
第二天下午,物理、化學、生物連著考,緊湊得讓人喘不過氣。考完最後一科,已經是四點半,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很長,陽光依舊很烈,曬得人眼睛疼,連風都帶著燥熱。
走廊裏亂哄哄的,有人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裏念叨著“考砸了”;有人互相摟著歡呼,說終於考完了;還有人蹲在地上慢慢收拾筆袋,臉色平靜,看不出情緒。葉開從人群裏擠過去,往外走。
走到操場邊的香樟樹下,他看見一個人蹲在角落,背對著走廊——是林小雨。她蹲在那兒,臉埋在胳膊裏,肩膀輕輕聳著,哭聲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葉開放慢腳步,站在原地頓了頓,他跟林小雨沒說過幾句話,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怕唐突了她,也怕自己笨嘴笨舌,安慰不好她。
最終還是走了過去,腳步很輕。“喂。”林小雨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見是葉開,她愣了一下,眼神裏滿是窘迫,趕緊用手背擦了擦臉,臉頰漲得通紅。
葉開從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麵巾紙——是早上買早飯送的,他隨手塞在了口袋裏。遞過去,語氣平平的:“擦擦吧。”她接過紙巾,指尖微微抖著,小聲說了句“謝謝”,帶著點哽咽。“沒事。”葉開說完,沒再多問,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她還蹲在那兒,手裏攥著那張紙,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又單薄。
成績要等一周。這一周,日子還是老樣子,上課、下課、早讀、晚自習,表麵上沒什麼變化,可每個人心裏都揣著事兒。王動臉白了兩天,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上課偷偷吃辣條,下課和李響打鬧,嘴裏叨叨著新出的遊戲,好像月考從來沒發生過。但葉開注意到,晚自習時,他翻書的動靜比平時大,躺下的時間也晚了點,偶爾還會拿著數學錯題本,對著答案琢磨半天,皺著眉,一臉認真。
周日晚自習,葉開去食堂吃飯,遠遠看見李響端著盤子,小心翼翼地坐到傅紅雪對麵。傅紅雪麵前還是一個白麵饅頭、一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李響把自己碗裏的紅燒肉,悄悄夾了一塊放在他盤子裏。兩個人沒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吃著,陽光透過食堂的窗戶落在他們身上,很安靜。葉開看了一眼,沒上前,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吃飯。
周一早上,葉開剛走進教學樓,就被走廊裏的人群堵在了樓梯口。大紅榜從牆上垂下來,紅紙被風吹得嘩啦響,邊角卷翹,油墨味混著秋風飄得很遠,上麵的名字密密麻麻,年級排名用紅筆標著,格外紮眼。
他擠在人群裏,慢慢找,終於在班級中間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1)班28名,年級213名,不好不壞,和他預想的差不多。王動站在他旁邊,臉煞白,抿著嘴,眼睛死死盯著榜單最下麵自己的名字——倒數第十,數學43分,語文58分。他的指尖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嵌進肉裏,呼吸都放輕了。葉開沒什麼話好說,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
他往人群外退了退,瞥見丁靈琳站在不遠處,仰著頭看紅榜。她頭發紮得很高,馬尾辮垂在肩頭,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班級35名,數學67分。臉上沒什麼表情,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看了半分鍾,轉身就走,腳步不快,背影看著有點沉。
林小雨站在人群最外麵,沒往裏擠,隻是遠遠望著紅榜,脖子微微伸著,手指緊緊絞著校服衣角,臉上滿是局促。見葉開看過來,她慌忙低下頭,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被人看穿心裏的不安。
周三課間,教室後黑板前圍了一圈人——班委剛把班級單科和總分排名貼上去。葉開原本在座位上整理數學錯題,被王動拽著湊了過去。擠在人群裏,他的目光掃過黑板,語文和數學兩欄的頂端,都寫著他的名字——語文85分,全班第一;數學95分,全班第一。旁邊有人小聲嘀咕:“葉開可以啊,兩門第一。”
葉開沒說話,指尖輕輕蹭了蹭衣角,耳尖有點紅,目光落在數學排名上,心裏沒什麼波瀾,隻有一種淡淡的踏實。沒人知道,他數學越來越好,從來不是天賦,隻是做題的時候,他能完完全全沉進去。筆尖在草稿紙上滑動,腦子裏隻有公式、輔助線和解題思路,那些亂糟糟的心思、說不清楚的心慌,還有偶爾冒出來的煩躁,都會在這份專注裏,慢慢散掉。
他太需要這份專注了,隻有這樣,才不用去琢磨丁靈琳偶爾的眼神,不用去在意那些藏在心底、說不出口的心事。
“我去!葉開你可以啊,居然雙第一?”王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滿是羨慕,又帶著點自嘲,“反觀我,數學43,語文58,純屬拖後腿。”
周四晚自習,教室裏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窗外的風聲都很輕。葉開正在彙總月考的錯題,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他的錯題本上,打斷了他的專注。
他抬頭,是丁靈琳。她手裏攥著數學卷子,指尖把卷子邊角捏得發皺,臉上沒什麼表情,刻意避開他的目光,眼睛盯著他的草稿紙,語氣硬邦邦的:“這道題,我琢磨半天沒思路,你講一遍關鍵步驟,別囉嗦。”
葉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丁靈琳會主動找他問問題——她向來驕傲又好強,就算一道題卡一下午,也不肯輕易開口求別人,更別說麵對的是他。
他定了定神,拿起筆,從題幹的已知條件說起,重點講了卡住的那步輔助線做法,語氣很耐心,沒半點不耐煩。直到丁靈琳輕輕“嗯”了一聲,他才回過神,發現她湊得很近,發梢差點碰到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檸檬味,混著窗外淡得快沒了的桂花香,飄了過來。
“聽懂了?”他問,語氣依舊平淡。“嗯,謝了。”丁靈琳點點頭,飛快拿起卷子,轉過身去,腳步比平時快了點。
葉開低頭看了看草稿紙,上麵還留著他的演算痕跡,還有一小塊淺淺的壓痕——是丁靈琳剛才指尖按過的地方。他愣了愣,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壓痕,心裏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又很快壓了下去,重新埋首在錯題裏。
晚自習後,丁靈琳回到宿舍,蘇櫻正在泡腳,熱水冒著熱氣,氤氳了整個宿舍。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去問葉開那道題。周老師說有點難,但她自己琢磨半天,也能算出個大概。可她就是想知道,他是怎麼解出來的,想看看他認真講題的樣子,想聽聽他說話的語氣。
他講題的時候,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指尖在草稿紙上飛快滑動,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她湊過去的時候,頭發差點碰到他的胳膊,她以為他會躲,可他沒有,隻是繼續講題,耳尖微微泛紅,像被燈光曬得發燙。
她聽完就走了,沒多說一個字,沒多停留一秒,好像隻是做了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她鼓起勇氣,給他遞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小心翼翼的喜歡。可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當著全班的麵,把紙條撕了,扔進了垃圾桶。
那時候,臉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肯主動靠近他,不肯問他任何問題,甚至故意裝作討厭他的樣子。
可剛才,他講題的時候,她沒想起那件事,沒有委屈,沒有難過,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出的安心。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宿舍裏的熱氣。桂花香已經很淡了,淡得幾乎聞不到,卻還是能隱約察覺到一絲甜意。丁靈琳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看著窗外的香樟樹影子,心裏亂糟糟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還是熱的,和剛才湊過去聽他講題時一樣。
她輕輕歎了口氣,告訴自己,隻是問了一道題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後別再多想了。可腦海裏,還是反複浮現出他講題時的樣子,浮現出他指尖劃過草稿紙的痕跡,浮現出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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