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12 更新時間：26-05-21 08:25
陳叔唐姨兩家世交，雙方父親不僅情同手足，結婚大事也一起舉辦。
婚後不久，有孕喜訊前後緊接，於是指腹相約相定：
若同男同女，即為兄弟姊妹；
若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
十月懷胎，呱呱墜地，姻緣天作，夫妻天成。
本兩小無猜，應郎騎竹馬來的無憂時光裏，那早月餘的唐姨，心裏卻是暗暗立下誓願，長大一定學醫，以便照顧體弱多病親如弟弟般的未來夫君。
小學上學放學以至課間，陳叔受唐姨護佑，自然而然；
初中之時，陳叔雖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姐弟關係，還是一目了然；
高中三年走在一起時，不僅漸漸有顯唐姨婀娜嬌小，兩人偶爾獨處，望著清清秀秀漸高自己的未來夫君，真正臉紅羞澀難當的，卻更是唐姨了。
大學期間，由於專業的原因，見麵及相聚，當然不似從前了。或正因為如此，陳叔唐姨才真正體會了相思的滋味、熱戀的入骨。因此，兩人剛一畢業，便步入了期盼已久的實實婚姻。
緊接著，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兩男兩女相繼出生。五八年夏末，學習優秀，小學、中學都曾跳級的老大已考上了理想的大學……
你一言、我一語，令人羨慕白首佳偶說到這裏時，那不約而同一聲歎息之後，卻是相互注目，難掩意味深長滿滿愜足。
“陳叔。你珍藏根雕裏，有一具象或狼、或狐狸一體相擁難舍難分，命名”你濃我濃”且無題解說明的，我私下以為，那是寄意當年下放之時，你和唐姨臨別的刻骨銘心，不知對不對？”
聽到這裏，看到唐姨陳叔此中情形，歐陽代榮心裏，還真覺有點兒不解、有點兒意外了。
“沒錯，你說的完全對，就是當年真實情景心境。”
男主人一點兒也沒猶豫。
“那……”
——“小歐，我這一輩子，沒背過幾首詩，特別是外國詩。
但有一首，就是那時和你陳叔一塊兒背的，不僅至今記憶猶新，且難得和你陳叔一樣，還有自己的一點兒感悟。”
女主人笑了笑，搶先而言。
“唐姨，哪一首？能不能給背背？”
歐陽代榮當然多有好奇了。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鬱的日子裏需要鎮靜。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會來臨。
心兒永遠向往著未來，
現在卻常是憂鬱。
一切都是瞬間，
一切都會過去，
而那過去了的，都會成為美好的回憶。””
“唐姨。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是啊，小歐。
當時我們雖有些難受，雖有些委屈，更有些悲戚，但還真沒想過，更沒預料，一頂莫須有的右派帽子，是那麼地沉重。
所以，詩中那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會來臨。
心兒永遠向往著未來，
一切都是瞬間，
一切都會過去，
而那過去了的，都會成為美好的回憶”，
不僅我們內裏自我安慰，更我們精神實實支撐。”
男主人搶過話頭，更是有些感慨。
“真的，小歐。
這間，比我們敏銳的好心人給悄悄出主意，說為了我和孩子們少受牽連，最好名義和你陳叔離婚，斷絕一切關係。到時情況好轉了，再名正言順在一起，實質什麼都不太耽誤。
當時，我們最小孩子，都小學二年級了。我和你陳叔，考慮又考慮、掂量又掂量，還是覺得，問題不會那麼嚴重吧。何況，不管真的假的所謂離婚，我們心裏那道坎兒，怎麼說，都會過不去的。
但聽人勸，得一半。為了孩子前途，也為了我的處境，表明態度，卻是必須的。
於是，我和孩子們分別給醫院黨組織、學校團組織及少先隊什麼的，書麵表達了與劃清界線的態度和決心。
為此，我和你陳叔還商量，家裏一切不用他操心。下去之後，好好改造，或許一兩年，至多三五年，事情就會過去的。
為謹慎和保險起見，我們更是約定，下放期間，你陳叔除隔三差五通過親朋地址報報平安外，盡量少來信；一年之內，家裏無特別事情，我便不給回信。當然了，其間若你陳叔無非常情況，我也不去打擾。”
“小歐啊，我們當時真沒料到，這一去，就是二十年哪！”
“唐姨、陳叔，這我多少知道些情況。
我從小本喜歡文史，就因那幾年見聞，才決定改考理科的。
大學期間，我還聽過一些相關故事，具體記不太清了。大致印象，說當時學校宣布右派名單時，開始還有為進入名單感到驕傲自豪的。因為在列的，不管老師還是學生，多是人品、專業、學業等極有口碑的。可當最後給這些右派分子的定性，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分子時，人才有些傻眼了。即便如此，他們當時誰也沒把後果想得那麼嚴重，更是真的。”
“”禍兮福之所倚。”
我的體質、我的心境及人到中年和你唐姨夫妻情分更退休世外桃源日子，還真得益這一頂沉沉桂冠哪。”
男主人這時，卻突然話鋒一轉。
“陳叔、唐姨，這可得給聊詳細點兒？”
說到這裏，不僅女主人給人感覺似無半點兒悲戚之情，男主人好像還有些一臉歡喜沉浸樣子，歐陽代榮當然更想知道這中所以然了。
“小歐啊。
你陳叔下放到這裏，已是初冬時節了。頭兩個月，除報了一次平安外，其他情況，我們都一無所知。
當時心裏雖非常牽掛，也有擔心，但一想到相互約定，內裏多少也能找到些寬解理由。
可這後收到的來信，不僅內容了，那字裏行間所說所顯精神狀況狀態之好，太出人意料了。
因為，不言漸漸道聽途說下放右派分子那遭遇，就是單位和街道眼見地富反壞右分子日常處境，想想就叫人害怕和揪心了。
但你陳叔來信給人感覺，卻好像遊子歸鄉和找到世外桃源的樣子，那反差之大，實在叫人有些不敢相信。”
“可我說的，都是真情實感，是不是。”
男主人有些忍不住的大笑開懷。
“是啊，小歐。
千裏之外，文字是可以騙人。但你陳叔來信所說那些具體事情及至微細節和感受，編是編不出來的吧。特別是當時你陳叔發現根木、感悟根木、寄情根木的述說，更是叫我有所相信了。
五九年下半年，北方天災，食品供應開始有些緊張了。六零年時，我們那兒日子就實實有些不太好過了。當時我的工資，是醫院最高檔次的，再加上本有些積蓄，生活基本不受影響。但你陳叔下放之日起，工資連之前零頭都不到，一個月就二十來塊錢，我真有些擔心。可你陳叔回信，卻說以當地人均計算，他的生活費屬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層次。還說他們伐木隊集體開夥，計算下來，每月每個人也就六、七塊錢，還吃得相當不錯，油水甚至比在家裏還豐厚。因為隊裏不僅有羊群，還養豬、養雞、養鴨並四季種菜，就是下河撈魚，也會收獲滿滿。我所要求為保證身體不吃虧，工資必須月月光的規定，他說他的確照做了，隻是餘錢不是幫人救急，就是花在收集朽木枯根上了。
你說，以當時的情況，我能踏踏實實相信這一切嗎？”
“所以小歐，你唐姨不顧約定，堅決要求來看看實情。
實話實說，我當時特別希望見到你唐姨。但一想到千裏路途那倒騰顛簸之苦，以她情況，還得六七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步行山路，我又實在有些於心不忍。可你唐姨說什麼都不改變主意，而且想盡快動身。最後商定，春節期間，相對較為方便。”
“是啊，你陳叔說，春節假期，對孩子們學習及生活影響，相對會小些。
還有，伐木隊工作，受製於天氣，那所謂節假，特別是禮拜日，便有些形同虛設了。因此，春節期間，一般都會適當給予補償的。
以前春節，他們是輪流值守，你陳叔去後，當然皆大歡喜了。而我這邊，平日加班應急等等，都是招之即來，任勞任怨，單位和領導，常覺虧欠。當我私下提出春節期間，能不能給個十天半月方便，想找個清靜地方以作調理。一切心知肚明的領導，不僅順水推舟，還慎重其事經研究作了特批。”
“所以，六一年春節起，你唐姨來時小包大包，不辭辛苦勞累；走時大包小包，更是無法推辭，便年年來來往往了。”
“老頭子，也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啊！”
“是啊，多虧了老徐一家，特別是小徐。記得第一次隨**去接你唐姨時，才八歲多點兒，卻像個小大人一樣，連小挎包都不讓你唐姨背。
盡管如此，那五六十裏山路走走歇歇，也夠你唐姨受的。”
“再苦再累也值啊。
小歐，不怕你笑話，當時我和你陳叔已四十出頭，更是老夫老妻了。
當分別兩年有餘我們重聚時，特別是闔家團圓春節期間、天寒地凍大山深處，夜裏屋外一片寂靜，整個院子，隻我和你陳叔倆人。飯罷火塘的火苗火光暖暖印照之中，我和你陳叔，都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恍惚、空間錯位的感覺，仿佛一下回到二十多年前我倆篝火露營的美好、露營的銘心……”
“是啊，你唐姨本是學醫的，卻那之後，每年都要有一個固定節目，就是三十晚上飯罷我倆麵火必須背誦一遍普希金的那首詩，並改名《美好回憶》。”
“你不是說我改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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