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09 更新時間：26-05-02 15:35
景和三年，冬。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大到把家裏的一棵百年老槐樹給壓塌了，那年的冬天薑慈記了很久。
臘月裏的帝京，寒風料峭，鉛雲低垂，壓得人透不過氣。往年這個時候，各府早已張燈結彩，籌備年節，可今年的冬，仿佛格外漫長，也格外肅殺。
夜半，急促如雨的馬蹄聲驟然踏碎了長街的寂靜，伴隨著兵甲碰撞的冰冷聲響，由遠及近，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狠狠撞在薑國公府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哐！哐！哐！”
砸門聲震天響，驚醒了府中沉睡的眾人。值夜的仆役連滾爬爬地打開側門，尚未看清來人，便被粗暴地推搡在地。火把的光芒瞬間吞噬了門廊的陰影，映出一隊隊披堅執銳、麵覆寒霜的禁軍。為首一人，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正是天子親軍錦衣衛指揮使，程朔。
“奉聖諭，查抄罪臣薑國忠府邸！所有人等，不得擅動，違者格殺勿論！”
尖利陰冷的嗓音，在凜冽的寒風中，如同刮骨的鋼刀，瞬間凍結了薑府所有人殘存的睡意與體溫。
抄家？！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開！薑國忠，當朝正二品都察院左都禦史，素來有清流領袖，薑氏一族的頂梁柱，怎會一夜之間，成了“罪臣”？
“不！不可能！我父親是冤枉的！定是奸人構陷！”
薑淑辭淒厲的尖叫，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混亂的現場。兵士的嗬斥，仆婦的哭喊，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與冬夜寒風交織，編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
薑國忠被兩名魁梧的錦衣衛反剪雙手，冰冷沉重的鐵鐐“哐當”一聲扣上他瘦削卻依舊挺直的手腕。他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再看一眼哭喊的嫡女。他的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死灰般的青白。那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混雜了滔天憤怒、難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死寂。額角青筋暴起，如同虯結的蚯蚓，在薄薄的皮膚下劇烈跳動。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沒有血色的線，微微顫抖著，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程指揮使，”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瀕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清晰，“老夫一生為官，自問上對得起天子，下對得起黎民。通敵叛國？嗬……”他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寒夜裏，空洞得令人心頭發毛，“這等彌天大謊，也敢拿來構陷老夫？還是……長春宮？！”
程朔被他眼中那瞬間迸發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恨意與了然地驚得心頭一凜，但隨即，一抹陰冷的、殘忍的笑意浮上嘴角。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飛魚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上前一步，湊到薑國忠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地，如同毒蛇吐信：
“薑大人，到了這個地步，何必再說這些無用之言？莫要誣陷他人，你以為你真的清流嗎，上船容易，下船難……”他低笑起來，聲音裏滿是嘲弄，“薑大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薑國忠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的黑暗。他大聲怒吼道：“燕……”
話音未落，程朔腰間的繡春刀已然出鞘！寒光在火把映照下，劃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弧線，帶著淩厲的破風聲，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劈向了薑國忠的脖頸！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骨骼的悶響，是如此清晰，如此殘忍。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薑國忠被斬斷的脖頸處，狂飆而出！濺了程朔一臉一身，也濺了周圍兵士和呆若木雞的薑家人滿身滿臉！
那顆須發皆白、瞪圓了不甘與恨意的頭顱，高高飛起，在夜空中劃過一道淒豔的血色弧線，然後“咕咚”一聲，重重砸落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麵上，滾了幾滾。
無頭的屍身，在原地僵硬地挺立了片刻，才緩緩地、沉重地向後倒去，濺起一蓬塵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隻有那汩汩湧出的鮮血，在青石板上迅速蔓延開來，彙聚成一片刺目的、溫熱的血泊，倒映著跳躍的火光，和眾人驚恐萬狀、扭曲變形的臉。
“老——爺——！！！”
一聲撕心裂肺、幾乎不似人聲的淒厲哭嚎，猛地炸開！一個穿著素色舊衣、鬢發淩亂的婦人，如同瘋了一般，從混亂的人群中掙脫出來，哭喊著，不管不顧地撲向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無頭屍身！
“老爺——！老爺啊——！！”
程朔眉頭一皺，臉上尚未擦淨的血珠在火光下更顯猙獰。他並未動，隻是厭煩地一揮手。
一名離得最近的禁軍會意，眼中凶光一閃，在那婦人即將撲到屍身上前，猛地抬腿，用包鐵的戰靴狠狠踹在她的心窩！
“呃——！”
柳氏衝勢驟止，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庭院的石階上。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頭碎裂的細微“哢嚓”聲。她仰麵倒地，身體詭異地抽搐了兩下，大口的鮮血從口中湧出，染紅了素色的衣襟。她努力睜大眼睛，望向不遠處老爺屍身的方向，瞳孔裏的光芒迅速渙散，最終凝固成一抹空洞的、無法瞑目的絕望，與薑國忠那顆滾落在地、怒目圓睜的頭顱遙遙相對。
“娘親——！”
“柳姨娘！！”
“姑娘！不可過去！”
“慈丫頭！”
兩聲蒼老驚惶的呼喊幾乎同時響起。一直死死護在薑慈身側、頭發花白的趙嬤嬤，和另一個還算鎮定的婆子，用盡了全身力氣，在薑慈即將衝出去的前一刹那，猛地從後麵死死抱住了她的腰，另一人則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臂。兩個老人用身體作為枷鎖，將瘋狂掙紮的少女牢牢禁錮在原地。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薑慈奮力扭動，雙腳亂蹬，淚水混合著臉上不知何時濺上的血點，糊了滿臉，頭發散亂，狀若瘋癲。她的目光死死釘在程朔身上，那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
程朔隻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狂吠的幼犬，充滿了不屑與漠然。他甚至懶得親自處理，隻對左右淡淡道：“薑氏逆犯，押下去，仔細看管。如有妄動，格殺勿論。”
“是！”
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將薑慈從兩位嬤嬤手中拽出，冰冷的鐵鏈“嘩啦”一聲套上了她纖細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讓她猛地一顫，掙紮的動作隨之一滯。接著，薑府其餘女眷、公子、以及所有仆役，無論主仆，全都被驅趕到一起，在兵士的押解和嗬罵聲中，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薑慈被推搡在人群中，手腕被鐵鏈磨得生疼。她回頭看到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廢墟般的府邸，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亡魂的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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