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空巷(大結局)

章節字數:4475  更新時間:26-04-08 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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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遞過來的那份打印文件,紙很白,在台燈下有些晃眼。林晚晴沒接,隻是看著。

    “什麼項目?”她問。

    “羅湖口岸擴建。”沈博安把文件攤開在桌上,手指點了點標題,“市裏的重點工程,要建新的聯檢大樓,還有配套的商業區。總投資……”他頓了頓,“八千萬。”

    林晚晴看著那個數字。八千萬。一九八九年,八千萬。

    “趙德海想分一杯羹。”沈博安繼續說,“他跟港商搭上線,手裏有進口建材的渠道。水泥、鋼筋、鋁合金窗,都是口岸建設要用的。如果他能拿下這個項目的建材供應……”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終於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紙很光滑,油墨味還沒散盡。她一行行看下去,招標單位、項目概況、技術要求、投標截止日期——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日。

    還有四個月。

    “你想讓我做什麼?”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平。

    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打火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趙德海的公司剛成立半年,資質不夠。”他說,“但他找了一個掛靠單位——市三建。三建是國營老廠,有資質,有業績,就是缺錢。趙德海出錢,三建出牌子,兩家合夥投標。”

    “然後呢?”

    “三建的黨委書記,姓王。”沈博安吐出一口煙,“我跟他吃過幾次飯,人還算正派,就是太想做出成績。趙德海答應事成之後,給三建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外加一套進口設備。”

    “你想讓我去找王書記?”

    “不。”沈博安搖頭,“王書記那邊,我去談。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拉開抽屜,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林晚晴麵前。

    “這裏麵是趙德海公司的賬目複印件。”他說,“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四個月的流水。我找人查過,有問題。”

    林晚晴打開紙袋,抽出裏麵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數字,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幾筆大額款項的流向很怪——從德海建材的賬戶,轉到幾個不同的私人賬戶,又從那些賬戶,轉進一家香港公司的戶頭。

    “洗錢?”她抬頭。

    “還不確定。”沈博安彈了彈煙灰,“也可能是走私。趙德海跟那幾個港商,關係不幹淨。我要你把這些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該送的地方?”

    “市紀委有個姓李的處長,我打聽過,這人鐵麵無私,最恨這種鑽政策空子的。”沈博安從煙盒裏又抽出一支煙,沒點,隻是捏在手裏,“你去找他,就說你是三建的職工,無意中發現了這些賬目問題,擔心公司被牽連。”

    林晚晴盯著他:“為什麼是我去?”

    “因為你生麵孔。”沈博安說,“李處長不認識你,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這件事,必須做得幹淨,不能留一點痕跡。”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紅變藍,又從藍變紫。深圳的夜,從來不會真正黑下去。

    林晚晴把賬目文件塞回紙袋,封口,放在桌上。

    “我要是被抓了呢?”她問。

    沈博安笑了,笑得很淡:“你不會。我教過你那麼多,怎麼說話,怎麼走路,怎麼讓人相信你。你比誰都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什麼時候該閉嘴。”

    “萬一呢?”

    “沒有萬一。”沈博安把手裏那支煙點著,深吸一口,“就算有,我也會把你撈出來。你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你有事。”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的牛皮紙袋,看著那份招標文件,看著沈博安手裏明明滅滅的煙頭。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好。”

    沈博安看著她,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什麼。他掐滅煙,站起來,走到窗邊。

    “晚晴。”他背對著她,聲音有些沉,“做完這件事,你就自由了。”

    林晚晴的手指蜷了一下。

    “自由?”她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顆已經發苦的糖。

    “對。”沈博安轉過身,看著她,“協議到期了。你父親的債,早就還清了。陳勁生家的事,我也擺平了。趙德海這邊,是最後一樁。”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這是當年你簽的那份協議。”他說,“還有你父親所有的醫療記錄,賠償協議,陳勁生父親那件事的證據。都在裏麵。”

    他把信封推過來。

    “等趙德海的事完了,這些東西,你拿走。燒了,撕了,隨你。”沈博安頓了頓,“從今往後,你跟我,兩清。”

    林晚晴沒去碰那個信封。她隻是看著,看著信封上自己十年前簽下的名字。字跡很稚嫩,一筆一劃,寫得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和絕望都寫進去。

    十年了。

    她從十八歲,走到二十八歲。從那個南方小鎮,走到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從陳勁生身邊,走到沈博安身邊。

    走了十年,終於走到頭了。

    “好。”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穩了一些,“兩清。”

    沈博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另一份文件,像是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林晚晴拿起牛皮紙袋和那個舊信封,轉身離開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裏麵的一切。

    走廊很長,燈很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聲,又一聲,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

    四個月。她想。還有四個月。

    一九九零年三月十四日,投標截止前夜。

    羅湖口岸擴建項目的招標辦公室,燈火通明。各家公司的代表進進出出,臉上都繃著一根弦。八千萬的項目,誰都想咬一口。

    趙德海站在走廊盡頭,手裏夾著煙,卻沒抽。他盯著對麵牆上貼的招標公告,眼神陰鷙。

    “趙總。”秘書小跑過來,壓低聲音,“三建的王書記剛來電話,說……說他們不投了。”

    趙德海猛地轉頭:“什麼?”

    “說是接到上麵通知,要內部整頓,暫停所有對外合作。”秘書的聲音有點抖,“王書記還說,讓咱們……讓咱們好自為之。”

    趙德海手裏的煙掉在地上。他抬腳碾滅,動作很慢,很用力。

    “沈博安。”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走廊另一頭,沈博安正跟幾個人說著話,臉上帶著笑,很從容。他看見趙德海,還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趙德海沒理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皮鞋踩在地磚上,咚咚作響。

    他走到樓下,鑽進車裏,對司機吼:“去公司!”

    車剛發動,手機就響了。是香港那邊打來的。

    “趙生,出事了。”那邊的聲音很急,“海關查了我們上個月那批貨,說是手續有問題,全扣下了。”

    趙德海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泛白。

    “還有,”那邊繼續說,“廉政公署的人今天來找過,問了幾筆賬的事。趙生,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趙德海沒說話。他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的聲音。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敢吭聲。

    過了很久,趙德海才睜開眼,對司機說:“不回公司了。去火車站。”

    “火車站?”

    “對。”趙德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很冷,“買最快一班去廣州的車票。”

    他得走。馬上走。

    ***

    同一時間,深圳福田區一棟寫字樓的頂層。

    陳勁生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車流。霓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助理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陳總,剛收到的消息。”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德海建材的趙德海,跑了。”

    陳勁生轉過身:“跑了?”

    “嗯。下午招標會沒去,公司也沒人,手機關機。聽說香港那邊也出事了,海關扣了他的貨,廉政公署也在查他。”助理頓了頓,“還有,市三建突然宣布退出競標,說是內部整頓。”

    陳勁生走到桌前,翻開那份文件。裏麵是德海建材近幾個月的財務簡報,幾筆大額資金流向被紅筆圈了出來。

    “誰送來的?”他問。

    “匿名。前台說是個女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放下東西就走了。”

    陳勁生盯著那些紅圈,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文件,對助理說:“知道了。你出去吧。”

    助理離開,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裏又隻剩下他一個人。陳勁生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沒加冰,一口喝幹。酒精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感。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夏天。林晚晴站在他家門口,眼睛紅紅的,說:“陳勁生,我們分手吧。”

    他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累了。”

    就三個字。他追出去,看見她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沈博安坐在裏麵,側臉在夕陽裏,看不清表情。

    從那以後,十年。他拚了命地讀書,工作,賺錢,把自己活成一把刀,隻想有一天能站在她麵前,問她一句:為什麼?

    現在,趙德海倒了。沈博安少了一個對手。他應該高興的。

    可心裏那塊地方,還是空的。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母親打來的。

    “勁生啊。”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你爸……你爸讓我問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陳勁生皺眉:“沒有。怎麼了?”

    “就……就前幾天,鎮上來了幾個人,說是市裏什麼部門的,找你爸問話。”母親壓低了聲音,“問的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農機站那時候,你爸不是管采購嗎?有人舉報他收好處,以次充好。查了半天,最後說沒事,是誤會。”

    陳勁生的手收緊:“什麼時候的事?”

    “就上個月。”母親頓了頓,“你爸本來不想跟你說,怕你擔心。可我這心裏總不踏實……勁生,你在外麵,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

    “沒有。”陳勁生說,“媽,你別多想。可能就是例行檢查。”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上個月。趙德海的事還沒爆出來。沈博安還在跟趙德海爭那個項目。

    為什麼突然有人去查他父親?為什麼查了又說沒事?

    他想起那份匿名送來的文件。想起那個戴口罩和帽子的女人。

    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一九九八年,秋天。

    亞洲金融風暴的風,終於刮到了深圳。

    股市暴跌,樓市崩盤,無數公司一夜之間倒閉。街上多了很多討薪的工人,舉著牌子,喊著口號,聲音嘶啞。

    沈博安的公司沒能撐過去。

    其實早在風暴來之前,就已經搖搖欲墜。趙德海倒台後,他吞下了德海建材的大部分業務,盤子鋪得太大,資金鏈繃得太緊。金融風暴一來,銀行收緊貸款,幾個大項目同時停工,窟窿就捂不住了。

    更致命的是,有人舉報他早年間在海南炒地皮時,用過一些不幹淨的手段。紀委的人來了幾次,帶走了幾箱文件。

    那天下午,沈博安把林晚晴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裏很亂,文件散了一地,像是剛被洗劫過。沈博安坐在椅子上,襯衫皺巴巴的,領帶鬆了,眼睛裏全是血絲。

    “坐。”他說。

    林晚晴沒坐。她站在桌前,看著他。

    “公司要倒了。”沈博安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憊,“我可能也要進去。有些事,我得交代清楚。”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盒子,很舊,鏽跡斑斑。打開,裏麵是一遝泛黃的信紙。

    “這些,是你父親當年的醫療記錄,賠償協議,還有陳勁生父親那件事的所有證據。”他把鐵盒子推過來,“我答應過你的,現在給你。”

    林晚晴沒動。

    “還有這個。”沈博安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存折,放在鐵盒子上,“裏麵有點錢,不多,夠你用一陣子。密碼是你生日。”

    林晚晴終於開口:“你呢?”

    “我?”沈博安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我自有我的去處。”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的樓宇亮起星星點點的燈。

    “晚晴。”沈博安忽然說,“這十年,我對你,不算好。”

    林晚晴沒說話。

    “可我從來沒想過害你。”他睜開眼,看著她,“當年帶你走,是看你可憐。你父親躺在床上,你母親天天哭,陳勁生那小子除了衝動什麼都不會。我不帶你走,你們家就完了。”

    “我知道。”林晚晴說。

    “你知道?”沈博安笑了,笑裏帶著點嘲諷,“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你簽那份協議?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你徹底離開陳勁生?”

    林晚晴看著他。

    “因為我不想看你毀在他手裏。”沈博安的聲音低下去,“那小子,太直,太衝,不懂變通。他父親得罪的那個人,背景很深,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我要是不把你帶走,不把你藏起來,他們遲早會找到你,用你來要挾他,要挾他父親。”

    他頓了頓,又說:“我沈博安這輩子,不是什麼好人。可我答應過你的事,我做到了。你父親的債,我還了。陳勁生家的麻煩,我擺平了。現在,你自由了。”

    林晚晴拿起那個鐵盒子,很輕,又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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