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46 更新時間:26-03-28 22:09
意識從無盡的黑暗中浮上來時,顧塵第一個念頭是:我還活著?
不對。
九九歸一大天劫的最後一道,紫金色的劫雷貫穿天地,他親眼看見自己的肉身在雷火中化為飛灰,經脈寸寸斷裂,丹田轟然崩塌。太玄醫聖顧塵,修真界三百年來唯一以醫入道的渡劫期大修士,就這麼死在了天劫之下。
死得幹幹淨淨,連點渣都沒剩。
那現在這具身體是怎麼回事?
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那種痛不像是劫雷留下的傷,倒像是有無數條毒蛇鑽進骨頭縫裏,一口一口地啃噬著他的骨髓。痛意從脊椎蔓延到四肢,又從四肢彙聚到心口,每一下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蝕骨散。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跳進腦海,緊接著,海量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不屬於他的人生,蠻橫地灌入意識深處。
顧塵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板。指節用力到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裏。那些記憶太鋒利了,像一把把鈍刀子,不緊不慢地割開他的意識,把別人的痛苦硬生生塞進去。
江海市。顧家。私**。DNA鑒定。當眾驅逐。一杯毒酒。
一張張麵孔在記憶中走馬燈似的旋轉——顧家家主顧鴻遠的冷漠,大小姐顧婉清的鄙夷,大少爺顧天賜嘴角那抹溫文爾雅的笑,還有那杯遞到麵前的紅酒。
“好聚好散,喝了這杯酒,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原主喝了。
三天後開始疼。
七天疼得下不了床。
半個月後被趕出顧家大宅,像扔一條死狗。
顧塵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塊布滿裂紋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灰層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暗紅色的磚。牆角掛著蛛網,一隻拇指大的蜘蛛正慢悠悠地順著絲線往上爬。空氣裏彌漫著發黴的潮氣,混著一股廉價草藥刺鼻的苦味。
他緩緩坐起身,蝕骨散的毒性讓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骨骼深處傳來的刺痛,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活了三百年,什麼樣的痛苦沒嚐過?這點疼,連讓他皺一下眉頭的資格都沒有。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皮膚白得近乎病態。這不是他的手。他那雙拿過三百年銀針的手,指節粗糲,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以氣禦針留下的痕跡。而這雙手,年輕、幹淨、脆弱,像一根手指就能折斷。
顧塵閉上眼睛,神識內視。
神魂還是他的神魂,三百年修出來的神識依舊強大,神識掃過全身,經脈的狀況一覽無餘——十二條正經,有兩條已經被灰黑色的毒氣完全侵蝕,剩下的十條也或多或少染上了毒。丹田空空如也,連一絲靈力都沒有,像一口幹涸了千百年的枯井。
按照毒氣蔓延的速度,最多三個月,毒氣攻心,神仙也救不回來。
蝕骨散。
這種毒在修真界屬於最不入流的那一類,專門用來對付沒有修為的凡人。煉製門檻極低,毒性卻極其歹毒——中毒者不會立刻死亡,而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天潰爛,骨骼被毒氣腐蝕成蜂窩狀,最後在無法忍受的劇痛中死去。
整個過程短則三月,長則半年。
死狀極慘。
關鍵是——這種毒不該出現在凡間。
顧塵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窗戶上糊著發黃的報紙,透過破洞能看見外麵灰蒙蒙的天色。遠處有幾棟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落日最後的餘暉,和這片破敗的舊城區形成鮮明的對比。
顧家就在那個方向。
江海市第一世家,坐擁整條金融街的地產,黑白兩道通吃,跺一跺腳整個江海都要抖三抖。而原主,不過是這個龐然大物裏最微不足道的一個棄子——一個來曆不明的私**,被顧鴻遠酒後亂性留在外麵的野種,二十年後被認回,又因為DNA鑒定不符被當眾逐出。
逐出之前,還要先喂一杯毒酒。
好一個顧家。
好一個天機閣。
“天機閣”這三個字,是從原主記憶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來的。顧鴻遠接那通電話的時候,原主恰好在書房門外。隔著門縫,他看見顧鴻遠握著電話的姿態——弓著腰,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嘴裏反複說著“天機閣”三個字。
通話結束後,顧鴻遠沉默了整整五分鍾,然後撥通了顧天賜的電話。
第二天,原主就被叫去參加那場“家族聚會”。
第三天,那杯酒就遞到了麵前。
顧塵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三百年修行,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一個凡間世家,突然和修真勢力扯上關係,還拿到了蝕骨散這種不該出現在凡間的東西——背後那點齷齪心思,不用想都知道。
不管顧家和天機閣在密謀什麼,原主都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一個無關緊要的棄子,死了就死了,沒人會在意。
可惜。
他們殺錯人了。
顧塵從床上下來,腳一落地,膝蓋便猛地一軟。他單手撐住床沿,穩住身形,等那陣鑽心的疼痛過去後,才慢慢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步伐始終平穩,呼吸始終均勻。
推開門,外麵是一條逼仄的走廊。走廊盡頭的共用廚房裏,水龍頭在滴滴答答地漏水,水池裏泡著一把發黃的青菜。顧塵走過去,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水順著下巴滴落,他抬頭看著鏡子裏那張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五官清瘦,眉目間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不對——那雙眼睛裏沒有二十歲年輕人該有的迷茫和惶恐,隻有一種曆經三百年滄桑才能沉澱下來的平靜。
以及,平靜之下翻湧的暗流。
顧塵擦幹臉上的水,轉身走進廚房旁邊的雜物間。原主搬進來的時候,把從顧家帶出來的東西都堆在這裏。他翻了翻,找到幾件換洗衣服、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機,還有一本翻爛了的《中醫基礎理論》。
這本書倒是有點意思。原主生前對中醫感興趣,在顧家那段時間偷偷看了不少醫書,可惜沒人教,全憑自學,連門都沒入。
顧塵隨手翻了翻,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字跡工整,看得出原主是個認真的人。可惜,認真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把書放回去,又在雜物堆裏翻出一張銀行卡和一張身份證。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原主的,寸頭,白襯衫,表情拘謹,像個剛出社會的鄉下孩子。名字那一欄寫著兩個字:顧塵。
和他同名。
這大概就是神魂穿越到這副身體上的原因。
顧塵把身份證揣進口袋,走出雜物間。經過廚房的時候,他順手拿起那把發黃的青菜看了看,又放下。原主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了,口袋裏隻剩一百三十七塊錢,這大概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值錢的東西。
蝕骨散的毒要解,身體要調理,錢要賺,顧家的賬要算,天機閣的底要查。
事情很多,得一件一件來。
顧塵回到房間,盤腿坐在床上。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太玄醫經的凡藥篇——那是他前世在築基期之前用的東西,記載的都是凡間的草藥方子。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用不上靈藥,凡藥就夠了。
蝕骨散的毒性雖然霸道,但說到底隻是針對凡人的毒藥,解毒不需要太高深的醫術。問題是,他現在身無分文,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顧塵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
先活下來。
其他事情,等活下來再說。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雖然布滿裂紋,但勉強能用。原主沒有設密碼,顧塵劃開屏幕,點進通訊錄。
通訊錄裏隻有三個聯係人:房東、外賣、快遞。
很好。
顧塵退出通訊錄,打開地圖,找到最近的中藥店。距離這裏大約兩公裏,走路要二十分鍾。他又翻了翻手機的備忘錄,原主在裏麵記了一些東西——中藥店的地址、藥材的價格、還有幾種常見病症的偏方。
那些偏方在顧塵眼裏錯漏百出,但至少說明原主是真的想學醫。
顧塵把手機揣進口袋,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硬板床,缺腿的桌子,發黴的牆壁,漏水的天花板。這就是太玄醫聖重生後的**。
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三百年前,師父在亂葬崗上撿到他的時候,他的**比這還低。
顧塵推門而出,走進舊城區昏暗的巷子裏。
巷子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地上坑坑窪窪,積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汙水。空氣裏有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下水道的腐臭和街邊燒烤攤的油煙攪和在一起。遠處有人在大聲吵架,一個女人尖銳的聲音和男人沉悶的吼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傍晚的寧靜。
顧塵走得不快不慢。
蝕骨散的毒性讓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骨骼深處傳來的刺痛,但他的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前世三百年養出來的氣度,不會因為換了一具身體就消失。
路過一個街角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巷口站著一個女人。
黑色的風衣,長發披散,側臉對著他。她似乎在等人,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滅不定。聽到腳步聲,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顧塵身上。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極深,像是一汪看不見底的潭水。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紅得有些過分,像是剛剛喝過酒。
“小兄弟,”她開口,聲音慵懶沙啞,帶著一種成**人特有的磁性,“這附近有沒有能喝酒的地方?”
顧塵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轉,有一家燒烤攤。”
女人笑了笑,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不像是住在這種地方的人。”
“我像是住哪種地方的人?”
“至少不該是這種地方。”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在其他地方長,“你這張臉,放在哪裏都太紮眼了。”
顧塵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了女人身上一個細節——她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銀質的,款式很樸素,但戒指內側刻著幾個極小的字。以他的眼力,勉強能辨認出那是一個“林”字。
“多謝指路。”女人把煙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從他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香氣飄進顧塵的鼻腔。不是香水,是體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
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中藥鋪在巷子盡頭,門麵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推門進去,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麵而來。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正用戥子稱藥材。
“抓藥?”老頭頭也沒抬。
“抓藥。”顧塵走到櫃台前,從旁邊抽出一張紙,提筆寫藥方。
他的字很好看。前世開了三百年的藥方,一手行書飄逸出塵,哪怕現在用的是圓珠筆,寫出來的字依然帶著幾分仙氣。
老頭接過藥方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黃芪、當歸、川芎、丹參……”他念了幾味藥,目光落在後麵幾味上,“仙茅、淫羊藿、鹿茸……小夥子,這方子是你自己開的?”
“是。”
“你知道這幾味藥是幹什麼用的嗎?”老頭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他,“仙茅和淫羊藿,藥性極烈,一般都是上了年紀的人用。你這個年紀,用這些藥,怕是不合適。”
顧塵聽出了老頭話裏的意思——這是在暗示他這方子是治那方麵問題的。
“您誤會了,”他語氣平淡,“這是解毒的。”
“解毒?”老頭又看了一眼藥方,表情將信將疑,“解什麼毒?”
“一種慢性毒。”顧塵沒有多說,“您按方子抓藥就行。”
老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轉身去抓藥。他抓藥的手法很熟練,每一味都稱得精準,看得出是個老藥工。五副藥,一共八十六塊。
顧塵從口袋裏掏出那疊皺巴巴的鈔票,數出八十六塊放在櫃台上。
老頭把藥包好,遞給他的時候,又多嘴了一句:“小夥子,我看你這臉色不太對,要不要去大醫院查查?”
“大醫院治不了我的病。”
老頭愣了一下,還想說什麼,顧塵已經拎著藥包轉身出了門。
暮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巷子裏亮起了昏黃的路燈。顧塵拎著藥包往回走,步伐依舊不急不緩。蝕骨散的毒還在他體內肆虐,但他心裏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
五副藥隻是開始,能把毒性壓製住,把三個月的期限延長到半年。半年之內,他需要找到足夠的靈藥,或者恢複一定的修為,才能真正解毒。
時間夠用。
回到破屋,顧塵沒有急著熬藥,而是先把藥包拆開,把藥材按順序擺好。他看了一眼廚房裏的砂鍋——缺了個口,但勉強能用。
熬藥的時候,他的手法極其講究。
水燒開後,黃芪先下,煮十分鍾後加當歸,再煮五分鍾加川芎,丹參要等最後放。仙茅和淫羊藿不能一起下,中間要間隔一刻鍾,否則藥性會衝突。
這些細節,普通的中醫不會在意,但顧塵知道,藥性之間的毫厘之差,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熬了將近兩個小時,砂鍋裏的藥汁濃縮成小半碗,顏色漆黑如墨,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顧塵端著碗,坐到床板上。
低頭看著碗裏的藥汁,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前世,師父臨終前,也是這樣端著一碗藥,對他說:“塵兒,醫者不自醫。將來你若有一日落到無藥可醫的境地,記住——世上沒有絕路,隻有不敢走的路。”
師父,您說得對。
這碗藥不是解藥,隻是緩兵之計。但他終究是走出來了。
仰頭,一飲而盡。
苦,極苦。那股苦味從舌尖直衝腦門,又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裏。胃部一陣劇烈的**,他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吐出來。
藥力在體內化開,像一股溫熱的水流,緩緩滲入四肢百骸。那些被蝕骨散侵蝕的經脈開始微微發燙,灰黑色的毒氣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緩緩收縮。
疼痛減輕了。
雖然隻是一點點,但確實減輕了。
顧塵放下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糊在窗戶上的舊報紙撕了下來。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清瘦的臉上,映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遠處,江海市的夜景璀璨,萬家燈火像是一片倒懸的星河。而這片舊城區,就像星河邊緣一塊被人遺忘的暗礁,安靜地蟄伏在黑暗中。
顧塵看著那片燈火,眼底平靜如水。
用不了多久,這片“被人遺忘的暗礁”,會讓整個江海市都記住它的名字。
顧家,你們喂的那杯酒,我記下了。
天機閣,蝕骨散的賬,我們慢慢算。
他轉身,躺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月光透過窗戶,靜靜地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蝕骨散的毒還在體內蔓延,但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太玄醫聖顧塵,重生第一天。
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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