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74 更新時間:26-04-03 22:56
殷逐在暖閣裏待了五天。
每天申時去,天黑前回來。他不再刻意等宿淮陰了,是真的開始看那本山水遊記。看到第三遍的時候,終於把那些文縐縐的話讀懂了七八成,講的是一個叫柳生的前朝文人,被貶到南方瘴癘之地,卻寫出了最美的山水。柳生在書裏寫:“吾心安處即是家。”
殷逐把這句話看了很久。
吾心安處即是家。他的心安在哪裏?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間暖閣比他那間漏風的屋子暖和,比任何他待過的地方都暖和。不是因為爐子,是因為那條毯子。
那條毯子每天都會出現在榻上。他疊好,第二天又出現了。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中午,他從來沒看到是誰放的。但毯子總是暖的,像是剛從什麼人身上取下來,還帶著體溫。
殷逐不讓自己多想。
第二十六天,宿淮陰進了暖閣。
殷逐正趴在矮榻上看書,一條腿垂在榻沿外麵,晃來晃去。聽到門響,他猛地坐起來,書從手裏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宿淮陰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藥。
不是茶,是藥。殷逐聞到了那股苦味——黃連、黃芩、甘草,還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東西。他在之前的府裏喝過太多藥,聞一下就知道了。
宿淮陰看了他一眼,走進來,把藥碗放在小幾上。
“喝了。”
殷逐沒動。他看著那碗藥,又看看宿淮陰,腦子裏轉得飛快。什麼藥?誰開的?為什麼給他喝?是補藥還是別的什麼?他在前幾個府裏被灌過“安神湯”——喝完就昏睡,醒來的時候渾身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從那以後,他對所有“別人給的藥”都本能地抗拒。
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抗拒。他笑了,乖乖地端起碗,湊到嘴邊。
真苦,苦得他舌根發麻,眼淚差點掉出來。但他沒停,一口氣喝完了,把空碗放回小幾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著說:“謝謝王爺。”
宿淮陰看著他,沒說話。
殷逐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還是維持著那個笑容。他的嘴裏全是苦味,苦到他想吐,但他忍住了,喉嚨上下滾了一下,把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了回去。
“你在發燒。”
宿淮陰忽然說。
殷逐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燙。但他沒覺得不舒服,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不舒服。從小就是這樣,發燒了沒人管,燒著燒著就自己退了;咳嗽了沒人管,咳著咳著就不咳了。他的身體像一株野草,沒人澆水也活,沒人施肥也長,隻是長得歪歪扭扭,比別人瘦,比別人矮,比別人容易蔫。
“沒事的。”殷逐說,“殷逐皮實,過兩天就好了。”
宿淮陰沒接這話。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小幾上。
一顆糖。
不是那種精致的宮點,就是普通的飴糖,黃褐色,用油紙裹著,皺皺巴巴的,像是從誰的口袋裏隨手摸出來的。
殷逐看著那顆糖,沒動。
“覺得苦就吃糖。”宿淮陰說。語氣還是平的,像在說“今天要下雨”一樣,沒什麼情緒。
但殷逐的眼眶熱了。
他趕緊低下頭,把糖拿起來,剝開油紙,塞進嘴裏。
很甜。甜到他覺得整個嘴巴都是甜的,連剛才的苦味都被蓋住了。他把糖含在嘴裏,不敢咬,怕甜得太快,甜完就沒有了。
宿淮陰已經轉身走了。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殷逐坐在榻上,嘴裏含著糖,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書頁上,把那行“吾心安處即是家”洇濕了。
他用手背擦眼淚,擦不幹淨,又用袖子擦,還是擦不幹淨。最後他放棄了,趴在矮榻上,把臉埋進那條毯子裏,悶悶地哭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殷逐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發現屋裏多了一個炭盆。銅的,新的,炭火燒得正旺,整個屋子暖烘烘的,和他早上離開時完全是兩個世界。
桌上還多了一套茶具,白瓷的,壺裏沏好了茶,還是溫的。旁邊放了一碟子點心——棗泥酥,和周長奉第一次給他的那種一模一樣。
殷逐站在屋子中間,轉了一圈,看了看炭盆、茶具、點心,又看了看床上多出來的一床新被子。厚實的棉被,緞麵繡著蘭草,摸上去又軟又滑,不是他這種身份該用的東西。
他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腿軟。
不是害怕,是那種——他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一個人一直在冰天雪地裏走,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給他遞了一件棉襖。他不是不想要,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接。他怕接了之後,對方又說“逗你玩的”,然後把棉襖收回去。那樣的話,他會被凍得更慘。
但他還是接了。
因為他真的太冷了。
殷逐走過去,摸了摸那床新被子,把臉貼上去。緞麵是涼的,但裏麵的棉花很軟,軟得他不想鬆手。
他抱著被子,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聽到院子裏有動靜。
他放下被子,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棗樹下站著一個人。
宿淮陰。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沒有披風,就那麼站在棗樹下,仰頭看著那棵歪脖子樹。月光很淡,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像一幅水墨畫,深深淺淺的,看不真切。
殷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猶豫了一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風很涼,他隻穿了一件單衣,冷得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回去拿衣裳,而是走到了棗樹下,站在宿淮陰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王爺。”
他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宿淮陰沒回頭。
“這棵樹,”他說,“是你來之前就有的?”
殷逐愣了一下,沒想到宿淮陰會問這個。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棗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幹枯的手。
“應該是吧。”殷逐說,“我來的時候它就在了。”
“結的棗甜嗎?”
殷逐想起自己吃過的那幾顆青棗,又酸又澀,吃得他牙根發軟。他猶豫了一下,說:“甜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說酸的。
宿淮陰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不像白天那麼冷了。不是暖了,是那種冷被稀釋了,像墨滴進水裏,散開了,但還在。
“你在撒謊。”他說,“棗樹要嫁接才甜,”宿淮陰說,“這棵沒人管過,結的棗肯定是酸的。”
殷逐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宿淮陰已經移開了目光。他看著那棵棗樹,又說了一句:“你跟我來。”
他轉身走了。
殷逐愣了一秒,然後跟上去。
宿淮陰走得不快,殷逐跟在後麵,隔了五六步的距離。他們穿過回廊,穿過月門,穿過那條殷逐走了無數遍的路,但這次的方向不一樣——不是去書房,不是去暖閣,是去前院。
殷逐沒來過前院。
這裏比王府的任何地方都大。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邊種著兩排銀杏樹,葉子正黃,在月光下像鍍了一層金。正對麵是一間很大的廳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致遠”兩個字,筆鋒很硬,像刀削出來的。
宿淮陰沒有進廳堂,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徑。小徑盡頭是一扇月洞門,穿過月洞門,是一個很小的院子。
院子比殷逐住的那個還小。隻有一間正屋,沒有廂房,沒有棗樹,牆角種了一叢竹子,竹葉在風裏沙沙地響。
宿淮陰推開門,走進去。
殷逐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沒有書,隻有一個牌位。
牌位上寫著:“先考宿公諱明遠之靈位。”
殷逐不認識宿明遠是誰,但“宿”這個姓讓他猜到了——這是宿淮陰的父親。
宿淮陰走到牌位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這是我爹。”
殷逐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練了十年的“應對技巧”裏,沒有“如何在敵人父親的牌位前說話”這一條。
“他死的時候,”宿淮陰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十四歲。”
殷逐的心揪了一下。
他十四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在被關在柴房裏挨餓。在學著怎麼笑才能少挨打。在討好一個又一個“主人”。
“滿門抄斬。”宿淮陰說,“一共四十三口人。我躲在運屍的板車下麵,才活下來。”
殷逐的手指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抖。也許是害怕——宿淮陰跟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信任他?還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怎麼殺人,你別耍花樣。
也許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你爹是將軍。”宿淮陰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宿淮陰的臉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
“戰死沙場。”宿淮陰說,“比我爹強。”
殷逐愣住了。
他沒想到宿淮陰會說出這句話。他爹——殷淮——是宿淮陰的敵人。他帶兵打了十年的仗,殺了不知道多少北朝的將士。宿淮陰的父親被構陷“通敵叛國”,其中有一項罪名就是“私通北朔將軍殷淮”。這是殷逐後來才知道的事——他父親的死,和他沒有關係;但宿淮陰父親的死,和他父親有關。雖然不是真的,但罪名是這麼寫的。
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戰勝國攝政王”和“戰敗國質子”。他們的父輩是敵人。他們的國家是敵人。他們的血,從根子上就是相衝的。
但宿淮陰說“比我爹強”。
戰死沙場,比滿門抄斬強。
死在敵人手裏,比自己人害死強。
殷逐的眼眶紅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宿淮陰這句話,把他父親從一個“敵國將軍”變成了一個“戰死的人”。不是敵人,不是仇人,就是一個戰死的人。
“過來。”
宿淮陰說。
殷逐走過去,走到牌位前麵。
“磕三個頭。”
殷逐跪在宿淮陰父親的牌位前,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冰冷的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很用力,用力到他的額頭紅了一片。
不是為了討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磕得這麼用力。也許是因為他欠宿家一條命——不是他欠的,是他父親欠的。也許不是。但不管怎樣,他跪在這裏,磕了頭,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落得很深,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站起來的時候,宿淮陰遞給他一樣東西。
一枚玉佩。
白色的,溫潤的,上麵什麼花紋都沒有,光溜溜的像一麵小鏡子。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宿淮陰說。
殷逐不敢接。
“拿著。”
殷逐伸出手,接過來。玉佩很暖,被宿淮陰握了很久,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殷逐把它攥在手心裏,指節發白。
“為什麼給我?”他的聲音有點啞。
宿淮陰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殷逐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你跟我說,你想有個家。”
殷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帶著哭腔的、難聽的、狼狽的哭。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個孩子。
七歲那年,他蹲在衣櫃裏,看著母親的腳慢慢不動了,沒有哭。十歲那年,被關在柴房裏餓了三天,沒有哭。十五歲那年,被煙頭燙了滿背的疤,沒有哭。
但此刻,他蹲在宿淮陰父親牌位前,哭得渾身發抖。
因為他忽然發現,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想有個家”了。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他以為他不想了。他以為他已經接受了“殷逐沒有家”這件事。
但他想,想得要命。
宿淮陰沒有安慰他,也沒有拍他的背說“別哭了”。他隻是站在那裏,站在他父親的牌位前,沉默地、安靜地,等著殷逐哭完。
過了很久,殷逐的哭聲漸漸小了。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站起來,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鼻頭紅紅的,狼狽極了。
他不敢看宿淮陰。
“走吧。”宿淮陰說。
他走在前麵,殷逐跟在後麵。還是隔了五六步,但這一次,殷逐覺得那五六步好像沒那麼遠了。
走到棗樹院子門口的時候,宿淮陰停下來。
殷逐也停下來。
“明天,”宿淮陰說,沒有回頭,“去書房。”
殷逐愣住了。
去書房。不是暖閣,是書房。宿淮陰的書房。那個他隻能在門口偷偷張望、連燈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方。
“做什麼?”他問。
“研墨。”
宿淮陰說完,走了。
殷逐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夜風很涼,吹得他臉上的淚痕繃得緊緊的,像貼了一層膜。他抬手摸了摸,是涼的,涼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小塊凝固的月色。他把玉佩貼在胸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走進院子,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玉佩攥在手心裏,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肯鬆手。
他就那麼坐在地上,靠著門板,攥著玉佩,看著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棗樹。
月光把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人的輪廓。殷逐看著那個影子,忽然說了一句:“我好像有家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不是練過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作者閑話:
噢耶,竟然寫這麼多字了=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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