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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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章節字數:4432  更新時間:26-03-28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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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瓔珞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潑出來幾滴,落在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沒去擦,隻是把杯子攥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

    皇後那句話像根針,紮進她耳朵裏,又順著耳道往心裏鑽。

    “這婚賜得對不對,本宮心裏也沒底了。”

    瓔珞抬起頭,看著皇後。皇後也在看她,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在晃,晃得她心慌。

    “娘娘這話……”

    “本宮昨夜做了個夢。”皇後打斷她,轉身走回妝台前,拿起那支赤金簪子,在手裏慢慢轉,“夢見你跪在長春宮外頭,下著大雨,渾身都濕透了。春望站在廊下看著你,手裏撐著傘,可那傘隻遮他自己。”

    瓔珞喉嚨發緊。

    “奴婢。”

    “本宮知道你想說什麼。”皇後把簪子放回匣子,哢噠一聲,“你想說,這是娘娘賜的婚,奴婢心甘情願。你想說,春望哥待我很好,吃穿用度一樣不差。你還想說,日子總得過下去,是不是?”

    瓔珞沒吭聲。

    皇後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輕,輕得像片羽毛,可落在瓔珞耳朵裏,重得她肩膀都塌下去半分。

    “瓔珞,本宮問你一句實話。”皇後轉過身,眼睛直直盯著她,“你夜裏睡得著嗎?”

    殿裏又靜下來。

    安息香燒到了底,最後一縷青煙散在空氣裏,留下滿屋子沉甸甸的香味。銅鏡裏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中間隔了三步遠,可那三步像隔著條河,河麵寬得看不見對岸。

    瓔珞張了張嘴,想說睡得著,想說一沾枕頭就睡熟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說不出口。

    皇後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外頭天色都暗了一層,鉛灰色的雲壓得更低,像是真要下雨了。

    “罷了。”皇後擺擺手,“你回去吧。今兒的話,出了這個門就忘了。”

    瓔珞福了福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剛碰到簾子,皇後的聲音又從背後追過來。

    “瓔珞。”

    她停下腳步。

    “若是有一日……”皇後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斟酌字句,“若是有一日,你覺得過不下去了,就回長春宮來。本宮這兒,永遠有你的位置。”

    瓔珞背對著皇後,眼睛忽然就濕了。她沒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掀開簾子走出去。

    外頭果然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明玉撐了傘等在廊下,見她出來,趕緊迎上來。

    “夫人,傘。”

    瓔珞接過傘,沒讓明玉送,自己一個人往宮外走。雨不大,可風斜著吹,傘遮不住,肩膀很快就濕了一片。她沒在意,腦子裏全是皇後那句話。

    若是有一日,你覺得過不下去了。

    她怎麼會過不下去呢?袁春望待她不好嗎?衣裳十二套,四季各三套,料子都是上好的蘇繡杭綢。

    吃食用度按著府裏女主人的份例,下人們見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聲夫人。夜裏他睡書房,她從沒受過半點委屈。

    可就是太好了。

    好得像戲台子上的布景,看著花團錦簇,伸手一摸,全是紙糊的。

    走到神武門的時候,雨下大了。守門的侍衛認得她,躬身行禮,她點點頭,撐著傘走出去。

    袁府的馬車等在門外,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李,大家都叫他李伯。

    “夫人,您可出來了。”李伯趕緊跳下車,搬了腳凳,“爺吩咐了,今兒雨大,讓小的務必接到您。”

    瓔珞上了車,簾子放下來,把雨聲隔在外頭。

    車裏熏了香,是袁春望慣用的沉水香,味道很淡,可鑽進鼻子裏,讓她莫名有些喘不過氣。

    馬車動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昨夜她確實沒睡好。

    不是睡不著,是睡不踏實。半夜醒來好幾次,每次睜開眼,都看見窗外那輪月亮,冷冷清清掛在天上,像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她想起袁春望昨夜說的話。

    “在外頭咱們是夫妻,關起門來,你還是我妹妹。”

    這話聽著體貼,可細想下去,每個字都透著涼氣。

    夫妻是假的,妹妹也是假的,那他們之間,到底算什麼?

    馬車停了。

    李伯在外頭喊:“夫人,到了。”

    瓔珞掀開簾子下車,雨還在下,府門口兩個小廝撐著傘迎上來。她擺擺手,自己接過傘,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往裏走。

    袁府不大,三進院子,收拾得倒是齊整。前院種了幾棵海棠,這個時節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看著有些蕭索。

    她穿過垂花門,走到正房門口,剛要推門,裏頭傳來說話聲。

    “賬目都在這兒了,爺您過目。”

    是管賬先生老趙的聲音。

    瓔珞停下腳步,手懸在半空。

    “上月支出去三百兩,都用在哪兒了?”袁春望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回爺的話,一百兩是府裏日常開銷,五十兩是給夫人添置衣裳首飾,剩下的一百五十兩……”

    老趙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按爺的吩咐,送到西直門那處宅子了。”

    西直門?

    瓔珞心裏一動。她在袁府住了這些日子,從沒聽袁春望提過西直門還有宅子。

    “那邊的人安頓好了?”袁春望問。

    “安頓好了,都是按爺的意思辦的,絕對穩妥。”

    “嗯。”袁春望應了一聲,接著是紙張翻動的聲音,“下個月再多撥五十兩過去,讓他們手腳幹淨些,別惹人注意。”

    “是。”

    屋裏靜了片刻。

    瓔珞站在門外,雨聲嘩嘩的,可屋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她耳朵裏。她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印子。

    西直門的宅子,養著什麼人?為什麼要“手腳幹淨些”?袁春望一個內務府總管,在宮外置辦宅子做什麼?

    她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讓她後背發涼。

    “還有件事。”老趙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了,“和親王那邊遞了話,說想約爺見一麵。”

    和親王?弘晝?

    瓔珞屏住呼吸。

    “什麼時候?”袁春望問。

    “說是後日,老地方。”

    “知道了。”袁春望頓了頓,“你下去吧,賬本留下。”

    腳步聲響起,往門口來了。

    瓔珞趕緊往後退了幾步,裝作剛走到門口的樣子。

    門開了,老趙從裏頭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趕緊躬身行禮。

    “夫人。”

    “趙先生。”瓔珞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趙側身讓她進去,自己撐著傘匆匆走了。瓔珞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袁春望坐在書案後頭,手裏拿著本賬冊,正低頭看著。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立刻浮起笑。

    “回來了?淋著雨沒有?”

    他放下賬冊,起身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傘,放到門邊。又伸手去摸她肩膀,摸到一片濕,眉頭就皺起來。

    “怎麼濕了?李伯沒給你撐傘?”

    “風大,傘遮不住。”瓔珞說著,眼睛往書案上瞟了一眼。那本賬冊攤開著,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離得遠,看不清具體內容。

    袁春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了笑:“府裏這個月的開銷,老趙剛送過來。你瞧瞧?”

    他說著,走回書案前,拿起賬冊遞給她。

    瓔珞接過來,翻了幾頁。賬目記得很細,米麵油鹽、衣裳首飾、人情往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西直門宅子”那項支出,一百五十兩,備注寫的是“修繕費用”。

    “西直門還有處宅子?”她抬起頭,狀似隨意地問。

    袁春望正在給她倒茶,聞言手頓了頓,很快又恢複如常:“嗯,早年置辦的,一直空著。前陣子屋頂漏雨,就找人修了修。”

    “修個屋頂要一百五十兩?”瓔珞翻著賬冊,“這價錢,夠把整個宅子翻新一遍了。”

    屋裏靜了一瞬。

    袁春望把茶杯遞給她,臉上還是笑著,可那笑裏多了點別的東西:“你倒是細心。不止修屋頂,院牆也塌了一截,索性一起弄了。”

    瓔珞接過茶杯,沒喝,隻是捧著。茶是熱的,熱氣熏上來,糊在眼睛上,讓她有些看不清袁春望的表情。

    “改日帶我去瞧瞧?”她抬起眼,看著袁春望。

    “既是咱們家的宅子,我總該認認門。”

    袁春望臉上的笑淡了些:“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你去做什麼?再說,宅子舊得很,沒什麼好看的。”

    “偏才好呢,清靜。”瓔珞把賬冊合上,放回書案。

    “我在宮裏待久了,就喜歡清靜地方。”

    她說著,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打在院子裏那幾棵海棠樹上,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裏搖晃,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手。

    “春望哥。”她背對著袁春望,聲音輕輕的,“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袁春望沒說話。

    她轉過身,看著他:“為了吃穿用度?為了榮華富貴?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袁春望走到她身邊,也看著窗外。雨絲斜斜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袖口,他也沒在意。

    “人活著……”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是為了爭一口氣。”

    “爭什麼氣?”

    “爭一口被人踩在腳底下,還要爬起來的氣。”袁春望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裏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在燒。

    “瓔珞,你記不記得,咱們在辛者庫的時候,那些太監宮女是怎麼看咱們的?”

    瓔珞當然記得。

    那些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剮在人身上。他們叫她“賤婢”,叫袁春望“閹狗”,叫得理所當然,叫得理直氣壯。

    “記得。”她說。

    “那時候我就發誓。”袁春望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跪在我麵前,叫我一聲爺。”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嘩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了。

    瓔珞看著袁春望,看著他那雙眼睛。那裏麵燒著一團火,一團她從未見過的、滾燙又冰冷的火。

    “現在他們叫了。”她輕聲說,“春望哥,你現在是內務府總管,宮裏宮外,誰見了你不恭恭敬敬喊一聲袁總管?”

    “不夠。”袁春望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裏帶著狠。

    “遠遠不夠。”

    他伸手,握住瓔珞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塊冰,可握得那麼緊,緊得瓔珞骨頭都在疼。

    “瓔珞,你記住。”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高處,有些人天生就該被踩在腳下。咱們不是前一種,可咱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站在高處的人,一個一個拉下來。”

    瓔珞沒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叫了這麼多年“春望哥”的人。雨聲嘩嘩的,屋子裏卻靜得可怕,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重。

    “你想把誰拉下來?”

    袁春望鬆開手,轉過身,背對著她。窗外的雨打在他臉上,他也沒擦,就那麼站著,站得像尊石像。

    “所有,所有踩過咱們的人。”

    瓔珞忽然想起皇後那句話。

    這婚賜得對不對,本宮心裏也沒底了。

    她現在明白了。

    皇後不是沒底,是早就看透了。看透了袁春望心裏那團火,看透了那團火遲早有一天會燒起來,燒掉所有,包括她魏瓔珞。

    “春望哥。”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恨他們,恨到這種地步?”

    袁春望沒回頭,隻是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片羽毛,可落在瓔珞耳朵裏,重得像塊石頭。

    “恨?”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品味這個字。

    “不,不是恨。是……”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她。

    雨絲從窗外飄進來,打濕了他的睫毛,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滾,翻滾得她心驚肉跳。

    “是討債。他們欠我的,欠我娘的,欠我們袁家的,一筆一筆,我都要討回來。”

    瓔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辛者庫,袁春望跟她講過的一個故事。

    故事裏有個孩子,生下來就沒爹,娘帶著他四處流浪,最後死在一個破廟裏。孩子被送進宮裏,成了太監。

    那時候她以為那隻是個故事。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故事。

    那是袁春望的命。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該問什麼。

    袁春望卻忽然笑了,笑得她心裏發毛。

    “我娘是個傻女人。”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愛上不該愛的人,生下不該生的孩子,最後死得不明不白。你說,她傻不傻?”

    瓔珞沒說話。

    “可再傻,她也是我娘。”袁春望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賬冊,隨手翻了翻。

    “那些人欠她的,我得替她討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他合上賬冊,抬起頭,看著瓔珞。臉上的笑已經沒了,隻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瓔珞,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是永遠也停不了。

    瓔珞站在那兒,手裏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她看著袁春望,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她渾身發冷。

    “我……”她開口,聲音幹澀得厲害。

    “我能幫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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