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白紙黑字

章節字數:5220  更新時間:26-04-07 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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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遞過來的那份打印文件,紙很白,在台燈下有些晃眼。林晚晴沒接,隻是看著。

    “什麼項目?”她問。

    “羅湖口岸擴建。”沈博安把文件攤開在桌上,手指點了點標題,“市裏的重點工程,要建新的聯檢大樓,還有配套的商業區。總投資……”他頓了頓,“八千萬。”

    林晚晴看著那個數字。八千萬。一九八九年,八千萬。

    “趙德海想分一杯羹。”沈博安繼續說,“他跟港商搭上線,手裏有進口建材的渠道。水泥、鋼筋、鋁合金窗,都是口岸建設要用的。如果他能拿下這個項目的建材供應……”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終於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紙很光滑,油墨味還沒散盡。她一行行看下去,招標單位、項目概況、技術要求、投標截止日期——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日。

    還有四個月。

    “你想讓我做什麼?”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平。

    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打火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趙德海的公司剛成立半年,資質不夠。”他說,“但他找了一個掛靠單位——市三建。三建是國營老廠,有資質,有業績,就是缺錢。趙德海出錢,三建出牌子,兩家合夥投標。”

    “然後呢?”

    “三建的黨委書記,姓王。”沈博安吐出一口煙,“我跟他吃過兩次飯。這人……有點意思。”

    林晚晴等著他說下去。

    “愛喝酒,愛打牌,愛聽戲。”沈博安彈了彈煙灰,“最重要的是,愛錢。”

    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這次是藍的,那種很深的藍,像深夜的海。

    “你要我去接觸他?”林晚晴問。

    沈博安沒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還有窗外那片深藍色的光。

    “王書記有個女兒。”他說,“在深圳大學讀外語係,大三。小姑娘想畢業以後去外貿公司,但外貿公司不好進,要關係,要門路。”

    林晚晴明白了。

    “我可以安排她進我們公司的外貿部實習。”沈博安轉過身,看著她,“實習期三個月,表現好就留用。外貿部經理是我的人,會好好帶她。”

    “條件呢?”

    “條件就是,”沈博安走回桌前,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三建退出這次投標。或者……在投標文件裏動點手腳,讓趙德海中不了標。”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這是違法的。”林晚晴說。

    沈博安笑了。那笑容裏沒什麼溫度。

    “晚晴,”他說,“你來深圳一年了,還沒明白嗎?在這裏,法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關鍵是看誰定,誰破。”

    他把煙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裏,動作很輕,但煙頭還是發出了“滋”的一聲。

    “趙德海要是拿下這個項目,他在深圳就站穩了。”沈博安的聲音低下來,“站穩了,就有錢,有人,有勢力。到時候他想找陳建國的麻煩,想找陳勁生的麻煩……你覺得還會像現在這樣,隻是寫封信嚇唬嚇唬?”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兩份文件,一份是折疊的信紙,一份是打印的招標書。一舊一新,一黃一白,像兩個時代的對峙。

    “王書記那邊,我去談。”沈博安說,“但需要一個人,去跟他女兒接觸。小姑娘二十出頭,跟你有話說。我這種老男人去,她警惕性高。”

    “所以是我。”

    “所以是你。”沈博安看著她,“你跟她年紀差不多,又是大學生出身,有共同語言。你可以請她吃飯,逛街,聊聊畢業以後的打算。自然而然地把實習的機會遞給她。”

    “然後呢?”

    “然後她回家跟她爸說,沈總公司的林姐姐人特別好,給了她一個難得的機會。”沈博安頓了頓,“王書記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幹淨,塗著透明的指甲油。這是沈博安要求的。

    他說,在深圳,女人的手也是門麵。

    一年前,這雙手還在小鎮的醫院裏,給父親擦身子,洗衣服,手指被涼水泡得發白起皺。

    現在,它們要去做別的事了。

    “如果王書記不答應呢?”她問。

    “他會答應的。”沈博安說得很篤定,“他女兒的前程,比趙德海那點好處重要得多。再說了……”他笑了笑,“趙德海能給什麼?無非是錢。錢我有的是,而且我給得更體麵,更安全。”

    林晚晴抬起頭,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就為了……陳勁生?”

    這個問題讓沈博安沉默了幾秒。他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洋酒,兩個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部分是。”他把一杯酒推到她麵前,“但不止。”

    林晚晴沒碰那杯酒。

    “趙德海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沈博安端起自己那杯,晃了晃,“在老家有點小錢,有點小勢力,就以為天下都是他的。來了深圳,看到更大的世界,更大的機會,就想一口吃成胖子。但他不懂規矩。”

    “什麼規矩?”

    “深圳的規矩。”沈博安喝了一口酒,“這裏不是縣城,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這裏講的是實力,是腦子,是人脈。趙德海有什麼?除了那點從港商那裏倒騰建材的本事,他什麼都沒有。但他不懂,他以為有了錢就有了一切。”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叮”的一聲。

    “這種人,遲早會惹出事。”沈博安說,“與其等他惹出事來牽連到我,不如我先把他按下去。羅湖口岸這個項目……不能讓他碰。”

    林晚晴聽懂了。這不是為了陳勁生,至少不全是。這是為了沈博安自己。

    商人的邏輯,永遠利益至上。

    “我什麼時候去見那個女孩?”她問。

    “明天。”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推過來,“這是她的名字,學校,宿舍號。她叫王婷婷。”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王婷婷,深圳大學外語係87級,女生宿舍3棟402。

    字是沈博安寫的,鋼筆字,很工整。

    “你就說,你是外貿公司的,想招實習生,聽朋友說她不錯。”沈博安交代,“別太刻意,自然一點。小姑娘沒什麼社會經驗,好哄。”

    林晚晴拿起紙條,折疊,放進手袋裏。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如果……”她抬起頭,“如果這件事做成了,趙德海會怎麼樣?”

    沈博安看著她,眼神很深。

    “他會損失一大筆錢。”他說,“建材都囤在倉庫裏,等著口岸項目開工。項目黃了,那些水泥、鋼筋、鋁合金窗……就砸手裏了。港商不會給他賒賬,他得自己掏錢墊上。墊不上,就得破產。”

    “破產之後呢?”

    “破產之後?”沈博安笑了,“那就得回老家了。深圳這地方,從來不同情失敗者。”

    林晚晴沒再問。她拿起手袋,站起身。

    “我回去了。”她說。

    沈博安點點頭,沒留她。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晚晴。”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父親這個月的醫藥費,我已經彙過去了。”沈博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醫院說,恢複得不錯。雖然站不起來,但上肢已經有知覺了。”

    林晚晴的手握在門把上,握得很緊。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沈博安說,“這是我們協議的一部分。”

    門開了,又關上。

    走廊裏很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林晚晴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紅色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裏空空的。

    一年了。

    來深圳一年,她學會了穿高跟鞋,學會了化精致的妝,學會了在酒桌上說漂亮話,學會了看合同,看報表,看人心。

    也學會了做這種事。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1”。電梯緩緩下降,失重感讓她胃裏一陣翻湧。

    走出大廈,夜風撲麵而來。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攏了攏外套,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街邊還有小店亮著燈,賣炒粉的,賣水果的,賣盜版磁帶的。喇叭裏放著鄧麗君的歌,**的,在風裏斷斷續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林晚晴停下腳步,站在一家音像店門口。櫥窗裏貼滿了海報,譚詠麟、張國榮、梅豔芳,還有新出來的Beyond樂隊。四個年輕人抱著吉他,笑得一臉燦爛。

    她想起陳勁生。高三那年,他省了一個月的早飯錢,買了一把紅棉吉他。不會彈,就抱著瞎按,按出幾個不成調的音,還得意洋洋地說要給她寫歌。

    “寫什麼歌?”她當時問。

    “寫我們的歌。”陳勁生說,“等我們老了,坐在搖椅上,我彈給你聽。”

    她說他傻。

    現在想想,傻的是她。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以為承諾能抵過時間。

    風更大了。她繼續往前走。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沈博安給她租的公寓,在羅湖區一個新建的小區裏。兩室一廳,裝修得很現代,家具都是新的。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海,藍色的海,無邊無際。

    她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麵樓的窗戶還亮著幾盞燈,黃色的,暖洋洋的。有人在做飯,油煙從抽風機裏冒出來,很快被風吹散。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才轉身去洗澡。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很燙。她閉著眼睛,讓水衝在臉上,衝在肩上,衝在鎖骨下方那道很淡的疤痕上。

    那是小時候爬樹摔的,縫了三針。陳勁生說,像個月牙。

    “以後我賺錢了,給你買個項鏈,把它遮起來。”他說。

    她說不遮,這是她的記號。

    “什麼記號?”

    “證明我活過的記號。”她說。

    陳勁生笑她,說小小年紀,說話老氣橫秋。

    現在她真的老了。不是年紀,是心。

    洗完澡,她擦幹頭發,坐在書桌前。

    桌上攤著幾本書,《國際貿易實務》《經濟法概論》《英語商務函電》。都是沈博安給她買的,讓她學。

    “在深圳,不懂這些,就是睜眼瞎。”

    她翻開《經濟法概論》,看了幾頁,看不進去。腦子裏全是沈博安的話,趙德海的話,王書記的話,還有那張寫著“德海建材有限公司”的信紙。

    最後,她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裏麵是一遝信。

    陳勁生寫的信。

    從她離開小鎮那天起,他就開始寫。一開始是一天一封,後來是一周一封,再後來是一個月一封。信寄到沈博安的公司,由沈博安轉交給她。

    她一封都沒回。

    沈博安說,不能回。一回,就前功盡棄。

    她抽出最近的一封,郵戳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三日。信很短,隻有半頁紙。

    “晚晴,我考上北大了。物理係。通知書今天到的,我爸高興,喝多了。我也高興,但你沒在。你要是還在,該多好。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沈博安對你好嗎?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去深圳接你。等我畢業,我就賺錢,賺很多錢,讓你過好日子。你等我。一定要等我。陳勁生。”

    字寫得很用力,紙都被戳破了幾個地方。

    林晚晴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信折好,放回鐵盒子裏,蓋上蓋子。

    鎖上。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深圳大學。

    校園很大,比她想象中的大。教學樓是新的,圖書館是新的,操場也是新的。學生們抱著書走來走去,臉上帶著那種隻有大學生才有的、無憂無慮的表情。

    她找到女生宿舍3棟,在樓下等。宿管阿姨問她找誰,她說找王婷婷。

    “婷婷啊,她剛出去打水了。”阿姨說,“你等會兒,應該快回來了。”

    林晚晴道了謝,站在門口的梧桐樹下等。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等了大概十分鍾,一個女孩提著兩個熱水瓶走過來。短發,圓臉,穿著紅色的毛衣,藍色的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王婷婷?”林晚晴迎上去。

    女孩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神裏有點警惕。

    “我是林晚晴。”林晚晴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親切些,“沈總公司的。沈總跟你爸爸認識,聽說你在深大讀書,正好我們公司外貿部想招實習生,就讓我過來問問,你有沒有興趣。”

    王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外貿部?”她問,“要做什麼?”

    “主要是處理一些英文函電,跟外商溝通,還有報關單證什麼的。”林晚晴說,“不難,有師傅帶。實習期三個月,每個月有補貼。表現好,畢業可以直接留用。”

    王婷婷咬了咬嘴唇。

    “我……我英語還行,但沒做過外貿。”她說,“怕做不好。”

    “沒關係,都是從不會開始的。”林晚晴從手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是我的電話。你要是感興趣,明天下午來公司看看?地址在名片上。”

    王婷婷接過名片,看了看。名片很精致,白底黑字,印著“林晚晴,總經理助理”。

    “謝謝林姐。”她說,聲音小了些,“我……我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好。”林晚晴點點頭,“不急,你慢慢考慮。”

    她轉身要走,王婷婷忽然叫住她。

    “林姐。”

    “嗯?”

    “你們公司真的會留用實習生嗎?”王婷婷問,眼神裏帶著期待,也帶著不安,“我聽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好多單位都不要應屆生。”

    林晚晴看著她。二十歲的女孩,眼睛裏還有光,還沒被生活磨掉那份天真。

    “會。”她說得很肯定,“隻要肯學,肯幹,公司一定會留。”

    王婷婷笑了,笑得有點靦腆。

    “那我明天下午去。”她說。

    “好,我等你。”

    林晚晴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夕陽把雲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油畫。

    她站在路邊等車,腦子裏想著王婷婷那張年輕的臉,想著她眼睛裏的光。

    然後她又想起陳勁生。想起他考上北大的信,想起他說“你等我”。

    等。

    這個字真重啊。

    車來了,是一輛紅色的夏利出租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個地址。

    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彙入車流。窗外的街景飛快後退,高樓,廣告牌,行人,自行車。

    一切都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思考。

    就像這座城市,就像這時代。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王婷婷會來公司。沈博安會親自接待,帶她參觀,給她講外貿部的前景。王婷婷會回家,跟她爸爸說,沈總人真好,林姐人真好,公司真好。

    然後王書記會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趙德海的投標會黃。

    然後趙德海會破產,會離開深圳。

    然後陳勁生會安全。

    一環扣一環,嚴絲合縫。

    這就是沈博安的邏輯,也是深圳的邏輯。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紅燈。旁邊停著一輛公交車,車窗裏擠滿了人,有個年輕男人靠在窗邊,戴著眼鏡,手裏拿著一本書。

    林晚晴看著他,看了很久。

    直到綠燈亮起,公交車開走。

    她才收回目光。

    不是他。

    當然不是他。

    他在北京,在北大,在物理係的教室裏,在圖書館,在未名湖邊。

    離她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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