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棗樹

章節字數:3436  更新時間:26-04-03 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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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逐在王府的前三天,沒見過宿淮陰。

    也沒見過別的人——除了每天早晚來送飯的一個小廝。那小廝把食盒擱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敲兩下門,轉身就走,從不多留一刻。殷逐試過跟他搭話,問他叫什麼名字,問廚房在哪兒,問王爺平時什麼時候回府。小廝一律搖頭,說“小的不知道”,低著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像在躲瘟疫。

    殷逐倒不意外。質子嘛,戰利品嘛,敵國的餘孽嘛。走到哪兒都是這個待遇。他在前幾個府裏也是這樣過的——頭幾天被晾著,像一塊被買回來又不急著用的抹布,丟在角落裏落灰。

    區別在於,以前那些府裏好歹有人告訴他“等主人召見”。這裏連這句話都沒有。

    沒人告訴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沒人告訴他能在院子裏走動,還是隻能待在屋裏。沒人告訴他這院子有沒有門禁,有沒有人看著他,有沒有人記得他還活著。

    殷逐坐在棗樹下,把掉在地上的棗子撿起來看了看。青皮,還沒熟透,咬一口又酸又澀,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閑著也是閑著。

    第四天早上,他決定出去走走。

    不是因為他膽子大,是因為他等不了了。被遺忘比被打罵更可怕——打罵至少說明你還被“看見”,被遺忘意味著你連被打的價值都沒有。他在上一個府裏被關了三個月禁閉,差點餓死,從那以後他就發誓:再也不要等。

    等人來告訴你該怎麼做,等別人決定你的死活,等——等就是死。

    殷逐推開院門。

    門沒鎖。或者說,從外麵沒鎖。他在心裏記下這一點——這意味著他可以出去,但不一定意味著他應該出去。不過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沿著回廊往前走,腳步很輕,像貓踩在瓦片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但他需要“出現”。出現在宿淮陰可能經過的地方,出現在王府其他人眼前——讓他們知道他還活著,讓他們知道他是一個“存在”。

    存在才有價值。

    這是他十年摸爬滾打總結出的第一條生存法則。

    王府很大,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他穿過一個月門,進了一個花園。花園裏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還有幾株開敗了的菊花,蔫頭耷腦地掛在枝頭,像一群沒睡醒的人。殷逐在花園裏站了一會兒,沒看到人,又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邊走邊記路:左轉是月門,右轉是回廊,穿過回廊是花園,花園往北有一個小門,小門後麵是一條窄巷子……他把這些刻在腦子裏,像在畫一張地圖。

    在陌生的地方,知道怎麼逃,和知道怎麼活,是同一件事。

    “你是哪個院的?”

    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沉。

    殷逐轉過身。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灰藍色袍子,麵容清瘦,兩鬢已經斑白,眼神很沉。不是那種凶狠的沉,是那種見多了事之後、什麼都不放在眼裏的沉。

    看氣度,不是普通管事。

    “我是……”殷逐頓了一下,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有些靦腆的笑,“我是新來的,住在東邊最裏麵的院子。剛來沒幾天,不認識路,走迷了。”

    他沒說自己是質子,沒說自己是“殷逐”,沒說自己是戰利品。

    先裝傻,裝無害,裝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廝。等人發現他的真實身份,那是以後的事。能拖一刻是一刻,能多賺一分好感是一分。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不疾不徐,像在估一件東西的成色。

    殷逐被這目光看得有點發毛,但臉上紋絲不動。

    “東邊最裏麵?”那男人說,語氣沒什麼起伏,“那你是殷逐。”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殷逐的笑僵了半拍。

    他知道殷逐的名字,這說明他是王府的核心人物——至少是知道內情的人。

    “是。”殷逐不再裝了,老老實實點頭,“殷逐給……給您請安。”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那男人沒接這茬,隻是說:“王爺說過,不讓你出現在他麵前。”

    殷逐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臉上還是笑著的:“我知道。我沒想去找王爺,我就是……悶得慌,出來走走。我這就回去。”

    他轉過身,作勢要走。

    “等等。”

    殷逐停下來,心跳快了兩拍,但麵上不顯。

    那男人走到他麵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殷逐愣了一下,沒接。

    “棗泥酥。”那男人說,“廚房多做的。你拿回去吃。”

    殷逐看著那個油紙包,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棗泥酥。他多久沒吃過糕點了?上一個府裏的主人嫌他胖,每天隻給兩頓稀飯,餓得他半夜起來偷喂狗的剩飯。後來被發現了,打了一頓,餓了他三天。

    他的眼眶有點發熱,但忍住了。

    “多謝。”他接過油紙包,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一點,“敢問您怎麼稱呼?”

    那男人已經轉身走了,頭也沒回,隻丟下一句:“周長奉。”

    周長奉,殷逐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回去的路上,他把油紙包攥得很緊,指節發白。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門框,把油紙包打開。

    棗泥酥。四塊,做成花的形狀,上麵還點了紅點,精致得像宮裏的點心。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是甜的。

    棗泥的甜,混著酥皮的油香,在嘴裏化開。殷逐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

    他蹲在門檻上,把四塊棗泥酥都吃完了,連掉在紙上的碎渣都舔幹淨了。

    然後把油紙疊好,收進袖子裏。

    第五天,殷逐又出去了。

    這一次他更有目的性——他打聽到了宿淮陰的作息。不是問來的,是“觀察”來的。王府的人雖然不跟他說話,但他們自己會說話。他在花園裏“偶遇”了兩個灑掃的丫鬟,躲在一叢竹子後麵偷聽了她們的對話:

    “……王爺每天卯時就起了,在演武場練劍,誰都不讓靠近……”

    “……昨兒個又在書房待到三更,馮五爺讓人燉的參湯都涼透了……”

    “……你可別去前院,今兒王爺心情不好,早上摔了一個杯子……”

    殷逐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收進腦子裏,像蜘蛛織網,一根一根地搭。

    卯時起。演武場練劍。書房常待。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摔杯子。

    宿淮陰不是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他跪在大殿上那天就看出來了。摔杯子,說明那不是普通的“心情不好”,是到了某個臨界點。什麼樣的事能讓一個不形於色的人摔杯子?朝堂的事?府裏的事?還是別的什麼?

    殷逐把這些都記下了,雖然暫時還不知道怎麼用。

    第六天,他開始了第一次“偶遇”。

    卯時。天還沒亮透,秋天的早晨冷得刺骨,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殷逐穿了一件單薄的青色袍子——特意挑的,顏色素淨,不紮眼,顯得乖巧——端著一壺剛沏好的茶,站在演武場外麵的回廊拐角處。

    他不進去。宿淮陰練劍的時候不讓任何人靠近,這個他知道。所以他站在“外麵”——不遠不近,剛好是“路過”的距離,剛好能讓從演武場出來的人看到,又不像是刻意等的。

    他等了半個時辰。

    腳凍麻了。手也凍僵了,茶壺的把手被他攥得發熱。他每隔一會兒就換一隻手端壺,偷偷把凍僵的那隻手縮進袖子裏嗬口氣。晨風灌進領口,像刀子割在脖子上,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又立刻挺直了。

    不能縮,縮了就顯得畏縮。畏縮和乖巧是兩回事。畏縮讓人看不起,乖巧讓人想疼。這個分寸,他練了十年才練明白。

    是宿淮陰的腳步聲!

    殷逐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沒動。低著頭,微微側身,做出一個“正要路過”的姿態。

    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抬起頭。

    宿淮陰從演武場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頭發束得很高,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手裏提著一把長劍,劍刃在晨光中閃著冷白色的光。

    他看到了殷逐。

    殷逐露出了那個練了無數遍的笑容——嘴角上揚,眉眼彎彎,眼睛裏有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恭敬:“王爺早。”

    他端著茶壺,微微躬身,姿態不卑不亢,像是一個恰好路過、恰好看到了主子、恰好手裏有一壺熱茶的、忠心耿耿的小仆人。

    一切都恰到好處。

    宿淮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殷逐捕捉到了——那裏麵有……什麼?不耐煩?厭煩?還是隻是單純的“不想看到你”?

    宿淮陰收回目光,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腳步沒停,甚至沒慢。

    殷逐端著茶壺,站在原地,笑容還掛在臉上。

    風灌過來,把他單薄的袍子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把剛才的畫麵在腦子裏回放了十幾遍——宿淮陰看他的眼神、走路的節奏、呼吸的頻率、握劍的姿勢……有沒有哪一點說明他“注意到了”?有沒有哪一點說明他“不悅”?有沒有哪一點說明他“可以再試一次”?

    宿淮陰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殷逐看不透他。

    回到院子,殷逐把涼透了的茶倒掉,把茶壺放回桌上。然後他蹲下來,把手伸進被子裏捂著。手凍得發紫,指節僵硬,他搓了很久才搓出一點血色。

    這種感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了力,但什麼都沒打到。

    他想起宿淮陰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怕。

    不是怕被打、被罵、被關起來那種怕。是更深的那種——你麵對一個你完全看不懂的人,你不知道怎麼讓他高興,不知道怎麼讓他生氣,甚至不知道怎麼讓他看你一眼。

    你所有的招數都使出來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你還有什麼用?

    殷逐把臉埋進被子裏,閉上眼睛在心裏安慰自己。

    沒關係,第一次嘛,哪有第一次就成功的,他再想想辦法,總會想到的。

    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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