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04 更新時間:26-04-03 19:10
殷逐又“偶遇”了兩次。
一次在清晨,一次在傍晚。一次端著茶,一次捧著帕子。笑容的角度、站立的姿態、說話的語氣,都經過精心設計,精確到每一個細節。他甚至專門對著銅鏡練習過“偶遇”時的表情——驚喜要來得剛剛好,不能太誇張顯得假,也不能太含蓄顯得不熱情。
但宿淮陰兩次都直接走了過去。
不是沒看見,他看見了。他的目光從殷逐身上掃過,像掃過一根柱子、一塊石頭、一片落葉,沒有任何停留。
殷逐不覺得挫敗。他挫敗過太多次,早就不把這個當回事了。他隻是在想:這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
但他沒找到換哪條路。
因為宿淮陰不給他任何反饋。不罵他,不看他,不問他為什麼在這兒,不說“滾”,也不說“留下”。什麼都不說。殷逐覺得自己像在對著一個深不見底的井喊話,喊了半天,連個回聲都沒有。
他不知道的是,周長奉已經把他的“偶遇”報告給了宿淮陰。
“王爺,東院那位,連著三天在演武場外頭了。”周長奉站在書房門口,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廚房進了什麼菜。
宿淮陰正在看折子,頭都沒抬。
“嗯。”
“要不要讓人攔著?”
“不用。”
周長奉等了一會兒,見宿淮陰沒有繼續說的意思,便退了出去。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宿淮陰——王爺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周長奉跟了他十幾年,知道他有一個習慣:心煩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轉拇指上的扳指。
剛才他轉了。
兩圈。
周長奉在心裏歎了口氣,把門輕輕帶上。
第七天夜裏,殷逐換了個策略。
他觀察到一個細節:宿淮陰的書房,燈亮到很晚。有時候過了子時,窗紙上還映著燭光。他在前幾個府裏學到過——熬夜的人容易渴,尤其是冬天,屋裏燒著炭盆,口幹舌燥,嗓子像含了一把沙。
如果這時候有一盞溫度剛好的茶……
沒有茶,他的院子裏連個爐子都沒有,隻有一壺早就涼透了的白水。
他想了想,把水壺裏的涼水倒掉,用布巾把壺身擦得鋥亮,然後倒滿溫水——不是開水,不是涼水,是那種喝下去不燙嘴、又能暖胃的溫度。他把壺抱在懷裏,用體溫捂著,穿過大半個王府,走到書房外麵。
書房的燈還亮著。
殷逐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不重不輕。太重了像催命,太輕了聽不見。
裏麵沉默了一瞬。
“進來。”
殷逐推門進去。
書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滿滿當當塞著書卷和折子。正中間是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麵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筆墨硯台擺得整整齊齊。炭盆燒得很旺,屋裏暖烘烘的,和外麵的冷風像是兩個世界。
宿淮陰坐在書案後麵,手裏捏著一份折子,抬起頭看他的時候,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殷逐捕捉到了那個皺眉。
他的膝蓋軟了一瞬——那種條件反射式的軟,是十年挨打挨出來的本能。但他忍住了沒跪,隻是微微彎了彎腰,把手裏的水壺舉高了一些。
“王爺,夜深了,殷逐送壺熱水來。”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軟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不是白天那種燦爛的、刻意的笑,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帶著一點困倦的笑。像一個聽話的小廝,夜裏醒來惦記著主子,迷迷糊糊爬起來送了壺水。
這是“劇本B”。白天的“偶遇”是“懂事的下人”,夜裏的“送水”是“貼心的孩子”。兩個劇本輪著用,總有一個能戳中點什麼。
宿淮陰看著他,沒說話。
殷逐保持著那個笑容,心裏在數:一、二、三、四——
“誰讓你來的?”
聲音不大,但冷。像冬天的井水,從頭頂澆下來。
殷逐的笑容沒變,但心跳漏了一拍。他聽出來了——宿淮陰不是在問“誰讓你送水”,是在問“誰讓你出現在這兒”。這是警告。
“沒有人。”殷逐的聲音更輕了,“殷逐自己來的。王爺每天操勞國事,殷逐幫不上別的忙,隻能……”他頓了頓,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不好意思,“送壺熱水。”
他說完,微微低下頭,露出後頸。他穿了一件領口略大的衣裳,低頭的時候,後頸的線條露出來,又細又白,像一截新剝的藕。
這也是設計好的。
他七歲就學會了一件事:示弱比逞強管用。一個長得好看的孩子,露出脆弱的樣子,大多數人會心軟。不是所有人,但大多數。宿淮陰是不是那“大多數”,他不知道,但試一試總不會錯。
宿淮陰放下了折子。
他靠在椅背上,從上到下把殷逐打量了一遍。這一次看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長到殷逐的後背開始冒冷汗,長到他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
然後宿淮陰開口了:
“你在敵國學的第一課,就是怎麼搖尾巴?”
殷逐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搖尾巴。
這個詞像一根針,紮進了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因為宿淮陰說對了——他在做的,就是搖尾巴。討好、示弱、賣乖、露後頸,全都是搖尾巴。隻是從來沒有人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過。以前那些人會說“你倒是挺懂事”,會說“這孩子嘴真甜”,會說“過來,讓我看看你”。
沒有人說“搖尾巴”。
因為說“搖尾巴”,就等於在說——你不是人,你是一條狗。
殷逐的腦子裏有一瞬間是空白的。然後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笑了。笑得更燦爛了,燦爛得幾乎刺眼。
“殷逐不懂王爺在說什麼。”他的聲音輕快得像在哼歌,“殷逐隻是想好好服侍王爺。王爺若是不喜歡熱水,殷逐明天換涼的來。”
他把水壺放在門邊的矮幾上,退後兩步,彎腰,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站住。”
殷逐站住了。背對著宿淮陰,他的笑容終於塌了。不是哭,不是怕,是那種“被看穿了”之後的、無處可藏的、**裸的慌張。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笑容又掛上了。
宿淮陰已經站了起來。他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過來,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殷逐的心口上。他走到殷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殷逐仰著臉,笑著,心跳快得像擂鼓。
宿淮陰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隻手很涼,指節分明,力道不大,但殷逐動不了。不是因為被捏住了,是因為他不敢動。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不要反抗,不要躲,讓他捏,讓他捏多久都行,隻要他高興”。
宿淮陰把他的臉抬起來,對著燭光,像在端詳一件器物。
“你在之前的府裏,”宿淮陰的聲音很平,“也是這樣伺候的?”
殷逐的下巴被他捏著,說話有點含糊,但聲音還是穩的:“殷逐……盡力做好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宿淮陰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比不笑更讓人害怕的東西,“你的分內事,就是到處搖尾巴?”
殷逐的眼睫顫了顫。
他知道自己應該繼續笑,繼續裝傻,繼續把這場戲演下去。但他的眼眶突然就紅了——不是演的,是真的紅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宿淮陰說對了,而他不想承認。
他不想承認自己是一條狗。
但他不知道除了當狗,還能當什麼。
宿淮陰看到了他泛紅的眼眶。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像碰了什麼髒東西,指尖在衣袍上蹭了蹭,轉過身,走回書案後麵。
“滾。”
就一個字。不重,但比任何咒罵都讓人絕望。
殷逐彎下腰,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他走出書房,走過回廊,走過月門,走過那條長長的、沒有燈的黑巷子。一路上他走得很穩,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直到他推開自己院子的門,走進屋裏,關上門。
然後他蹲下來,蹲在門背後,把臉埋進膝蓋裏,無聲地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臉上有些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涼的。他以為是眼淚,但摸到的時候才發現不是——是汗,冷汗。他渾身上下都是冷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
他想起宿淮陰說的那句話——“你在敵國學的第一課,就是怎麼搖尾巴?”
搖尾巴。
他在心裏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難聽。太難聽了。但他沒辦法反駁,因為宿淮陰說的是事實。他就是在搖尾巴。七歲開始搖,搖了十二年,搖得爐火純青、登峰造極,搖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不搖尾巴的時候,他應該是什麼樣子。
他應該是什麼樣子?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
想不出來。
殷逐把頭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門板很涼,涼意透過衣裳滲進皮膚裏,涼颼颼的,讓人清醒。他在黑暗裏坐了很久,久到外麵的風停了,久到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摸黑走到床邊,躺下去。
被褥冰涼,他蜷成一團,把被子裹緊。
他又想起宿淮陰捏他下巴時的那隻手,涼的,指節分明,力道不大,但讓人動不了。
不是那種想傷害他的力道。
是一種更可怕的——審視。
像在問:你是什麼東西?
殷逐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明天呢?明天還去嗎?
他想了想。
去。
不去就真的被忘了。被忘了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白天看的時候像一張地圖,晚上看的時候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片模糊的黑。他盯著那片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呼吸變得平穩了。
睡過去之前,他腦子裏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他叫我滾,但沒有說再也不許來。
沒說,就是可以再來。
殷逐在心裏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像念一道護身符。
然後他睡著了。
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地上投下一片零亂的碎影。月光很淡,淡到幾乎照不亮任何東西。
但院門外,有一盞燈籠停了一會兒。
提著燈籠的人站了片刻,看了一眼院子裏黑洞洞的窗戶,然後轉身走了。
燈籠的光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那一夜,周長奉在值房裏坐了很久,麵前的茶涼了也沒喝。
他想起殷逐從書房出來時的樣子——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穩,臉上甚至還掛著笑。但那笑,跟他在大殿上看到的不一樣,大殿上那個笑是練過的,精致得像一幅畫。
今晚那個笑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拚都拚不攏。
周長奉把涼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壺。
他忽然想起宿淮陰十四歲那年,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時候,臉上也是這種笑。
不是笑,是麵具。麵具戴久了,就摘不下來了。
他歎了口氣,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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