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之上,春望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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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章節字數:4119  更新時間:26-04-01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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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後那句話問出來,殿裏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瓔珞握著茶杯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茶涼了,杯壁上的熱氣早就散幹淨,隻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涼意,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裏鑽。

    “娘娘這話問得……”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奴婢夜裏睡得好不好,娘娘不是最清楚嗎?”

    皇後沒接話,隻是看著她。

    “昨兒夜裏下雨,長春宮的窗子沒關嚴,雨水打進來,濕了半塊地毯。”

    瓔珞把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瓷器碰著木頭,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守夜的宮女睡得沉,是奴婢起來關的窗。那時候醜時剛過,外頭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兒夜裏也是。”

    她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永和宮那邊不知誰養的貓,叫了半宿。奴婢躺在床上數,一共叫了四十七聲。”

    皇後慢慢坐直了身子。

    “大前兒夜裏倒安靜。”

    瓔珞抬起眼,看向皇後:“可奴婢做了個夢,夢見還在繡坊當差,繡那幅百鳥朝鳳的屏風。針紮進手指頭,血珠子冒出來,染紅了一片孔雀羽毛。”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娘娘您說,奴婢這算睡得好,還是睡得不好?”

    皇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裏的銀絲炭都燒塌了一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本宮知道了。”

    皇後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回去吧。”

    瓔珞沒動。

    “娘娘,”她跪下來,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奴婢鬥膽問一句,這婚還能退嗎?”

    皇後手裏的帕子攥緊了。

    “不能。”兩個字,斬釘截鐵。

    瓔珞的肩膀塌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本宮金口玉言,賜出去的婚,沒有收回的道理。”皇後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俯身扶她,“更何況,春望待你如何,本宮都看在眼裏。他為了你,連內務府的差事都辭了,專心在府裏打理。這樣的心意,紫禁城裏找不出第二個。”

    “可他……”

    “他什麼?”

    皇後打斷她,手上用了力,硬是把人拉起來:“他對你不好?還是苛待你了?”

    瓔珞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

    怎麼說?說袁春望每天夜裏都坐在她床邊,一坐就是半宿,眼睛盯著她,像盯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說府裏每一個下人都是他的眼線,她出門半步都有人跟著?說連她給長春宮遞個消息,都要經過他的手?

    這些話說出來,皇後信嗎?

    就算信了,又能怎樣?

    “奴婢隻是不習慣。”她最終隻吐出這麼一句。

    皇後看著她,眼神複雜。

    “瓔珞,本宮知道委屈你了。”皇後鬆開手,轉身走回榻邊,“可這紫禁城裏,誰不委屈?本宮委屈,皇上委屈,就連高貴妃,她難道就不委屈?”

    “娘娘……”

    “回去吧。”皇後背對著她,聲音裏透出疲憊,“好好過日子。春望那裏,本宮會敲打他。”

    瓔珞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跪下去也沒用了。

    她磕了個頭,起身退出去。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裏頭暖融融的炭火氣。

    臘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明玉等在廊下,見她出來,趕緊把懷裏的手爐塞過去。

    “怎麼樣?”明玉壓低聲音,“娘娘怎麼說?”

    瓔珞搖搖頭,抱著手爐往宮外走。

    明玉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要我說,袁總管對你夠好了。昨兒還特意讓人送了兩筐銀霜炭到長春宮,說是你怕冷,讓娘娘多備著。這樣的心思,宮裏哪個男人有?”

    “他送炭來?”瓔珞腳步一頓。

    “是啊,一早就送來了。”明玉沒察覺她語氣不對,還在說,“娘娘還說呢,春望是個細心的,知道疼人。”

    瓔珞心裏那點涼意,徹底浸到了骨頭裏。

    他連她在長春宮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知道。連她怕冷這種小事,都要插一手。

    “明玉,”她忽然問,“你覺不覺得,春望哥和以前不一樣了?”

    明玉愣了愣:“哪兒不一樣?不還是那樣嗎?對你千好萬好的。”

    “以前在辛者庫,他也對我好。”瓔珞慢慢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可那時候的好,是兄妹之間的好。現在的……”

    她沒說完。

    現在的袁春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私有物。那種好,帶著鉤子,帶著鎖鏈,讓她喘不過氣。

    兩人走到神武門,袁府的馬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車簾掀開,袁春望探出身,臉上掛著笑:“回來了?宮裏冷吧?快上來暖暖。”

    他伸手要扶她,瓔珞側身避開,自己踩著腳凳上了車。

    袁春望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去,臉上的笑淡了些。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皇後娘娘今日身子可好?”袁春望開口,聲音溫和。

    “好。”

    “說了些什麼?”

    瓔珞轉過臉看他:“春望哥想知道什麼?”

    袁春望被她問得一怔,隨即又笑起來:“我能想知道什麼?不過是關心你。怕你在宮裏受了委屈,又自己憋著。”

    “沒受委屈。”瓔珞收回視線,看向窗外,“娘娘待我一如既往。”

    “那就好。”

    袁春望點點頭,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路過稻香村,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還熱著,嚐嚐?”

    油紙包遞到眼前,甜膩的桂花香飄出來。

    瓔珞沒接。

    “不餓。”她說。

    袁春望的手又停住了。

    這次他沒笑,隻是慢慢把油紙包收回去,放在膝上。

    馬車裏安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袁春望才開口,聲音低低的:“瓔珞,你是不是後悔了?”

    瓔珞沒說話。

    “後悔嫁給我。”他又補了一句。

    “春望哥想多了。”瓔珞終於轉過臉,看著他,“皇後娘娘賜的婚,我有什麼資格後悔?”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生分。

    袁春望盯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是啊,皇後娘娘賜的婚。”他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個弧度,“所以你嫁給我,隻是因為娘娘賜婚,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瓔珞打斷他。

    袁春望不說話了。

    馬車在袁府門前停下。

    瓔珞先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裏走。

    袁春望坐在車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手裏的油紙包被他捏得變了形,桂花糕碎成渣,從指縫裏漏出來。

    車夫在外頭小聲問:“爺,不下車嗎?”

    袁春望沒應聲。

    過了很久,他才掀開車簾,踩著腳凳下來。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落在肩頭,很快化開,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府門上那塊嶄新的匾額——“袁府”。

    皇後賜的宅子,皇後賜的婚,皇後賜的一切。

    可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瓔珞回到房裏,屏退了丫鬟,一個人坐在窗邊。

    窗外是後院,種了幾株梅樹,這個時節還沒開花,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在辛者庫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她和袁春望推著糞車,從永巷那頭走到這頭,凍得手指頭都僵了,他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給她。

    那時候多好啊。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他護著她,她依賴他。沒有猜忌,沒有算計,更沒有這種讓人窒息的占有。

    是什麼時候變的?

    是從皇後賜婚那天開始?還是更早,從她答應和他一輩子留在圓明園那天起,他就已經把她劃進了自己的領地?

    門被推開,袁春望走進來。

    他沒說話,隻是走到她身後,把手搭在她肩上。

    瓔珞渾身一僵。

    “冷嗎?”他問,聲音貼著她耳根。

    “不冷。”

    “手這麼涼,還說不冷。”袁春望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我給你暖暖。”

    瓔珞想抽回來,他沒讓。

    她深吸一口氣:“我們談談。”

    “談什麼?”袁春望沒鬆手,反而握得更緊,“談你怎麼後悔嫁給我?談你怎麼想回宮去,繼續當你的魏姑娘?”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瓔珞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她心慌。

    “我沒想回宮,我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袁春望逼近一步,氣息噴在她臉上:“不習慣我每天等你回來?不習慣我過問你去了哪兒見了誰?還是不習慣我碰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瓔珞往後縮了縮,背抵在窗欞上,冰涼的木頭硌得生疼。

    “春望哥,你別這樣。”

    “那我該怎樣?”袁春望笑了,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可那笑意沒到眼底,“像以前一樣,隻當你的哥哥?看著你每天往宮裏跑,看著你和皇後娘娘親近,看著你和……和那個人眉來眼去?”

    瓔珞臉色一白:“你說誰?”

    “你說我說誰?”袁春望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富察傅恒。你的傅恒少爺。”

    “我和傅恒大人早就……”

    “早就什麼?”

    袁春望打斷她:“早就斷了?瓔珞,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那天在神武門外,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瓔珞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那天傅恒是來了。他聽說她出宮嫁人,特意等在神武門外,想送她一程。她沒見他,讓車夫直接走了。

    可袁春望怎麼會知道?

    “你派人盯著我?”她問,聲音發顫。

    “盯著你?”

    袁春望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我用得著派人嗎?這府裏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你魏瓔珞是我袁春望的妻子?誰看見了,自然會說給我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像你今天在長春宮,和皇後娘娘說了什麼,我也知道。”

    瓔珞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連長春宮都有他的眼線?

    她指著他,手指都在抖:“你怎麼敢?”

    “我為什麼不敢?”袁春望往前走了一步,逼到她麵前,兩人之間隻剩寸許距離,“瓔珞,我是你丈夫。丈夫關心妻子,天經地義。”

    “可你這是關心嗎?”瓔珞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你這是監視!是控製!”

    “那又怎樣?”

    袁春望也提高了音量,眼睛紅得嚇人:“我就是要看著你,守著你,把你鎖在我身邊!你是我的,從皇後娘娘賜婚那天起,你就是我的!”

    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放開我!”瓔珞掙紮。

    “我不放!”

    袁春望吼出來,聲音嘶啞:“這輩子都不放!瓔珞,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要一輩子陪著我!在圓明園的時候,你親口說的!”

    “那是以前!”瓔珞也紅了眼睛,“以前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可現在……”

    “現在怎麼了?”袁春望盯著她,一字一頓,“現在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有什麼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瓔珞看著他,忽然覺得累。

    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

    她不再掙紮,任由他抓著,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似的,一片片落在梅樹枝頭。

    袁春望見她這樣,手上的力道鬆了些,聲音也軟下來:“瓔珞,我不是要逼你,我隻是怕。”

    “怕什麼?”她問,聲音輕得像歎息。

    “怕你離開我。”

    袁春望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肩膀:“怕你像他們一樣,一個個都離開我。我娘走了,我爹不要我,連八叔都把我送進宮裏。瓔珞,我隻有你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瓔珞心裏那點怒氣,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知道他的過去。

    知道他是怎麼被送進宮的,知道他在辛者庫受過多少罪,知道他心裏藏著多少恨。

    可知道歸知道,理解歸理解。

    她不能因為同情,就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

    她輕輕推開他:“我不會離開你。至少現在不會。”

    袁春望抬起頭,眼睛裏燃起一點光。

    “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瓔珞看著他,眼神平靜:“別再派人盯著我。在宮裏,在府裏,都別盯。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犯人。”

    袁春望沒說話。

    “如果你做不到,那我明天就搬回長春宮去住。皇後娘娘疼我,不會不答應。”

    這是威脅,也是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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