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06 更新時間:26-04-21 13:18
次日·沈公館
令儀回沈家,總是選早晨。
周公館的車穿過法租界,拐進靜安寺路,再往前就是沈家的老宅子。令儀望著窗外掠過的梧桐樹影,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她出嫁前住在這裏二十年,出嫁後每月回來一兩次,每次都是“回娘家”,不是回家。
“大小姐到了。”老陳停穩車。
令儀深吸一口氣,扶著車門下來。沈公館的鐵門還是老樣子,門楣上“詩禮傳家”四個字被春雨洗得發亮。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令聞總愛爬那扇鐵門,被她逮住就罰抄《女誡》。
那時候他們還是雙胞胎,長得像,性子卻天差地別。令聞跳脫,她沉靜;令聞闖禍,她兜底。後來令聞去聖約翰讀書,她嫁進周家,兩人見麵的次數少了,可每次回來,令聞還是會像小時候那樣撲上來喊“阿姐”。
今天不會了。今天令聞會帶來另一個人。
沈太太在廳堂裏迎她。
“令儀來了。”沈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怎麼又瘦了?周家沒給你吃好?”
“母親,我很好。”令儀溫順應答,“老太太待我寬厚。”
“寬厚?”沈太太哼了一聲,“三年沒個動靜,還寬厚?我昨日跟你父親商量,不如請個洋大夫……”
“母親。”令儀打斷她,聲音輕卻堅定,“令聞呢?”
沈太太愣了一下。她這個女兒向來溫順,從不打斷長輩說話。
“在書房呢,說是等個朋友。”沈太太狐疑地看她,“你今日怎麼心不在焉的?”
“沒有。”令儀垂下眼,“我去看看令聞。”
她穿過回廊,腳步越來越快。沈公館的布局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前廳、花廳、書房、她的閨房、令聞的院子……還有後院那架紫藤。
紫藤。又是紫藤。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推開了書房的門。
令聞坐在書桌前,正翻一本西洋畫冊。聽見門響,抬頭笑了:“阿姐!”
令儀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窗邊的那個人身上。
孟昭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衫,外罩一件灰色毛背心,短發別在耳後,正低頭看手裏的書。聽見動靜,她抬起頭來,目光與令儀撞個正著。
“沈小姐。”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隻有令儀能讀懂的東西,“又見麵了。”
令儀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孟小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令聞,你怎麼不早說孟小姐要來?”
“早說了呀,昨日電話裏……”令聞一愣,“阿姐,你的臉色怎麼這樣白?”
“沒什麼。”令儀走進來,在離孟昭最遠的椅子上坐下,“你們聊你們的,我坐坐就走。”
令聞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孟昭,沒再追問。
“阿姐,你看這個。”他興奮地翻開畫冊,“孟昭從英國帶回來的,莫奈的畫!你看這光影,這顏色……”
令儀敷衍地點頭。她哪裏看得進畫?她隻覺得孟昭的目光像實質一樣烙在她身上,燙得她坐立難安。
“沈小姐不喜歡西洋畫?”孟昭忽然開口。
“我不懂這些。”令儀垂著眼,“我隻會繡花。”
“繡花也很好。”孟昭走過來,在令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之間隻隔了一張小幾,“令聞說你繡的蘭草極好,什麼時候讓我見識見識?”
令儀的後背繃直了。
“改日吧。”她說。
“改日是哪一天?”孟昭不依不饒,“明日?後日?還是……等沈小姐回了周公館,就再也想不起我了?”
令聞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他看看孟昭,又看看令儀,眉頭皺起來:“孟昭,你對我阿姐……”
“令聞。”令儀突然站起來,“我去廚房看看中午吃什麼,你們聊。”
她幾乎是逃出了書房。
沈公館的廚房在後院,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
令儀走得很快,心跳得像要蹦出喉嚨。她不明白孟昭為什麼要這樣——在沈家,在令聞麵前,她怎麼敢那樣說話?她不怕嗎?她不知道這世道容不下這種事嗎?
“沈令儀。”
身後傳來腳步聲。令儀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你跟著我做什麼?”她停下腳步,聲音發緊,“這裏是沈家,不是周公館的後巷,你不要……”
“不要什麼?”孟昭走到她麵前,擋住了去路,“不要看你?不要跟你說話?不要……”
她壓低聲音:“不要想你?”
令儀的臉騰地紅了。
“你瘋了。”她後退一步,背靠在廊柱上,“這裏是沈家,令聞隨時會出來,下人隨時會經過,你……”
“所以我才跟出來。”孟昭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的呼吸,“令儀,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那日在周公館後巷,你為什麼哭?”
令儀咬著唇,不說話。
“你哭,是因為我說中了你的心事。”孟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你被困住了,你難受,你恨不得逃出去——可你不敢。令儀,你不敢。”
“我不敢,你就能逼我嗎?”令儀忽然抬頭,眼眶發紅,“孟昭,你憑什麼?你憑什麼闖進我的生活,憑什麼揭我的傷疤,憑什麼……”
她的聲音哽咽了:“憑什麼讓我變成這樣?”
“變成哪樣?”
“變得……”令儀的聲音低下去,“變得不像我自己。”
她從來是端莊的、穩重的、從不失態的沈家大小姐。可自從遇見孟昭,她學會了落荒而逃,學會了耳紅心跳,學會了在深夜裏回想一個女人的吻。
她變得陌生,變得危險,變得……快要不像那個任人擺布的沈令儀了。
孟昭看著她,目光軟下來。
“令儀,”她說,“我不是要逼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可以不像你自己。你可以生氣,可以哭,可以說不,可以……”
她頓了頓:“可以選我。”
令儀的心猛地一縮。
選她。多麼輕巧的兩個字。可她身後是沈家、周家、二十八年的人生,她怎麼選?她拿什麼選?
“我……”她張了張嘴,卻聽見回廊那頭傳來令聞的聲音。
“阿姐?孟昭?你們在哪兒?”
令儀像被燙到一樣推開孟昭,慌亂地整理衣襟。孟昭卻站著沒動,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有失望,也有執拗。
“令聞,我們在這兒。”她揚聲回應,“沈小姐帶我看後院的紫藤。”
令儀猛地抬頭看她。
紫藤。她怎麼知道?
孟昭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令儀讀不懂的篤定:“令聞說你小時候最愛在紫藤架下繡花。令儀,我想看看那架紫藤。”
沈家的紫藤比聖約翰大學的更老,更盛。
花穗垂下來,像紫色的瀑布,把陽光篩成細碎的金斑。令儀站在花架下,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十五歲——那時候她還沒有出嫁,還沒有變成周家的少奶奶,還會坐在紫藤架下讀《石頭記》,幻想著將來能嫁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阿姐,你發什麼呆?”令聞在她麵前揮手。
令儀回過神來,勉強笑笑:“沒什麼,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小時候最愛爬這架子。”令聞仰頭看著花穗,“每次被你逮住,就罰我抄書。”
“你活該。”令儀輕聲說。
令聞哈哈大笑,轉頭對孟昭說:“你看,我阿姐看著溫柔,其實凶得很。”
孟昭沒有笑。她看著令儀,目光穿過紫色的花影,像是看穿了什麼。
“令聞,”她忽然說,“我去趟洗手間,你們姐弟聊。”
她轉身走了。令儀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令聞拉著令儀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阿姐,”他猶豫了一下,“你跟孟昭……是不是有什麼事?”
令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事?”她盡量讓聲音平穩。
“我也說不上來。”令聞撓撓頭,“就是覺得……孟昭對你,跟對我不一樣。她看我的時候像看朋友,看你的時候像……”
他皺著眉,努力找一個合適的詞:“像看獵物。”
令儀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你想多了。”她說,“孟小姐是留洋回來的人,行事作風與咱們不同,你莫要多心。”
“是嗎?”令聞將信將疑,“可我總覺得……”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孟昭回來了。
她手裏拿著一個東西——是令儀的繡繃,上麵繡著半幅蘭草,還留著那日刺破手指的血跡。
“令聞,”孟昭笑著說,“我在書房看見這個,想必是沈小姐落下的。”
令聞接過繡繃,看了看:“阿姐,你什麼時候繡的?這血……”
她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逃。
孟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令聞卻沒注意到。他正低頭看那幅繡繃,忽然“咦”了一聲:“這針腳……”
他想起那日畢業酒會,阿姐提前離席,臉色蒼白。他想起孟昭那日也提前走了。他想起這些日子孟昭總問起阿姐,想起今日孟昭看阿姐的眼神……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孟昭,”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你對我阿姐……”
孟昭轉過頭來,目光坦然。
“令聞,”她說,“如果我說,我喜歡她,你會怎樣?”
令聞愣住了。
紫藤花落下來,落在他肩頭,像一聲無聲的歎息。
令儀在閨房裏坐了很久。
這是她出嫁前的房間,陳設還是老樣子:繡架、妝台、書架上的《女誡》《列女傳》。她看著那些書,忽然覺得諷刺——她讀了那麼多“規矩”,卻從沒有人教她,當一顆心亂了的時候,該怎麼辦。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令聞的聲音:“阿姐,我能進來嗎?”
令儀的心猛地提起來。
“進來。”
令聞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他走到令儀麵前,欲言又止。
“令聞,”令儀先開口,“孟小姐走了?”
“走了。”令聞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阿姐,孟昭跟我說……她說她喜歡你。”
令儀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她胡說的。”她的聲音發抖,“令聞,你不要聽她瞎講,她留洋回來的人,講話沒輕沒重……”
“阿姐。”令聞打斷她,聲音很輕,“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們之間,真的沒什麼嗎?”
令儀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令聞的眼睛——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從小到大,這雙眼睛裏隻有信任和依賴。她怎麼忍心騙他?可她怎麼敢說實話?
“令聞……”她的眼淚落下來,“我……”
她說不下去了。
令聞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到……某種令儀看不懂的複雜。
“阿姐,”他忽然說,“你過得不好,對嗎?”
令儀愣住了。
“周牧之不回家,周家老太太欺負你,你在周公館……就像被困住了一樣。”令聞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一直以為,你嫁得好,過得好,可我從來沒問過你——阿姐,你快樂嗎?”
令儀的眼淚決了堤。
她撲進令聞懷裏,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把臉埋在他肩窩裏,無聲地顫抖。
令聞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
“阿姐,”他說,“不管孟昭是什麼心思,不管你……你怎麼想,我隻想讓你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起來:“我是你弟弟,我站你這邊。”
令儀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令聞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心疼,也有無奈:“我雖然不太懂……你們這種事,可我知道,孟昭是真心待你的。那日畢業酒會,她提前走,是追你去了吧?”
令儀沒有回答,可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令聞歎了口氣:“阿姐,我不逼你。可你要想清楚——周家那牢籠,你還要困多久?”
令儀看著弟弟,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裏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成形。
她想起孟昭說的話:“你可以選我。”
她想起自己種了三年的蘭花,正在抽箭開花。
她想起紫藤架下的那個吻,帶著威士忌的苦澀,和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活生生的熱度。
“令聞,”她輕聲說,“讓我想想。”
令聞點點頭,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阿姐,孟昭說明日還來。”
令儀的心猛地一跳。
“她說,”令聞笑了笑,“紫藤花期短,她想多看幾日。”
門合上了。令儀獨自坐在暮色裏,看著窗外那架紫藤,花影婆娑,像一場紫色的夢。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
“藤花無次第,萬朵一時開。”
她的心,好像也在這一刻,萬朵一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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