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01 更新時間:26-03-20 08:28
殿裏的安息香燒到了第三炷。富察皇後從妝台前轉過身,目光落在瓔珞臉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驗看一件瓷器有沒有磕碰。銅鏡裏映出她半張臉,脂粉還沒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
“他待你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瓔珞垂著眼,手指在袖口那圈磨毛的銀線上輕輕撚了撚。“春望哥待我很好。”
“很好?”皇後重複了一遍,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情緒,“怎麼個好法?”
瓔珞抬起頭,對上鏡子裏那雙眼睛。皇後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她忽然想起三日前,也是在這間殿裏,皇後握著她的手說:“瓔珞,本宮給你尋個歸宿。”
那時她以為皇後說的是傅恒。
“衣裳備了十二套,四季各三套。”瓔珞開口,聲音平穩,“吃食用度都按府裏女主人的份例,下人們也恭敬。昨兒夜裏……”
她頓了頓。
“昨兒夜裏怎麼了?”皇後問。
“沒怎麼。”瓔珞笑了笑,“春望哥說,在外頭咱們是夫妻,關起門來,我還是他妹妹。”
皇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那手指冰涼,帶著安息香的餘味。
“瘦了。”皇後說。
瓔珞沒躲。“才一天,哪能就瘦了。”
“本宮看得出來。”皇後收回手,轉身從妝匣裏取出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對著鏡子慢慢插進發髻,“你心裏有事,臉上就藏不住。昨兒夜裏,他真沒碰你?”
這話問得露骨。瓔珞耳根子一熱,聲音卻還穩著:“沒有。”
“為什麼?”
“我跟他定了三條規矩。”瓔珞說,“第一,在外人麵前做夫妻,關起門來各過各的;第二,我不幹涉他的事,他也別管我的事;第三,若有一日他想娶別人,或是我想走,這婚事便作罷。”
皇後手裏的步搖晃了晃,翠羽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他答應了?”
“答應了。”
“倒是痛快。”皇後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可本宮瞧著,他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
瓔珞沒接話。殿外傳來腳步聲,明玉端著銅盆進來,盆沿搭著條雪白的帕子。
“娘娘,該淨麵了。”明玉說,眼睛卻瞟向瓔珞。
皇後擺擺手。“先擱著。明玉,你去禦膳房瞧瞧,今兒早膳添一道棗泥山藥糕,瓔珞愛吃。”
明玉應了聲,放下銅盆退出去。門合上,殿裏又靜下來。
“瓔珞。”皇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本宮有件事要你辦。”
瓔珞心頭一跳。“娘娘吩咐。”
“高貴妃那邊,最近不太安分。”皇後從妝台抽屜裏取出一張疊得方正正的紙,遞過來,“這是她宮裏一個小太監遞出來的,你瞧瞧。”
瓔珞接過,展開。紙上隻有一行字,墨跡很淡,像是蘸水寫的:儲秀宮夜半有客,亥時三刻,角門。
“什麼時候的事?”瓔珞問。
“昨兒夜裏。”皇後說,“本宮原想著讓你多歇幾日,可這事等不得。高氏那個人,你比我清楚,她若真在宮裏私會外男……”
話沒說完,意思卻到了。瓔珞把紙折好,塞進袖袋。“娘娘想讓我去查?”
“不是查。”皇後看著她,“是攔。”
瓔珞愣了下。
“皇上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前朝的事已經夠他煩心了。”皇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晨風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步搖輕輕搖晃,“後宮不能再出亂子。高氏若真做出什麼醜事,丟的是皇家的臉麵。本宮要你今晚就去角門守著,不管來的是誰,攔下來,別讓他進儲秀宮。”
“可若是攔不住呢?”
“那就鬧。”皇後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裏卻透著一股狠勁兒,“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讓整個紫禁城都知道,儲秀宮外頭有男人。”
瓔珞明白了。皇後不是要抓奸,是要潑髒水。高貴妃這些年跋扈慣了,得罪的人不少,隻要沾上一點腥,自然有人會撲上去撕咬。
“奴婢明白了。”瓔珞說,“隻是奴婢如今的身份,夜裏在宮裏走動,怕是不便。”
“本宮已經安排好了。”皇後走回妝台前坐下,“今兒你就留在長春宮,說是身子不適,要歇一晚。到了亥時,明玉會帶你從西邊的角門出去,那兒守夜的太監是本宮的人。”
瓔珞點點頭,沒再問。皇後既然說了安排好了,那就是萬無一失。
外頭傳來叩門聲,明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娘娘,早膳備好了。”
“進來吧。”皇後說。
門開了,幾個宮女端著食盒魚貫而入。棗泥山藥糕擱在青瓷碟裏,還冒著熱氣。瓔珞看著那碟糕點,忽然想起袁春望今早端來的那盆熱水。
溫度正好。
他總是能把事情做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就像他這個人,麵上永遠掛著笑,心裏卻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想什麼呢?”皇後夾了塊糕放進她碗裏。
瓔珞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宮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難熬也得熬。”皇後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力道,“本宮從前就是太軟了,總想著以德報怨,結果呢?他們當本宮好欺負。如今不一樣了,有你在,本宮心裏踏實。”
瓔珞看著皇後。這個曾經在角樓上想要隨風而去的女人,如今眼睛裏有了光,雖然那光裏還藏著痛,但至少,她願意活下去了。
“娘娘放心。”瓔珞說,“有奴婢在,誰也別想再傷您分毫。”
皇後笑了,那笑意很淡,卻真切。“快吃吧,糕要涼了。”
一頓早膳吃得安靜。外頭天光漸漸亮起來,透過窗紙灑進殿裏,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瓔珞小口吃著糕,心裏卻在盤算晚上的事。
儲秀宮的角門那地方偏僻,平日裏少有人去。高貴妃若真要在那兒私會外男,倒是個好地方。隻是,會是誰呢?
朝中大臣?宗室子弟?還是……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弘晝。
那個荒唐王爺,仗著是先帝幼子,整日裏胡作非為。前陣子還在禦花園裏調戲宮女,被皇上訓斥了一頓,禁足三個月。算算日子,也該放出來了。
若真是他,這事可就大了。
瓔珞放下筷子,碗裏的糕還剩半塊。
“怎麼不吃了?”皇後問。
“飽了。”瓔珞說,“娘娘,奴婢想出去走走。”
“去吧。”皇後擺擺手,“記著時辰,酉時前回來。”
瓔珞起身行禮,退出殿外。明玉在廊下等著,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
“娘娘都跟你說了?”明玉壓低聲音問。
瓔珞點點頭。“晚上你帶我過去?”
“嗯。”明玉左右看看,拉著她往偏殿走,“西角門那個守夜的太監叫小順子,是咱們長春宮出去的,靠得住。亥時三刻,我在這兒等你。”
“知道了。”瓔珞說,“我出去轉轉,透透氣。”
明玉還想說什麼,見她臉色不大好,又把話咽了回去。“那你小心些,別走遠了。”
瓔珞沒應聲,轉身下了台階。長春宮的院子不大,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她踩著那些花瓣往外走,心裏亂糟糟的。
高貴妃,弘晝,若真是這兩個人攪在一起,那就不隻是後宮爭寵那麼簡單了。弘晝再荒唐,也是個王爺,手裏有兵權。高貴妃若搭上他,圖的是什麼?
她不敢往下想。
穿過月洞門,前麵就是禦花園。這個時辰,園子裏沒什麼人,隻有幾個小太監在打掃落葉。瓔珞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腦子裏卻轉得飛快。
忽然,前麵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看見傅恒從假山後頭轉出來,一身石青色朝服,腰佩長劍,像是剛下朝。
兩人打了個照麵,都愣住了。
傅恒先開口,聲音有些幹澀:“瓔珞姑娘。”
他已經不叫她“瓔珞”了。從她嫁人那天起,他就改了口。
“富察大人。”瓔珞福了福身。
傅恒看著她,眼神複雜。他瘦了些,眼下有烏青,像是沒睡好。“你在宮裏當值?”
“是。”瓔珞說,“娘娘身子不適,留我伺候一晚。”
傅恒點點頭,沒再問。兩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條河。
最後還是傅恒先開口:“他對你好嗎?”
瓔珞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怔了下,才說:“好。”
“那就好。”傅恒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我聽說他待你不錯,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瓔珞沒接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袁春望確實待她不錯,可那不錯裏藏著多少算計?說這婚事本就是一場交易,可交易的另一頭是皇後的恩情?
說什麼都不對。
“富察大人。”她忽然問,“您最近可曾見過和親王?”
傅恒眉頭一皺。“弘晝?他前幾日才解了禁足,怎麼突然問起他?”
“沒什麼。”瓔珞垂下眼,“就是聽說他最近常在宮裏走動,有些好奇。”
“他那人,你少打聽。”傅恒語氣嚴肅起來,“荒唐慣了,皇上都拿他沒辦法。你如今身份不同,更要避嫌。”
瓔珞點點頭。“我明白。”
又是一陣沉默。風吹過,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幾片落在傅恒肩頭。他抬手拂去,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該走了。”他說,“皇上還在養心殿等著。”
“大人慢走。”
傅恒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瓔珞。”
瓔珞抬頭看他。
“若有什麼難處。”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以來找我。”
說完這句,他沒再回頭,大步走了。石青色朝服在花木間一閃,就不見了。
瓔珞站在原地,看著那方向,許久沒動。
直到明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站在這兒發呆?”
瓔珞回過神,轉身看見明玉端著個托盤,上頭擱著碗藥。“給娘娘煎的藥?”
“嗯。”明玉說,“太醫新開的方子,說是安神補氣的。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事。”瓔珞搖搖頭,“就是有點累。”
“那你回屋歇著吧。”明玉說,“晚上還有得忙呢。”
瓔珞點點頭,跟著明玉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問:“明玉,你覺著和親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明玉腳步一頓,扭頭看她:“怎麼突然問起他?”
“就是好奇。”
“那人啊。”明玉撇撇嘴,“荒唐透頂。前年先帝喪期,他還在府裏設宴聽戲,被皇上罰了半年俸祿。去年秋獮,他為了追一隻鹿,差點把侍衛的馬撞下山崖。宮裏人都說,他就是個混世魔王,誰沾上誰倒黴。”
瓔珞心裏沉了沉。“那他跟高貴妃……可有來往?”
明玉眼睛瞪圓了:“你胡說什麼呢!高貴妃再怎麼樣,也是皇上的妃子,怎麼可能跟王爺有來往?這話要是傳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我就隨口一問。”瓔珞笑了笑,“你別當真。”
明玉盯著她看了會兒,壓低聲音:“瓔珞,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不知道。”瓔珞說,“就是覺得這宮裏的事,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
明玉沒再問,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長春宮。皇後已經喝了藥,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
“回來了?”
“是。”瓔珞走過去,在腳踏上坐下,“娘娘,奴婢剛才遇見富察大人了。”
皇後眼皮都沒抬。“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是問了問我過得好不好。”
“他是個重情義的。”皇後說,“可惜,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
瓔珞沒接話。她看著皇後蒼白的臉,忽然想起那日在角樓上,皇後也是這樣閉著眼,身子往前傾,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羽毛。
那時她撲上去,死死抱住皇後的腰,兩個人一起摔在冰冷的地磚上。皇後的眼淚滴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心口發疼。
“娘娘。”她輕聲說,“您一定要好好的。”
皇後睜開眼,看著她,忽然笑了。“傻丫頭,本宮當然要好好的。本宮還要看著你……”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看著你什麼?看著你在這深宮裏掙紮,看著你在婚姻的囚籠裏周旋,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連自己都看不清的未來?
瓔珞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那衣角上繡著纏枝蓮,針腳細密,是袁春望挑的料子,袁春望找的繡娘。
他總是這樣,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讓你挑不出錯,也逃不開。
外頭傳來鍾聲,悠長沉悶,一聲接一聲。是養心殿那邊在敲鍾,皇上該用午膳了。
皇後坐起身。“明玉,更衣。本宮去給皇上請安。”
“娘娘……”明玉有些猶豫,“您身子還沒好利索,要不今兒就別去了?”
“不去怎麼行。”皇後說,“高氏那邊虎視眈眈,本宮若再躲著,她真當本宮怕了她。”
瓔珞起身,幫著明玉給皇後更衣。是一件藕荷色繡金鳳的朝服,領口鑲著東珠,在光下熠熠生輝。皇後對著鏡子照了照,忽然說:“瓔珞,你覺著本宮是不是老了?”
鏡子裏的人,眉眼依舊精致,隻是眼角有了細紋,唇色也有些淡。
“娘娘風華正茂。”瓔珞說。
皇後笑了笑,沒說話。她抬手撫了撫鬢角,那裏有一根白發,藏在烏黑的發絲裏,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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