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協議

章節字數:4073  更新時間:26-03-28 09:25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一千塊。

    林晚晴盯著計算器上那個紅色的數字,腦子裏一片空白。雨聲從窗外湧進來,填滿了辦公室的每個角落。電風扇還在轉,扇葉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個停不下來的鍾擺。

    “一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曬了三天的鹹魚。

    沈博安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玻璃缸底積了一層灰,煙頭斜插在裏麵,像座小小的墓碑。

    “嫌少?”他問。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遝合同,英文單詞密密麻麻,像螞蟻在爬。

    十萬隻電子表,三十五萬美元,二百八十七萬人民幣,一百七十一萬五千成本,六十二萬七千四百的稅和打點費,最後剩下五十二萬八千六。

    她可以拿一千。

    在老家,父親在工廠幹一年,也掙不到這個數。

    “不是嫌少。”她說,“是太多了。”

    沈博安笑了,笑聲很短,像被煙嗆了一下。“多?你知道深圳現在一個月的房租多少錢嗎?”

    “不知道。”

    “最便宜的農民房,一個月八十。”沈博安站起來,走到窗邊。雨已經小了,霓虹燈在水窪裏碎成一片一片,紅的綠的黃的攪在一起。

    “你住的那間,一個月一百二。吃飯呢?一頓盒飯兩塊五,一天三頓,七塊五。一個月就是二百二十五。水電費,交通費,電話費,加起來又是一百多。”

    他轉過身,看著她。“一千塊,在深圳,隻夠你活兩個月。”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指甲蓋敲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我能做什麼?”她問。

    沈博安走回來,重新坐下。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牛皮紙袋,封口用紅色的蠟封著。他把文件袋推到她麵前。

    “打開看看。”

    林晚晴拆開蠟封。裏麵是幾張紙,打印的,字很小。她拿起最上麵一張,湊到燈下看。

    標題是《合作協議》。

    她往下看。

    第一條:甲方(沈博安)負責支付乙方(林晚晴)父親的全部醫療費用,並一次性支付補償金人民幣五萬元。

    第二條:甲方負責解決乙方家庭生計問題,每月支付乙方母親生活費人民幣三百元,直至乙方母親年滿六十周歲。

    第三條:乙方自願跟隨甲方前往深圳,接受甲方安排的工作和培訓。

    第四條:乙方在協議期內(五年),需完全服從甲方的工作安排,不得擅自離職。

    第五條:乙方需與過去的一切人際關係徹底切割,包括但不限於家人、朋友、同學等。未經甲方同意,不得與任何人聯係。

    第六條:甲方承諾,在協議期內,保護乙方及乙方家人的安全,並解決乙方前男友陳勁生家庭的潛在危機。

    第七條:協議期滿後,乙方可自由選擇去留。若選擇離開,甲方需支付乙方人民幣十萬元作為補償。

    第八條:本協議內容需嚴格保密,若乙方泄露,甲方有權終止協議,並追回所有已支付款項。

    林晚晴看到第六條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陳勁生家的潛在危機?”她抬起頭。

    沈博安點了支煙。火柴劃亮的那一下,辦公室裏短暫地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煙頭的紅點在昏暗裏明明滅滅。

    “他爸,”沈博安吐出一口煙,“去年在廠裏跟人打架,把對方打傷了。對方有點背景,說要告他故意傷害,最少判三年。”

    林晚晴愣住了。

    “陳勁生沒跟你說過?”

    “沒有。”

    “他當然不會說。”沈博安彈了彈煙灰,“那小子要麵子。他爸現在還在家躲著,不敢出門。對方放話了,要麼賠五萬,要麼坐牢。”

    五萬。

    林晚晴想起陳勁生家的樣子。兩間平房,牆皮剝落,院子裏堆著廢鐵。他爸在鎮上的機械廠幹了二十年,一個月工資不到一百塊。

    五萬,對他們家來說,是天文數字。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沈博安笑了。“我在你們鎮上有個朋友。做生意的,消息靈通。”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那家人,姓王。在縣裏有點關係。陳勁生他爸打傷的是王家的小兒子,肋骨斷了兩根。”

    “為什麼打架?”

    “為了錢。”沈博安說,“王家欠陳勁生他爸三個月的工資,一直拖著不給。陳勁生他爸去要,對方不但不給,還罵人。罵得很難聽,說他爸是窮鬼,活該窮一輩子。”

    林晚晴沒說話。她想起陳勁生他爸的樣子,矮矮的,黑黑的,笑起來滿臉褶子。每次她去陳勁生家,他爸都會從兜裏掏出幾顆糖,塞到她手裏。

    “糖,甜的。”他爸總是這麼說。

    那些糖,她一直沒舍得吃,放在鉛筆盒裏,化了,黏在鐵皮上。

    “我能做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飄在空氣裏的灰塵。

    沈博安把煙掐滅。“簽了這份協議,我就幫你擺平這件事。五萬塊,我出。王家那邊,我去說。保證陳勁生他爸沒事。”

    “條件呢?”

    “條件就是,”沈博安看著她。“你要徹底跟陳勁生斷了。不能聯係,不能見麵,不能讓他知道你在哪兒,在幹什麼。你要讓他死心,讓他以為你就是為了錢,跟人跑了。”

    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裏啪啦的,像誰在敲鼓。

    林晚晴看著桌上的協議。紙很白,白得刺眼。那些黑色的字,像螞蟻,爬滿了整張紙。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她想起陳勁生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生氣的時候,眉毛會擰在一起,像兩條毛毛蟲。

    他說,晚晴,我們一起考去北京。

    他說,晚晴,等我掙了錢,給你買條紅裙子。

    他說,晚晴,你別怕,有我呢。

    現在,她要讓他以為,她不要他了。

    為了錢,跟人跑了。

    “他會恨我。”她說。

    “恨就恨吧。”沈博安的聲音很平靜,“恨比愛容易。恨能讓人活下去,愛不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爸的醫藥費,我已經付了。醫院那邊說,手術很成功,但以後站不起來了。你媽每個月三百塊,從下個月開始打。陳勁生他爸的事,三天之內解決。”

    他轉過身,看著她。“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走出這個門,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爸的醫藥費,我會找你要回來。**生活費,停掉。陳勁生他爸,該坐牢坐牢。”

    林晚晴沒動。

    她看著桌上的協議。看著那些螞蟻一樣的字。

    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母親哭紅的眼睛。陳勁生他爸塞給她的糖。

    還有陳勁生。

    他笑起來像月牙的眼睛。

    “筆。”她說。

    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支鋼筆。黑色的,筆帽上刻著金色的字。他擰開筆帽,遞給她。

    林晚晴接過筆。筆很重,冰涼的,像塊鐵。

    她在乙方簽名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晴。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

    沈博安拿起協議,看了看,點點頭。他從抽屜裏拿出印泥,紅色的,像血。

    “按個手印。”

    林晚晴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後在自己的名字旁邊,按下一個紅色的指印。

    指印很清晰,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沈博安也簽了字,按了手印。他把協議收起來,鎖進抽屜。

    “從明天開始,你搬去我那兒住。我給你安排了個房間,離公司近。早上八點上班,晚上六點下班。中午休息一個小時。周末單休。”

    林晚晴沒說話。

    “你的工作,”沈博安繼續說,“主要是幫我處理一些文件,翻譯英文合同,算賬,還有應付一些我不想見的人。”

    “什麼人?”

    “海關的,稅務的,銀行的,還有……”沈博安頓了頓,“一些不太好惹的人。”

    他看著她。“你聰明,學東西快。最重要的是,你幹淨。他們不會懷疑你。”

    林晚晴明白了。她是個幌子。一個幹淨的,可以用來擋事的幌子。

    “工資呢?”她問。

    “一個月三百。”沈博安說,“包吃住。做得好,年底有獎金。”

    “還有什麼問題?”

    林晚晴想了想。“我能給我媽寫封信嗎?”

    “不能。協議第五條,忘了?”

    “就一封。告訴她我很好,讓她別擔心。”

    沈博安看著她,看了很久。雨聲漸漸小了,窗外傳來汽車駛過水窪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可以,但信要給我看。我幫你寄。”

    林晚晴點點頭。

    “還有,”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麵前,“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提前支給你。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明天開始,你不能穿成這樣去上班。”

    林晚晴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襯衫,藍褲子,布鞋襯衫洗得發白了,袖口磨破了邊。

    “像樣,是什麼樣?”

    沈博安想了想。“裙子,高跟鞋,化妝。要看起來像個城裏人。”

    林晚晴沒說話。她拿起信封,打開。裏麵是三張一百塊的鈔票,嶄新的,還帶著油墨味。

    “明天早上八點,我在樓下等你。帶你去買衣服。”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

    “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晚晴跟著他下樓。樓梯很窄,燈壞了,黑漆漆的。沈博安走在前麵,打著手電筒。光柱在牆上晃來晃去,像條遊動的蛇。

    走到一樓,沈博安停下腳步。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林晚晴抬起頭。

    “陳勁生,”沈博安說,“他考上大學了。”

    林晚晴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大學?”

    “北京理工大學。”沈博安說,“通知書昨天到的。他爸高興壞了,在鎮上放了一掛鞭炮。”

    北京。

    他們曾經約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他……”林晚晴的聲音有點抖,“他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沈博安說,“九月一號開學。”

    還有半個月。

    “你想見他嗎?”沈博安問。

    林晚晴沒說話。

    “我可以安排。”沈博安說,“最後一次。讓你跟他道個別。”

    “不用了。”林晚晴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見了,反而不好。”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他推開鐵門,外麵的雨已經停了。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汽油的味道。

    街上沒什麼人,隻有幾輛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去。路燈昏黃的光照在水窪裏,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博安的車停在路邊,黑色的桑塔納,車身上濺滿了泥點。

    他拉開車門,讓林晚晴坐進去。

    車裏有一股皮革和煙草混合的味道,座椅是真皮的,涼涼的。

    林晚晴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

    深圳的夜晚,高樓大廈霓虹閃爍,商店的櫥窗裏擺著彩電,冰箱,洗衣機。

    街上走著穿西裝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沈博安發動車子。引擎嗡嗡地響起來,像隻困獸。

    “住的地方不遠,”他說,“十分鍾就到。”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燈光,看著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她想起老家。想起鎮上的那條石板路,下雨天會變得滑溜溜的。想起學校門口那棵老槐樹,夏天會開滿白色的花。想起陳勁生騎自行車載著她,穿過田野,風吹起她的頭發。

    他說,晚晴,等我們去了北京,我要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

    她說,好。

    他說,晚晴,等我們畢業了,我要掙很多很多錢,給你買個大房子。

    她說,好。

    他說,晚晴,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她說,好。

    現在,她要一個人留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五年,或者更久。

    而他,要去北京了。

    去他們曾經約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車子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

    鐵門,保安亭,裏麵是一棟棟六層高的樓房,樓房的窗戶裏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到了。三樓,302。鑰匙給你。”

    他遞過來一把鑰匙,銅的,拴在一個塑料牌子上,牌子上寫著302。

    林晚晴接過鑰匙,鑰匙很涼,硌手。

    “明天早上八點,”沈博安又說了一遍,“我在樓下等你。”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