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82 更新時間:26-03-31 23:20
蘇清婉第二次來逍遙醫館,是在三天後的下午。
這一次她沒有讓司機把車停在門口,而是讓他在街角等著。她從車裏出來,獨自走過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街道,推開醫館的門。風鈴響了一聲,清脆得像是在歡迎一個老朋友。
顧塵正在給一個中年男人把脈。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今天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針織衫,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下麵是一條黑色的闊腿褲,平底鞋。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不像那個叱吒風雲的冰山總裁,倒像一個來逛街的普通女人。
“坐,稍等。”顧塵低下頭,繼續看病。
蘇清婉沒有坐。她站在藥櫃前,看著那些貼著標簽的抽屜——黃芪、當歸、川芎、丹參……有些她認識,有些不認識。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木質的抽屜,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她想起父親生前也喜歡中醫。蘇建國的辦公室裏有一整套紅木藥櫃,裏麵裝滿了各種名貴藥材。他不懂醫,但喜歡收藏,覺得那些藥材放在紅木櫃子裏很好看。他去世之後,那些藥材被林薇處理掉了,藥櫃捐給了博物館。
“想什麼呢?”顧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清婉回過神來,發現那個中年男人已經走了。顧塵站在診桌旁邊,手裏拿著一塊幹淨的毛巾,正在擦手。
“沒什麼。”她走到診桌對麵坐下,“想起了一些舊事。”
顧塵沒有追問。他在她對麵坐下,伸出手:“手伸出來,先把脈。”
蘇清婉把手腕放在脈枕上。顧塵的三根手指搭上來,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去,讓她手腕上的毛孔微微張開。那種溫熱的感覺她已經不陌生了,但每次感受到,心裏還是會動一下。
“比上次好了不少。”顧塵閉著眼睛,手指在她的脈搏上輕輕按壓,“寒氣退了兩成左右。你的身體恢複能力比我預期的好。”
“我從小恢複就比別人快。”
“不是恢複快,是你的體質特殊。”顧塵睜開眼睛,看著她,“九陰玄冰體雖然給你帶來了痛苦,但也在保護你。你的經脈比普通人堅韌,自愈能力比普通人強。如果沒有這個體質,你活不到現在。”
蘇清婉沉默了一下。
“所以這個病,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可以這麼說。”顧塵鬆開手,“病治好了之後,祝福會留下來,詛咒會消失。到時候你會比普通人更健康、更有活力。”
蘇清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顧塵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準備藥材。他的動作很快,拉開抽屜、抓藥、稱重、打包,一氣嗬成。蘇清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你的毒,解了嗎?”
顧塵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
“你的毒。”蘇清婉的語氣很平靜,“你中了毒,對吧?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你的臉色不正常,眼白微微發黃,手指的指甲蓋下麵有灰黑色的線條。這些都是慢性中毒的症狀。”
顧塵轉過身,看著她。
“你的觀察力很強。”
“做生意的,觀察力是基本功。”蘇清婉靠在椅背上,“誰中的毒?怎麼中的?”
顧塵沉默了兩秒。
“顧家。”他說,“他們給我下了一種叫”蝕骨散”的毒。慢性毒,三到六個月發作,死的時候骨頭會被腐蝕成蜂窩狀。”
蘇清婉的眼神冷了一分。
“顧天賜?”
“應該是他。”
蘇清婉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在思考,表情嚴肅,像一個在製定戰略的將軍。
“需要我幫忙嗎?”她問。
“暫時不用。”顧塵轉過身,繼續抓藥,“你的病先治好。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蘇清婉沒有再問。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顧塵在藥櫃前忙碌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肩膀不寬,腰很細,看起來不像一個有力量的人。但她知道,那雙手——那雙正在抓藥的手——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那種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像電流,像磁場,像某種隻有他能掌控的東西。
“好了。”顧塵把藥包放在桌上,“這是七天的藥。一天一劑,水煎服。早晚各一次,飯後半小時喝。”
“然後呢?”
“然後開始今天的針灸。”顧塵走到診床旁邊,把床單換了一塊幹淨的,“躺上去吧。”
蘇清婉站起來,走到診床邊。她沒有急著躺下,而是轉過身,麵對著顧塵。
“今天,”她說,“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靈力,到底是什麼?”
顧塵看著她,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靈力?”
“你上次治療的時候說的。”蘇清婉的語氣很平靜,“你說”用靈力引導,一層一層地往外逼”。我當時沒有追問,但我回去查了。中醫裏沒有”靈力”這個概念,氣功裏有”氣”,但和你說的不太一樣。你說的是”靈力”——靈性的靈,力量的力。”
她頓了頓。
“所以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顧塵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說,”他說,“這是一種你無法理解的力量,你會怎麼想?”
“我會覺得你在敷衍我。”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很聰明。”他說,“那我就直說了。靈力,是一種存在於天地之間的能量。普通人感受不到,也使用不了。但有些人可以通過修煉,把這種能量引入體內,用來強化身體、治療疾病、甚至……”
他停了一下。
“甚至什麼?”
“甚至改變一些東西。”顧塵沒有繼續說下去,“你不需要理解它是什麼。你隻需要知道,它能治好你的病。”
蘇清婉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不是普通人。”她說。
“我從來沒說我是普通人。”
“那你是什麼?”
顧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蘇清婉看見他的指尖亮了一下。
很淡,很微弱,像是螢火蟲的光芒,在空氣中閃爍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她看見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不是光線反射,不是視覺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從他指尖發出來的光。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就是靈力。”顧塵收回手,“它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你接觸不到的世界。”
蘇清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這個世界比我們看到的要大得多。有些事情,科學解釋不了,不是因為不存在,而是因為我們的認知還不夠。”
“好。”她說,“我不問了。”
“真的不問了?”
“不問了。”蘇清婉轉過身,趴到診床上,“至少現在不問了。”
顧塵看著她趴在床上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他說。
蘇清婉沒有猶豫。她坐起來,把針織衫脫掉,搭在椅背上。今天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運動內衣,比上次那件黑色的保守一些,但露出的皮膚還是白得晃眼。
她趴回床上,臉埋在枕頭裏。
顧塵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今天他沒有先按摩,而是直接開始施針。第一針紮入大椎穴的時候,蘇清婉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七針紮完,蘇清婉的後背又出現了那條銀色的“蜈蚣”。那條青黑色的線已經比上次更淡了,從淡紫變成了淺粉色,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顧塵深吸一口氣,將靈力凝聚在指尖。
今天的治療和上次不一樣。上次他隻是引導寒氣外泄,像打開一扇窗戶讓冷空氣流出去。但今天,他要做的是更深入的事情——把靈力渡入蘇清婉的體內,用靈力去修複那些被寒氣損傷的經脈。
這是一個更加消耗精力的過程。
他的手指按在第一根銀針的針尾上,靈力順著針柄滲入,像溫熱的河水注入幹涸的河道。但這一次,他沒有讓靈力隻是“流過”,而是讓它“停留”——在每一個被寒氣損傷的穴位上停留,用靈力去溫養、去修複、去喚醒那些沉睡已久的經脈。
蘇清婉感覺到了不同。
上次的溫暖是從外向內滲透的,像泡在溫泉裏。但今天的溫暖是從內向外散發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點燃了一團火。那團火不大,但很穩定,像一盞長明燈,在她身體的最深處靜靜地燃燒。
她的身體開始發熱。
不是上次那種微微的溫熱,而是一種明顯的、帶著力量感的熱。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裏加速流動,能感覺到氣息在經脈裏加速運行,能感覺到每一個細胞都在蘇醒、在歡呼、在重新獲得生命。
她忍不住輕輕**了一聲。
那聲音比上次大一些,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聽過的旖旎。聲音剛出口,她就咬住了嘴唇,臉埋在枕頭裏,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顧塵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耳朵也紅了。
但他沒有停。他的手指繼續按在銀針上,靈力持續注入。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才白了一些,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穩,手依然穩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清婉趴在床上,感受著體內那團火焰在慢慢擴散。從脊椎到四肢,從四肢到指尖,從指尖到每一個毛孔。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溫水裏,又像是被陽光包裹著,溫暖、舒適、安全。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不,不是很久。是從來沒有過。從小到大,她的身體都是冷的。冬天冷,夏天也冷。睡覺的時候要蓋兩層被子,洗澡的時候要把水溫調到最高。她以為自己天生就是這樣的,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直到此刻。
直到她感受到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透的溫暖,她才知道——原來正常人的身體是這樣的。原來“溫暖”這個詞,可以這麼具體、這麼真實。
她的眼眶又濕潤了。
但她沒有讓眼淚流出來。她咬著嘴唇,把那種情緒壓了回去。她是蘇清婉,她不在任何人麵前流淚。
顧塵的靈力持續渡入。
他能感覺到蘇清婉體內的變化。那些被寒氣損傷的經脈正在慢慢修複,像是幹涸的河床重新迎來了水流。她的身體在接受他的靈力,不是排斥,不是抵抗,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是早就應該如此的融合。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前世給無數人輸過靈力,有些人排斥,有些人接受,有些人半推半就。但蘇清婉不一樣——她的身體在接受他的靈力的時候,有一種“契合”的感覺,像是兩塊拚圖終於拚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在心裏記下了這個現象。
大約過了一刻鍾,蘇清婉體內的寒氣已經被逼出了將近一半。那條青黑色的線幾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健康的肉色。她的後背開始泛紅,那是氣血充盈的表現。
顧塵收回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臉色白得有些嚇人,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床單上。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而是靈力消耗過度的表現。
蘇清婉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抬起頭,從枕頭裏露出一隻眼睛,看見他蒼白的臉和發抖的手指。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有些悶。
“沒事。”顧塵深吸一口氣,穩住手指,開始拔針,“靈力消耗有點大,休息一下就好了。”
蘇清婉沒有說話。她趴在床上,看著他的側臉。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他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他的嘴唇有些幹,顏色比平時更淡。
她忽然有一種衝動,想伸手摸摸他的臉。
但她沒有。她隻是趴在床上,靜靜地看著他。
顧塵拔完最後一根針,把銀針擦幹淨,放回針包。他的動作還是那麼穩,那麼仔細,好像剛才的疲憊不存在一樣。
“好了。”他說,“今天的治療結束了。”
蘇清婉慢慢地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不再是蒼白的,而是帶著健康的粉色,指甲蓋下麵透出紅潤的血色。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靈活、有力、溫暖。
溫暖。
她握了握拳頭,感受著掌心的溫度。那是她自己的體溫,不是別人的。
“顧塵。”她抬起頭,看著他。
“嗯。”
“謝謝你。”
顧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不用謝。你付了錢的。”
蘇清婉搖了搖頭。
“不是錢的問題。”她說,“你給我的東西,錢買不到。”
顧塵沒有接話。他轉過身,把針包收進布袋裏。
蘇清婉穿上針織衫,站起來。她的身體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層沉重的盔甲。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舊城區的天際線沒有市中心那麼壯觀,但有一種樸素的美——低矮的樓房、縱橫的電線、遠處教堂的尖頂,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溫柔。
“顧塵。”她沒有回頭。
“嗯。”
“你剛才說,靈力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我接觸不到的世界。”
“對。”
“那你能帶我接觸那個世界嗎?”
顧塵沉默了一下。
“不能。”他說,“那個世界太危險了。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那你能承受?”
“我也承受不住。”顧塵的語氣平淡,“但我沒有選擇。”
蘇清婉轉過身,看著他。
“為什麼沒有選擇?”
顧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背著布袋,走到門口,拉開門。風鈴響了一聲,晚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舊城區特有的煙火氣息——燒烤的炭火味、炒菜的油煙味、還有雨後泥土的清香。
“蘇總,”他說,“你的病治好了之後,就好好過你的日子。那個世界的事,不用你操心。”
蘇清婉看著他的背影。
“如果我偏要操心呢?”
顧塵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等你病好了再說。”他說,“現在,你是一個病人。病人要做的就是聽醫生的話。”
蘇清婉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會說話。”
“很多人都這麼說。”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顧塵看著她,嘴角也微微勾起。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讓你等。”
他推門走了出去。
風鈴又響了一聲,門在他身後關上。蘇清婉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舊城區的主街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消耗了大量精力的人。
但她知道他累了。
她看見他蒼白的臉,看見他發抖的手指,看見他額頭的汗珠。他把自己體內的力量渡給了她,用那些力量去修複她被寒氣損傷的經脈。那些力量是有限的,用一點少一點,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複。
但他還是用了。
不是為了錢——他給她治病,收了一百萬。一百萬在普通人眼裏是天文數字,但在她眼裏,連她一天的生活費都不夠。他完全可以要更多,一千萬、一個億,她都會給。但他沒有,他說“一百萬是我的辛苦費”。
他不是為了錢。
那是為了什麼?
蘇清婉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值得她信任。
不是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而是因為她看見了他在付出。一個願意把自己的力量分給別人的人,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什麼來曆,都值得信任。
她拿起桌上的藥包,走出醫館。街角的邁巴赫已經在等她了,司機看見她出來,下車打開車門。
“蘇總,回家嗎?”
“回家。”蘇清婉坐進車裏,靠在座椅上。
車子啟動,舊城區的街道在車窗外緩緩後退。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的溫暖。那團火還在燃燒,不大,但很穩定。像一盞燈,在她身體的最深處靜靜地亮著。
“顧塵。”她在心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容。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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