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25 更新時間:26-04-23 10:52
拾荒者號漂泊在死寂星域,艙外星河冷寂,艙內卻凝著化不開的沉鬱。整艘飛船陷入無聲的等待,唯有儀器微弱的嗡鳴,在空曠的船艙裏蕩開細碎的回音,像是為昏迷的小家夥,敲著緩慢的生命節拍。
爆爆一動不動地癱在軟榻上,周身鱗片裹著一層死寂的灰,在昏淡的艙燈下,硬得像冰冷的頑石,無半分光澤,無一絲溫度,尾巴無力垂在榻沿外,尾尖的星形印記徹底熄滅,如同耗盡燈油的廢燈泡,再無半點光亮。
它的呼吸輕得近乎虛無,陸時微必須俯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它鼻尖,才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流,稍一失神,便會徹底忽略。
陸時微在榻邊落座,將古琴橫放在膝頭,指腹輕輕搭上琴弦。
起手撥弦,彈的是祖母教過的搖籃曲,清淺的音符從弦間躍出,在靜謐的房間裏緩緩漾開,像滴水墜入深潭,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榻上的爆爆,耳尖極細微地顫了一下,快得近乎錯覺,卻被陸時微精準捕捉,眼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
一遍彈罷,他抬手重來,旋律循環往複,節奏始終如一,指尖反複撥弄著相同的音符,像念著一道古老而執著的咒語,不肯停歇。
謝星瀾端著瓷碗推門而入,碗裏是兌了溫水的營養糊,調得格外稀稠——陸時微已經一整天未曾進食,腸胃早已受不住稠厚的食物。
他將瓷碗輕放在床頭,語氣沉定:“吃點。”
“不餓。”陸時微頭也未抬,目光始終鎖在爆爆身上,指尖未曾離弦。
“你已經二十個小時沒沾東西了。”謝星瀾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
陸時微沒有應聲,琴音未斷,視線分毫未移。
謝星瀾不再多言,拉過角落的椅子落座,沉默地守在一旁,不走,也不擾。
碗裏的營養糊漸漸涼透,他默默端走,重新加熱後再送來;再次涼透,便再次加熱,反反複複,不曾放棄。
第三次端來,陸時微才用左手接過瓷碗,右手依舊撥弄琴弦,胡亂灌了兩口便擱下,指尖沾了黏稠的糊液,黏在琴弦上,他也無暇擦拭,隻顧著繼續彈奏。
謝星瀾收走空碗,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條厚實的毛毯。
夜色漫入船艙,房間裏隻剩綿長的琴音。
陸時微如同釘在榻邊,琴音從未停歇,指尖早已被琴弦磨得通紅,皮膚泛著慘白,再持續彈下去,便要磨出血泡。
爆爆的呼吸依舊微弱,灰色鱗片毫無變化。維拉癱在榻尾,受傷的翅膀吊著繃帶,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爆爆,寸步不離。雷克斯將蟲餌遞到它嘴邊,它隻是偏頭避開,滴水不進,粒米不沾。
“你必須休息。”謝星瀾堵在門口,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不累。”陸時微的聲音平淡,卻帶著執拗。
“你的手在抖。”謝星瀾一眼看穿。
陸時微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節紅腫泛紫,幾處薄皮已經裂開,滲出發紅的血珠,他隻是淡淡掃過,便再次抬指撥弦。
謝星瀾快步上前,蹲在他身前,壓低聲音,褪去平日的散漫,隻剩沉凝的認真:“陸時微,看著我。”
陸時微依舊垂眸,未曾抬眼。
“聽我說。”他的聲線放得更緩,“爆爆不會有事,星遊者的後代天生擁有極強的自愈力,它隻是需要時間,絕不會就這麼倒下。”
陸時微的指尖驟然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你怎麼確定?”他終於抬眸,眼底布滿紅血絲,滿是焦灼與希冀。
“因為我與它同源。”謝星瀾迎上他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眸無比認真,沒有半分玩笑,“比這重十倍的傷,我都挨過,照樣活了下來。”
說這話時,謝星瀾的眼神忽然飄向遠方,右手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指節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喉結狠狠滾動一下,將心底翻湧的塵封殺意強行壓下,那是屬於過往戰場的戾氣,被他死死藏在眼底深處。
“彈琴對它有用,但你必須休息。”謝星瀾收回思緒,語氣放緩,“不然等它醒來,你卻沒力氣抱它。”
陸時微沉默良久,終於輕輕放下古琴,靠向椅背,緩緩闔上雙眼。
“就半小時。”
謝星瀾沒再多言,輕輕將毛毯披在他肩頭,將邊角掖得嚴實。
天剛蒙蒙亮,陸時微被細碎的琴音驚醒。
他睜眼時,發現自己並非躺在椅上,而是被挪到了爆爆身側的軟榻上,周身裹著溫暖的毛毯,全然不記得是如何過來的。
細碎的琴音從門口傳來,謝星瀾背靠門框,將古琴橫在膝頭,指尖笨拙地撥弄著琴弦。
彈得糟糕至極,音符斷斷續續,節奏忽快忽慢,大半音調都偏離正軌,刺耳又淩亂,可他卻彈得無比專注,眉頭緊緊鎖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神情凝重得如同在拆解致命炸彈。
陸時微緩緩坐起身,開口時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眉眼間染著幾分無奈:“你在做什麼?”
謝星瀾的指尖猛地一頓,回頭看來,語氣坦然:“彈琴啊,你說過爆爆是在琴音裏孵化的,有聲音陪著總比死寂好。”
陸時微微挑眉頭,唇角勾起一抹禮貌卻帶著揶揄的淺笑,語氣溫和卻字字精準:“你懂彈琴?”
“不懂。”
“那你撥弄的是什麼?”
“不清楚隨便彈的。”謝星瀾低頭看著琴弦,一臉認真。
陸時微心頭微動,想笑卻又笑不出,滿心都是酸澀與暖意,他起身走過去,輕輕從他手中抽走古琴,重新坐回爆爆榻邊,指尖再次搭上琴弦,熟悉的搖籃曲緩緩響起。
一遍,又一遍,從未停歇。
正午時分,艙內光線漸亮,陸時微的指尖終於磨出血泡,食指、中指各鼓起一顆透明的血泡,充盈著液體,他全然不顧,依舊按弦撥琴,不過片刻,血泡便被琴弦磨破,溫熱的膿液混著血絲滲出,黏在琴弦上,每一次撥動,都是砂紙打磨般的銳痛,指尖不受控製地**,卻依舊不肯停手。
謝星瀾見狀,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穩,不肯鬆開:“別彈了。”
“放開。”陸時微的語氣帶著執拗的冷硬。
“再彈你的手指就廢了。”謝星瀾的聲音沉了幾分。
“我說放開。”陸時微抬眸,眼底滿是倔強。
兩人僵持數秒,陸時微終究先移開目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丟下一句:“再半小時。”
“這話你已經說了三遍。”謝星瀾無奈輕歎。
“那就第四遍。”
陸時微再次抬手撥弦,謝星瀾不再阻攔,轉身取來醫藥箱,等他回來時,陸時微的指尖又多了兩個破裂的血泡,血絲浸染琴弦。
謝星瀾在他身側落座,打開醫藥箱,取出消毒噴霧與透氣繃帶,抬眸看向他:“伸手。”
陸時微置若罔聞,依舊專注彈琴。
謝星瀾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膝頭,動作不算輕柔,卻格外小心,刻意避開破裂的傷口。
消毒噴霧噴上傷口的瞬間,尖銳的刺痛竄入指尖,陸時微的指尖狠狠一顫,卻始終沒有縮回,脊背繃得筆直。
謝星瀾拿著繃帶,一圈圈纏繞他的指尖,鬆緊恰到好處,食指、中指、無名指,每一根受傷的手指都被裹得嚴實,像一隻隻小小的蠶蛹。
“好了,再彈手指真的就廢了。”謝星瀾鬆開手,語氣帶著叮囑。
陸時微盯著自己裹滿繃帶的手指,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的包紮手法和帝國軍醫如出一轍。”
謝星瀾的動作驟然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晦暗,語氣平淡:“我說過,那都是過往的事了。”
“你從未說過,是怎樣的過往。”陸時微抬眸,靜靜凝視他。
“你也從未問過。”謝星瀾迎上他的目光,兩人視線相撞,各懷心事,卻都未再深究。
就在這時,榻上的爆爆,身子極輕微地翻了個身,動靜小得幾乎可以忽略,卻被兩人瞬間捕捉。
陸時微猛地轉身,眸光聚凝,死死盯著爆爆。它依舊緊閉雙眼,灰色鱗片未曾變色,可尾尖的星形印記,竟極微弱地亮了一瞬,像燃油耗盡前,最後的星火閃動。
陸時微下意識捂住胸口,心髒瘋狂跳動,撞得肋骨生疼,呼吸驟然一窒,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謝星瀾的聲音也微微發緊,眼底泛起一絲釋然。
夜色再次降臨,陸時微終究撐不住,趴在榻邊沉沉睡去,他將臉埋進手臂,呼吸輕淺,即便睡熟,眉頭也緊緊擰著,深陷在焦灼的夢魘裏,渾身都透著緊繃。
謝星瀾緩步走到他身邊,靜靜站定片刻,隨即彎腰,一手托住他的肩頭,一手抄起他的膝彎,小心翼翼將他打橫抱起,動作輕得像抱住一隻易碎的貓。
陸時微在睡夢中蹙了蹙眉,卻未曾醒來。
謝星瀾將他抱到隔壁的軟榻上,扯過毛毯,將邊角一一塞緊,把他裹成厚實的繭,懷中的人太瘦,輕得超乎想象,抱在懷裏,竟讓人心頭泛起一絲酸澀。
他在榻邊佇立幾秒,隨即轉身回到爆爆的房間,落座在椅上,徹夜守著榻上的兩個小家夥,寸步不離。
淩晨三點,萬籟俱寂。
陸時微猛然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的瞬間,發現自己不在爆爆身邊,心髒驟然一縮,心頭湧上濃烈的惶恐,他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來不及穿鞋,便踉蹌著衝進隔壁房間。
看到爆爆依舊安穩地躺在榻上,雖未醒來,卻呼吸平穩,他懸著的心才緩緩落下。
謝星瀾被動靜驚醒,緩緩睜開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它還沒醒,你再歇會。”
陸時微沒有理會,徑直走到榻邊落座,重新抱起古琴,抬手扯掉指尖鬆動的繃帶,露出底下紅腫開裂的傷口,指腹再次搭上琴弦。
熟悉的搖籃曲,再次在房間裏響起。
指尖的傷口觸碰琴弦,傳來鑽心的鈍痛,琴音因指尖顫抖微微偏移,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力量,像一根細細的線,緊緊牽著那縷微弱的生機,不肯讓它斷裂。
謝星瀾看著他的模樣,終究沒有再阻攔,隻是在他身側靠坐下來,闔眼靜聽,默默陪伴。
清晨,垃圾星的狂風在艙外嘶吼,風沙拍打著船艙,發出沉悶的聲響,艙內卻一片寂靜。
維拉終於睡熟,雷克斯在駕駛艙小憩,謝星瀾也在椅上半夢半醒,唯有陸時微,依舊守在榻邊彈琴。
指尖的傷口反複結痂,又反複被琴弦磨裂,暗紅的血絲滲出,浸染了整根琴弦,從第一品到第十三品,都沾著淡淡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眼底隻剩榻上的小家夥,所有的痛感都被心底的執念壓下。
忽然,榻上的爆爆,尾巴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無意識的抽搐,而是有意識的挪動,緩緩從榻沿抬起,懸停一秒,又輕輕落回榻上。
陸時微的指尖驟然停住,琴音戛然而止。
房間瞬間陷入死寂,艙外的風沙聲仿佛被徹底抽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爆爆的雙眼,緩緩睜開。
瞳孔是極淡的金色,像將熄的炭火,微弱卻依舊明亮,它怔怔盯著天花板,輕輕眨了眨眼,慢慢轉過頭,最終定格在陸時微身上。
“麻麻……”它開口,聲線沙啞幹澀,輕得像風拂過枯葉,卻清晰地傳入陸時微耳中。
陸時微的眼淚瞬間砸落,沒有抽泣,沒有哽咽,隻是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一滴落在琴身,一滴滴在爆爆的灰色鱗片上。
淚珠觸碰鱗片的瞬間,那層死寂的灰,竟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下透出淺淺的金色新鱗,像破繭而出的蝶翼,帶著新生的暖意。
“麻麻不哭。”爆爆的聲音多了一絲力氣,虛弱卻溫柔。
陸時微俯身,輕輕將它撈起,緊緊貼在自己胸口,爆爆將小腦袋靠在他的肩頭,尾巴垂在他的身後,原本冰涼的身軀,終於漸漸回溫,雖不滾燙,卻再也沒有刺骨的寒意。
謝星瀾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想摸摸爆爆,想拍拍陸時微的肩頭,卻終究無處安放,眼底滿是釋然與溫柔。
爆爆從陸時微肩頭探出小腦袋,一眼便看到了謝星瀾懸在半空的手,又瞥見兩人無意間相觸的指尖,嘴角微微上揚。
“謝煩煩。”它開口,嗓音依舊沙啞,尾音卻帶著孩童般的雀躍。
謝星瀾低頭,看向自己與陸時微相觸的指尖,兩人的食指與小指無意間纏繞在一起,像兩根悄然靠攏的枝椏。
“你牽麻麻的手了。”爆爆眨著大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謝星瀾的臉頰從脖頸根開始,瞬間燒得通紅,像是被潑了一桶滾燙的紅漆,猛地縮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燙到,語氣都變得結巴:“我沒有……不是故意的……”
爆爆歪著小腦袋,一臉認真:“煩煩害羞了。”
謝星瀾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是標準的、帶著疏離感的冷笑,唇線拉平,眼底無半分溫度,可耳尖的緋紅卻徹底出賣了他,強行辯駁:“我沒有害羞!”
“你臉紅了。”爆爆伸出小爪子,指著他泛紅的臉頰,肉墊都露了出來。
“那是燈光的問題。”謝星瀾梗著脖子,強行辯解。
“燈是白色的。”爆爆一臉純真,一句話堵得他無言以對。
謝星瀾張了張嘴,最終閉上,轉頭看向陸時微,指望他能幫忙解圍。
卻見陸時微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嘴角卻微微揚起,眼底泛著溫柔的光亮,那是釋然的輕笑,眉眼間的沉鬱盡數散去,滿是溫情。
“你笑什麼?”謝星瀾愈發窘迫。
“沒什麼。”陸時微抬手擦掉眼角的淚痕,語氣帶著幾分揶揄,“隻是覺得,你臉紅的顏色,和爆爆生氣時的鱗片,倒是有幾分相像。”
謝星瀾深吸一口氣,轉身便快步往外走,隻想逃離這窘迫的境地。
“煩煩別跑!”爆爆在陸時微懷裏,脆生生地喊住他。
謝星瀾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更快地邁步離開。
陸時微抱著爆爆,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笑聲輕柔,卻滿是釋然,爆爆也跟著咯咯輕笑,雖依舊虛弱,可周身鱗片上的裂縫越來越多,淺金色的光芒從縫隙裏透出來,像破曉時分的天際,溫暖又明亮。
維拉也從榻尾爬過來,用受傷的翅尖輕輕碰了碰爆爆的尾巴,爆爆伸出小爪子,拍了拍維拉的頭,兩個小家夥緊緊依偎在一起,滿是溫情。
沒過多久,房門被再次推開。
謝星瀾站在門口,臉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他輕咳一聲,強行掩飾住窘迫,語氣恢複平日的沉定:“雷克斯讓我傳話,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讓我們去駕駛艙。”
爆爆從陸時微懷裏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率先開口:“好消息是有好吃的嗎?”
謝星瀾看著它,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眼底滿是溫柔:“去了就知道了。”
陸時微抱著爆爆緩緩起身,爆爆乖乖趴在他的肩頭,尾巴垂在身後,尾尖的星形印記,再次極微弱地閃了一下,帶著新生的生機。
沉寂三天的船艙,終於徹底散去沉鬱,泛起久違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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