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74 更新時間:26-05-02 22:27
我跟沈灼同桌的第二天,就確立了一條鐵律。
沈灼活著,我就別想好過。
第一節課是數學。數學老師姓劉,五十多歲,講課像念經,全班三分之一在釣魚,三分之一在硬撐,剩下的已經陣亡了。
而我屬於硬撐那撥的,因為我坐第一排,沒法睡。
沈灼屬於想睡就睡那撥的
。
他不聽課。數學課不聽,物理課不聽,化學課也不聽。但每次考試都是滿分。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人來氣的了,更來氣的是他睡覺就睡覺吧,腿還不老實。
課桌底下的空間就那麼大。他一米八幾的個子,腿根本塞不下,膝蓋很自然地往我這邊傾斜,抵住我**外側。隔著兩層校褲,他的體溫傳過來,像暖水袋貼上來似的。
我往旁邊挪。他跟過來。
我再挪,半個**懸在椅子外麵。他又跟過來。
我唰地在草稿紙上寫:你是**嗎?你能不能把腿收回去?
他低頭撇了一眼,寫了個字推回來:
不。
那個“不”字寫得龍飛鳳舞,最後一豎拖出一個往上翹的鉤,跟它的主人一樣欠揍。
我又寫:
熱!!!
他回:空調開著呢。
你**的腿熱。
他回:你腿涼,中和一下。
我差點把筆掰斷。
數學老師突然點名:“陸瑾川,這道題你上來做。”
我站起來往講台走。經過沈灼的時候,他的腿終於收回去了——但在我擦過他椅背的瞬間,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劃了一下。
很輕,指甲蓋刮過皮膚的那種輕。
我手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那道題不難,我深吸一口氣,把解題步驟一行行寫出來。轉身放粉筆的時候,我看見沈灼在看我。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眼睛直直望過來,像在做一道很難的物理題,而我是那道題裏唯一沒被解出來的變量。
我回到座位上,他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字:對。
“什麼對?”
“答案。你做對了。”
“人機吧,廢話。”
他笑了一下,腿又貼上來了。
陸瑾川:。
第二節是體育課。
火箭班的體育課屬於“理論上存在”的東西。
課程表上確實寫著“體育”兩個字,但體育老師常年“生病”。今天難得沒病,把我們趕去操場跑八百。
我上次跑八百差點暈倒的事還曆曆在目。沈灼顯然也記得,往我手裏塞了塊巧克力。
“吃了。”
“我不——”
“吃了。”語氣跟早上遞草莓牛奶一模一樣,隨意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又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我吃了。
跑八百的時候我刻意放慢速度。沈灼跑在我前麵,校服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截腰。他的腰線收得很窄,脊椎的溝陷下去,兩側的肌肉在跑動中繃緊又鬆開。
我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又看了一眼。
我在看什麼。(又看了一眼)
跑完八百,所有人都癱在操場邊上喘氣。沈灼打籃球去了,回來的時候校服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他走到我旁邊,一**坐下來。
然後把汗濕的肩膀蹭到了我身上。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濕透的校服貼上我的校服。他身上那股柑橘味被汗液浸過之後變得很濃,混著少年人運動後的體溫,像被太陽曬透的橘子皮。
“熱死了。”他說,腦袋往我這邊歪,頭發掃過我的脖子。
我整個人彈開:“你**離我遠點!”
“怎麼了?”
“全是汗!”
“汗怎麼了,又沒毒。”他把肩膀又蹭回來,“涼快。”
“你涼快我不涼快。”
“那你忍著。”
周圍幾個同學在看我們。我不好發作,隻能僵著身子讓他靠。他的頭發在我脖子上蹭來蹭去,發梢是濕的,每一下都像用毛筆蘸了溫水在皮膚上畫。
我麵無表情,甚至翻了一頁練習冊。
但腦子裏有一個很輕的聲音,像壞掉的複讀機,一直重複同一句話——他在蹭我。他的頭發好軟。他出汗為什麼是橘子味的,正常人出汗不應該是汗味嗎,這人是不是偷偷用香水沐浴露。他睫毛上有汗珠。
我為什麼要看他睫毛。
“看什麼?”他忽然抬起頭,偏過臉,正對上我的視線。
距離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被汗水浸過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
“看你什麼時候滾。”
他笑了。嘴角慢慢地翹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不滾,”他把腦袋重新擱回我肩上,“你肩膀挺舒服的。”
下午的課我基本沒聽進去。
因為沈灼的腿一直在碰我。不是明目張膽的碰,是很隱晦的、很“不經意”的碰。膝蓋輕輕撞一下我的膝蓋,停兩秒,撤回去。過一會兒又撞一下。再過一會兒,不撞了,直接貼上來,不退回去了。
我忍無可忍,在草稿紙上寫:你是不是腿有什麼毛病?
他回:可能缺鈣,老往左邊歪。
我寫:你往右歪行不行?
他回:右邊有牆。
我寫:那你直著放。
他回:腿太長,直著放會踢到前排。
?我去,怎麼會有這麼賤的人啊啊啊啊!
我又寫:那你鋸了。
他回:舍不得,還得用。
我盯著“還得用”三個字看了五秒鍾,腦子裏浮現出一些非常不健康的畫麵。我把草稿紙揉了。
沈灼在旁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自習。
周三的晚自習沒有老師盯。整個教室安靜得隻剩下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沈灼沒睡覺。他在草稿紙上寫東西。我餘光掃了一眼,以為他在推公式,筆尖動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端詳一下,再繼續畫。
我沒在意,繼續背古文。
過了一個小時,我背完《滕王閣序》,準備做閱讀理解。沈灼還在畫,眉毛微微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偶爾抹一下邊緣做暈染。
什麼物理題要畫這麼久?
我往他那邊偏了偏頭。
那不是物理題。
那是一張素描。畫的是一個人的側臉。下頜線、鼻梁、睫毛、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每一筆都很細,有些地方用手指抹過,過渡得很柔和。
那張側臉我認識。每天早上都會在鏡子裏看見。
沈灼在畫我。
?
我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所有進程同時卡死。風扇狂轉,CPU溫度飆升,但屏幕上一片空白。我正在被同桌用畫物理題的專注度一筆一筆地描摹,這件事本身比任何物理題都難解。
他畫得很認真。認真到有點陌生,跟我印象裏那個欠揍的、吊兒郎當的沈灼完全不一樣。台燈的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他的視線在草稿紙和我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快速掃我一眼,然後低頭畫幾筆,再掃一眼,再畫。
像在測量什麼。像在記錄什麼。像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忽然停了筆。
把草稿紙翻了個麵,扣在桌上。動作很自然,自然到有點太自然了。然後轉過臉來看我,表情若無其事,甚至還挑了下眉。
“看什麼?”
同一個問題,今天他問了兩次。這次我沒答上來。
“沒什麼。”
“沒什麼是什麼?”
“看你什麼時候滾。”
“這個梗用過了,換一個。”
我喉嚨發緊,但聲音維持得很好,冷淡得像在念課文:“你畫什麼呢?”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灼歪了下頭。台燈的光從他眼睛裏流過,那層淺棕色變得很亮。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很輕,嘴角隻翹起一點點。
“畫一隻貓。”
“貓?”
“嗯。一隻脾氣很大的貓。毛是白的,臉是冷的,誰碰跟誰急。”
他頓了頓,手指在扣著的草稿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是畫了一晚上都畫不像。因為那隻貓每次我想仔細看的時候就躲開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我耳朵裏,沿著耳道一路滑進去,卡在某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出聲來。然後把扣著的草稿紙翻過來,撕下最上麵那張,折了兩折,塞進校服口袋裏。
“可能吧。”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不過這病好像治不好了。
”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
我收拾書包的時候,沈灼已經往外走了。經過我身邊時,他的手指又一次劃過我的手背——不是指甲,是指腹。溫熱的、幹燥的、帶著薄繭的指腹,從我手背的指關節一路滑到手腕,留下一條很短的、很快就消失的溫度線。
他什麼都沒說,徑直走出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自己的手背。什麼都沒有。但那條線的位置還在發燙。
我把手縮進校服袖子裏。
走廊裏傳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忽然停了。過了幾秒,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是往回走的。我抬頭,看見他站在教室後門,半個身子探進來。
“陸瑾川。”
“……幹嗎?”
“明天交物理作業,別忘了。”
他走了。
我盯著空蕩蕩的後門,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
桌上還攤著他的草稿本。風從窗戶吹進來,翻了幾頁。我伸手去合,手指碰到紙麵的時候停住了。
有一頁沒撕幹淨,邊緣留著半張側臉的輪廓。鼻梁的弧度還在,睫毛的線條也在,被撕紙的人撕得很隨意,像是臨時起意,又像是怕被人發現。
我把那一角撕下來,折好,夾進語文書裏。
跟昨天那張“陸同學,你睫毛上真的有灰”放在同一頁。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我夾進去的第一張紙條,是他寫“不”字的那張。第二張,是他寫“舍不得,還得用”的那張。第三張,是那角側臉素描。
我什麼時候開始收集沈灼的字跡了。
這個問題我沒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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