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473 更新時間:26-03-28 22:10
天亮的時候,蝕骨散的毒性又發作了。
顧塵是被疼醒的。那種痛從骨髓深處往外翻湧,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細長的鋼針,一根一根地紮進他的骨頭縫裏,然後緩慢地旋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模糊了一瞬,入目的依然是那塊布滿裂紋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灰層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身體不允許。蝕骨散的毒性在夜間會潛伏下來,等到天亮時分再集中爆發,這是這種毒最歹毒的地方之一——它不讓中毒者安眠,每一個清晨都是在劇痛中醒來的,日複一日,直到精神崩潰。
顧塵躺在床上,呼吸平穩,表情平靜。三百年的修行教會他一件事:疼痛是身體的語言,你不能堵住它的嘴,但你可以選擇不聽。他把意識從身體的痛覺中抽離出來,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下麵堅硬的礁石。
那是他的神識。
太玄醫聖三百年修出來的神識,哪怕肉身已毀、修為盡失,神識的本質還在。它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冰山,表麵上被這具羸弱身體的痛苦所覆蓋,但隻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浮上來。
痛意退潮之後,顧塵緩緩坐起身。
蝕骨散的毒性讓他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像是生鏽的機器強行運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蓋下麵隱隱透出一層灰黑色。那是毒氣已經開始侵蝕末梢的表現。
按照這個速度,如果不加以遏製,半個月後手指就會開始變形,一個月後連筷子都拿不穩。
顧塵活動了一下手指,指關節傳來的刺痛讓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掀開被子,把雙腳放到地上。地板冰涼,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和體內的毒氣撞在一起,反而讓疼痛減輕了幾分。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
昨晚熬剩下的藥渣還在砂鍋裏,已經涼透了,散發出一股沉悶的苦味。顧塵看了一眼,沒有去動。那副藥的藥力已經全部析出來了,藥渣沒有再利用的價值。他需要新的藥材,但他現在連買一副藥的錢都不夠了。
昨天抓了五副藥,花掉八十六塊,口袋裏隻剩下五十一塊。五十一塊錢,在江海市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連三天的飯錢都不夠。
顧塵沒有焦慮。他前世被師父從亂葬崗上撿回來的時候,連一塊遮羞的布都沒有。現在好歹有間屋子,有幾十塊錢,還有一腦子前世三百年積累的醫術。
比**好太多了。
他去廚房洗了把臉。水龍頭裏的水冰涼刺骨,澆在臉上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鏡子裏的那張臉比昨天更蒼白了一些,嘴唇微微發紫,是典型的中毒症狀。但那雙眼睛依然是清醒的、冷靜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沉在眼底,一動不動。
舊城區的清晨有一種獨特的嘈雜。
天還沒完全亮透,巷子裏就已經有人走動了。遠處傳來早點攤的吆喝聲,混著自行車鈴鐺的叮當聲和哪家收音機裏播放的晨間新聞。空氣裏有股油煙味,是街口那家炸油條的攤子飄過來的,油腥味混著蔥花的氣息,鑽進鼻腔的時候,顧塵的胃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吃過東西了。
原主在被趕出顧家之前就沒有好好吃過飯,這幾天更是有一頓沒一頓。蝕骨散的毒性消耗了大量的體能,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的邊緣。
顧塵鎖上門,沿著巷子往外走。
舊城區的街道狹窄逼仄,兩邊的建築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樓,外牆的瓷磚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灰撲撲的水泥。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上麵掛著幾隻黑色的塑料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巷口有一家早點攤,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炸油條。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手上沾滿了麵粉,動作麻利地把麵團拉長、下鍋。油鍋裏滋滋作響,金黃色的油條在滾油中翻滾,散發出**的香氣。
“老板,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顧塵走過去,聲音有些沙啞。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利落地夾起兩根油條,舀了一碗豆漿。她把東西遞過來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小夥子,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沒睡好?”
“嗯,失眠。”顧塵接過豆漿,付了錢。
油條很脆,豆漿很濃,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裏,讓空蕩蕩的胃袋有了一絲暖意。顧塵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前世他教導弟子的時候常說,吃飯也是一門修行,吃得急了,脾胃受不住;吃得慢了,氣就散了。
這話放在修真界是至理名言,放在凡間也說得通。
吃完早飯,顧塵沒有急著回去。他沿著舊城區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散步,實際上是在觀察這片區域的地形和植被。
舊城區雖然破敗,但有一個好處——綠化還不錯。這片區域是江海市最早開發的居民區之一,當年規劃的時候種了不少樹,幾十年的梧桐和槐樹長得遮天蔽日,樹蔭下長滿了各種野草。
顧塵蹲下身,撥開一叢雜草,眼睛微微一亮。
車前草。
這東西在凡間醫生的眼裏不過是利尿通淋的普通草藥,但在太玄醫經的凡藥篇裏,車前草的根部含有一種特殊的生物堿,能夠中和蝕骨散的毒性。雖然效果遠不如黃芪、當歸這些正經藥材,但在眼下這種身無分文的情況下,它是最好的替代品。
他又在附近轉了轉,陸續發現了蒲公英、馬齒莧、半邊蓮,甚至在一處廢棄的花壇裏找到了一小片野生的薄荷。
這些在普通人眼裏不過是雜草的東西,在顧塵眼中就是一劑現成的藥方。
他蹲在地上,把能用的野草一一拔出來,放在路邊。動作不急不緩,每一株都連根拔起,根須完整,泥土抖落幹淨。旁邊經過的居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有個老大爺還停下來問了一句:“小夥子,你拔這些草幹啥?”
“入藥。”
老大爺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走了。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年輕人腦子有問題。
顧塵不在意。他前世在修真界被人叫了三百年“瘋子”,早就習慣了。
收集了足夠的分量後,他抱著那堆野草回到破屋。進屋的時候,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女人探出頭來。她大概二十五六歲,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睡意,但五官生得很精致,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兩顆熟透的葡萄。
“新來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嘴角微微翹起,“長得還挺帥。”
顧塵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身後傳來女人輕笑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有意思。”
顧塵沒有理會。他把那堆野草放在桌上,開始分類處理。車前草取根,蒲公英取全草,馬齒莧取莖葉,半邊蓮取花,薄荷取葉。每一種的處理方式都不一樣,有的要陰幹,有的要鮮用,有的要搗碎取汁。
這些細節,普通的中醫不會在意,但顧塵知道,藥用植物的藥性藏在它的生長習性和采摘時節裏。同一株車前草,清晨采摘和傍晚采摘,藥效能差出三成。好在現在是早晨,正是藥性最**的時候。
他手上不停,心裏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這些野草隻能暫時壓製毒性,效果遠不如正經藥材。用這些東西熬出來的藥湯,能把三個月的期限延長到四個月就不錯了。他必須在四個月之內賺到錢,買到真正的藥材,把毒性壓製到半年以上。
半年之內,他需要找到靈藥,或者恢複一定的修為。
恢複修為是最根本的解決辦法。太玄醫經裏有專門的解毒篇,隻要他能恢複到煉氣期的修為,蝕骨散這種級別的毒,一個周天就能逼出體外。
問題是,恢複修為需要靈力,而靈力需要從天地靈氣中汲取。凡間的靈氣濃度太低,靠正常修煉,三年都不一定能築基。他需要靈藥輔助。
靈藥……
顧塵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凡間不會有靈藥。至少在明麵上不會有。但顧家和天機閣的牽扯說明,這個世界的暗處,一定存在著修真勢力。有修真勢力,就一定有靈藥的流通渠道。
這件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當務之急是把這具身體調理好,至少恢複到能正常行動的程度。現在的他,走兩步路都喘,別說去查顧家和天機閣,就是街邊一個小混混都能把他撂倒。
他把處理好的野草按照比例放進砂鍋裏,加水,點火。這一次沒有炭灰了,藥效會比昨晚差一些,但也夠用了。
熬藥的時候,他坐在灶台旁邊,看著火苗舔舐鍋底,思緒飄到了別處。
前世這個時候,他在做什麼?
三百年前的那個清晨,師父也是這樣坐在灶台旁邊熬藥。那是一個冬天的早晨,大雪封山,他和師父被困在山洞裏。師父受了重傷,胸口中了一掌,肋骨斷了三根,內髒移位。他那時候才六歲,什麼都不懂,隻會蹲在旁邊哭。
師父一邊咳血一邊熬藥,還笑著說:“哭什麼,死不了。”
後來師父真的沒死,被他親手救回來了。再後來,師父老了,病了,他拚盡全力也沒能留住。師父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天剛亮,窗外的鳥叫得很歡。
師父說:“塵兒,醫者不自醫。”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藥熬好了。
顧塵把藥汁倒進碗裏,顏色比昨晚的淺一些,是深褐色,氣味也不那麼刺鼻,反而帶著一股草葉的清香。他端著碗回到房間,坐在床板上,一口一口地喝。
藥汁入喉,苦澀中帶著一絲薄荷的清涼。藥力在胃裏化開,像一條溫熱的溪流,緩緩流向四肢百骸。那些被蝕骨散侵蝕的經脈像是幹涸的河床迎來了雨水,微微發燙,灰黑色的毒氣在藥力的衝擊下又退縮了一些。
疼痛減輕了。
這一次比昨晚的效果還好一些。可能是因為野草的藥性更溫和,和這具虛弱的身體更加契合。顧塵放下碗,閉上眼睛,引導藥力在經脈中運轉。他沒有靈力,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意念引導氣血流動,把藥力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沒有靈力的輔助,氣血流動的速度慢得像蝸牛爬。但顧塵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前世為了掌握太玄九針的第三針,他整整練習了十年。十年如一日的枯燥重複,換來了針出即愈的精準。
這點耐心,他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光線從早晨的明亮變成了正午的刺眼,又慢慢變成了下午的柔和。顧塵一直保持著盤腿坐著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呼吸越來越綿長,越來越均勻,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當最後一縷藥力被身體吸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顧塵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次的效果比他預期的好。那些野草的藥性雖然弱,但勝在純粹,沒有被人工種植的化肥農藥汙染,反而和這具虛弱的身體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契合。照這個勢頭,連續服用三天,蝕骨散的毒性就能被壓製到一個月之內不會大規模發作。
三天之後,他需要去找點正經藥材。
錢是一個問題。但他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給人看病。
這個念頭放在別人身上是天方夜譚。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有行醫資格證,沒有學曆背景,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誰會找他看病?
但顧塵不這麼想。醫術這個東西,不在於你穿什麼衣服、有什麼證書,在於你能不能治好病。隻要能治好一個病人,名聲就會傳開。名聲傳開了,病人就會自己找上門。
這是他在修真界悟出來的道理。三百年前,他剛到太玄山的時候,也沒人相信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治病。他治好了第一個病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等到所有人都開始叫他“醫聖”的時候,他反而不在乎這個名號了。
名聲是虛的,醫術是實的。
顧塵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關節的刺痛已經減輕了大半,雖然還是有些酸軟,但至少不影響正常活動。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傍晚的涼風吹進來。
舊城區的傍晚比白天更熱鬧。下班的人流和放學的學生混在一起,把狹窄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街邊的燒烤攤已經出攤了,炭火的煙氣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飄上來,勾得人食欲大動。
顧塵的胃又叫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堆野草,又看了看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明天,他需要出門找病人。今天,先把這具身體養好。
他轉身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野草重新處理了一遍,分成三份,準備晚上再熬一副。三天的量,夠了。
正在整理的時候,隔壁又傳來動靜。那扇門開了,年輕女人探出頭來,這次她換了一件吊帶睡裙,鎖骨和肩膀露在外麵,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她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麵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還沒吃飯吧?”她靠在門框上,把麵條往他的方向遞了遞,“我多煮了一份,給你。”
顧塵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很矛盾的氣質。她的穿著打扮像是那種混跡夜場的女孩,隨性、慵懶、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但她的眼神很幹淨,不像是經曆過太多風塵的人。而且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不是喝酒劃拳能磨出來的。
“多謝。”顧塵接過碗,沒有客氣。他現在確實需要這碗麵。
女人笑了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吃。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閃不避,像是要把人從頭到腳看透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顧塵。”
“顧塵……”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好聽。我叫蘇晚。”
“嗯。”
“你就不好奇我是做什麼的?”
“不好奇。”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你這人真有意思。一般人都會順著問下去,你倒好,直接把天聊死了。”
顧塵吃了一口麵,麵條煮得恰到好處,荷包蛋的蛋黃是溏心的,咬一口就流出來,混著醬油和香油的味道,意外地好吃。
“麵很好吃。”他說。
蘇晚又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實一些:“那就好。我看你昨天搬進來的時候臉色很差,想著你可能需要吃點東西。這棟樓裏住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人,難得來個看起來正常的。”
“你也很正常。”顧塵說。
“我?”蘇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我可不太正常。”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門沒關,裏麵傳來輕柔的音樂聲。是一首老歌,顧塵沒聽過,但旋律很好聽,像是一個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語。
顧塵吃完麵,把碗洗幹淨,放在蘇晚的門前。門縫裏透出來的燈光暖暖的,音樂還在繼續。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來了。舊城區的燈火稀稀落落地亮起來,和遠處江海市中心那片璀璨的霓虹相比,這裏像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顧塵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出門找病人。
以他現在的狀態,太玄九針施展不出來,但普通的針灸和方劑沒有問題。舊城區人多眼雜,各種疑難雜症肯定不會少。隻要能治好一個,就是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運轉太玄醫經中的調息法門。沒有靈力的輔助,調息的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讓身體保持在一個相對平穩的狀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沒有糊報紙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一雙閉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閉著,但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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