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07 更新時間:26-05-15 07:22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劃破了佛堂方向的寧靜。
蓮兒嚇得一個哆嗦,差點把手裏的半塊冷饅頭給扔了。
蘇靈卻隻是抬了抬眼,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粥咽下,胃裏泛起一陣冰冷的暖意。
算算時辰,也該到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院門就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拍響,那“砰砰”的巨響,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恐慌。
緊接著,鎖舌被慌亂地抽開,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直衝主屋而來。
來人是昨夜那個提著食盒的瑞王府下人杜靜慈。
此刻,她那張布滿褶皺的臉,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平日裏沉穩的眼神,如今隻剩下驚惶與無措。
她一進門,顧不上行禮,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蘇靈,仿佛她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都出去!”杜靜慈啞著嗓子,對跟在身後的兩個小丫鬟和聞聲而來的蓮兒厲聲嗬斥。
蓮兒下意識地想擋在蘇靈身前,卻被蘇靈一個眼神製止了。
等到屋裏隻剩下她們兩人,杜靜慈“撲通”一聲,竟直直地跪了下來。
“蘇主子!”她的聲音發抖,“老奴鬥膽,求您救救蕭明懿!”
蕭明懿?就是瑞王的祖母,怎麼了?
蘇靈垂眸看著杜靜慈,沒有去扶,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
“杜嬤嬤這是做什麼?我不過是蘇家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女,既不懂醫術,又不會卜算,如何救得起金尊玉貴的蕭明懿?”
“您救得!您一定救得!”杜靜慈像是抓住了什麼證據,急切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昨夜清暉院的陷阱,您分明是早就察覺了!否則,怎會那麼巧,偏偏在那個時候”失火”,又引得巡夜婆子踩了進去?那不是巧合,是您有旁人沒有的警覺!老奴……老奴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她哽咽著,將佛堂發生的事飛快說了一遍。
“蕭明懿用了安神香後,突然就倒下了,嘔出來的……是黑血……許懷仁來了,紮了半天針,喂了半天藥,一點用都沒有!隻說是急症,讓我們準備後事……可那症狀,那症狀跟三年前過世的先太妃,一模一樣啊!”
先太妃。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蘇靈塵封的記憶。
她想起來了,前世,她入府後不到半月,這位在瑞王府說一不二的蕭明懿便“病逝”了。
當時她被關在清暉院,隻當是高門後宅的又一樁尋常生死。
可後來,瑞王裴珩遠借著為祖母守孝的名義,大肆清洗府中舊仆,將蕭明懿安插的眼線連根拔起,徹底將王府大權握於手中。
那時,府裏便有零星的流言蜚語傳出,說蕭明懿根本不是病死的。
似乎是有人在她的飲食和熏香裏,長年累月地動了手腳。
兩種看似無礙的東西,日日熏染,年年累積,便成了催命的劇毒。
前世的她,不過是個信息閉塞、在產床和病榻間掙紮的囚徒,聽過也就忘了。
可現在,這些被遺忘的碎片,卻在她腦中拚湊出了一副完整而猙獰的圖景。
原來,這場謀殺,從她入府的這一刻,就開始了。
不,或許還有瑞王裴珩遠本人,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而她蘇靈,一個恰好在此時入府、又住在“不祥”之地的庶女,無疑是這場謀殺最好的替罪羊。
好一招一石二鳥。
見蘇靈久久不語,杜靜慈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幾乎要絕望。
蘇靈想了想,繞過跪在地上的杜靜慈,走到門口,看著佛堂的方向,輕聲說道:“扶我起來。帶我去看看。”
杜靜慈的眼中瞬間重新燃起希望,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謝……謝蘇主子!”
“別謝我,”蘇靈的側臉隱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不清表情,“我隻是不想平白無故,替人背上一口棺材。”
去佛堂的路,比來時更加死寂。
往日裏總有仆婦灑掃的路上空無一人,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杜靜慈領著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從佛堂後方一個極不起眼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
後罩房裏,光線昏暗,一股濃鬱的甜香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蕭明懿就躺在內間的榻上,雙目緊閉,麵色灰敗中透著一層詭異的青黑,嘴唇幹裂,唇角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
幾個心腹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那個被寄予厚望的太醫許懷仁,則站在一旁,滿頭大汗,手裏捏著幾根銀針,卻遲遲不敢下手。
一看到杜靜慈帶著蘇靈進來,許懷仁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鬼,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蘇靈直接無視了他,走到床榻邊,仔細觀察著蕭明懿的臉色,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汙物。
黑色的血塊,夾雜著未消化的食物殘渣。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床頭小幾上,一個雕花熏爐裏,安神香的餘燼還未徹底熄滅,那股甜膩的香味正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而在熏爐旁,還擺著一碟幾乎沒動過的桂花糕。
造型精致,上麵還撒著一層細密的糖霜。
蘇靈伸出手指,沒有觸碰,隻是湊近,用指尖在空氣中輕輕扇了扇,將那兩種味道引至鼻尖。
安神香裏,有木犀的成分,而桂花糕……記憶的鎖鏈豁然貫通。
木犀,加上過量的杏仁粉。
前世有個傳聞,鄰國曾有位寵妃,便是用這種法子,將一個與她作對的親王送上了西天。
兩種東西單獨看,都是滋補安神的良品,可一旦長期、大量地同時使用,便會在體內生成一種類似“烏頭”的慢毒,日積月累,神仙難救。
而今天,大概是蘇靈她們覺得時機成熟,在安神香裏加大了木犀的劑量,或是桂花糕裏杏仁粉的比例做了調整,才導致毒性猛然爆發。
“把這個,”蘇靈指向那碟桂花糕,又指了指熏爐,“還有這屋裏所有的香料,立刻、馬上,全部撤掉,扔得越遠越好!”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杜靜慈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厲聲對旁邊的小丫鬟道:“聽見沒有!快去!”
許懷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醫理不通”,但在蘇靈冰冷的目光下,又把話咽了回去。
“去,熬一大鍋濃濃的甘草水來,越濃越好!”蘇靈再次下令,“熬好了,不管用什麼法子,給我灌下去,讓蕭明懿吐,吐到隻剩清水為止!”
“催吐?”許懷仁終於忍不住了,“不可!蕭明懿年事已高,身體虛弱至此,再強行催吐,恐……恐會耗盡元氣,當場……”
“當場斃命,也比現在這樣被毒死強。”蘇靈冷冷地打斷他,“你若有別的法子,現在就用。若是沒有,就閉嘴照做。”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轉向已經徹底六神無主的杜靜慈:“杜嬤嬤,我隻是在一本雜書上看過類似的急救之法,真假難辨,並無十足把握。是死馬當活馬醫,還是聽天由命,您來定奪。”
把選擇權拋出去,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贏了,是她指點有功;輸了,也是你們自己選的。
杜靜慈看著床上氣息越來越弱的蕭明懿,牙關一咬,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就按蘇主子說的辦!出了任何事,老奴承擔!”
一聲令下,整個後罩房立刻亂中有序地動了起來。
濃烈的甘草水很快被熬好端來,滾燙的藥汁散發著一股奇特的甜味。
幾個粗壯的婆子七手八腳地將蕭明懿扶起,杜靜慈親自上手,捏著蕭明懿的下巴,一勺一勺地將甘草水往裏灌。
起初,蕭明懿毫無反應,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
就在眾人快要放棄時,榻上的人喉嚨裏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嗬聲,隨即猛地弓起身子,“哇”的一聲,吐出大灘黑紫色的汙穢之物。
那腥臭的氣味,比之前更重了。
“有效!真的有效!”一個小丫鬟驚喜地叫出聲。
杜靜慈眼中迸發出狂喜,手下更是利落:“繼續灌!”
一碗又一碗的甘草水灌下去,蕭明懿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吐出來的東西漸漸變成了清水,她整個人也像從水裏撈出來一般,癱軟在榻上,雖仍未清醒,但那駭人的青黑色卻褪去了不少,呼吸也從若有若無,變得雖然微弱,卻平穩了許多。
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癱軟在地。
蘇靈始終冷眼旁觀,看著這一場混亂的自救,心如止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個尖細的嗓音高喊著“王爺駕到”,傳了進來。
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
瑞王裴珩遠一身玄色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麵帶憂色、妝容精致的蘇婉。
一進門,裴珩遠的眉頭就因為屋裏那股難以言喻的味道而緊緊蹙起。
當他的目光掃過一地狼藉,以及榻上雖然昏迷、但明顯還活著的祖母時,
蘇婉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她看到這番景象,臉上的擔憂瞬間僵住,隨即,她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角落陰影裏、一身素衣的蘇靈。
“妹妹?”蘇婉的驚訝恰到好處,隨即化為關切的微笑,“妹妹怎麼會在這裏?莫非……妹妹還懂得醫術不成?”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是一記毒辣的捧殺。
你會醫術?那蕭明懿這樣是你治的?治好了是你的功勞,治不好,就是你的罪過。
蘇靈從陰影中走出,朝著裴珩遠和蘇靈的方向,不卑不亢地屈了屈膝,垂著眼簾,聲音柔弱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青煙。
“妾身不懂醫術,隻是昨夜睡前,恰巧讀過幾本鄉野雜書,見上麵記載的偏方與蕭明懿的症狀有幾分相似。杜嬤嬤焦心垂詢,妾身不敢不言。如今看來,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具體如何,一切還需王爺定奪。”
她把一切都推給了“運氣”和“巧合”。
裴珩遠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釘在蘇靈身上。
這個女人,從進府開始,就透著一股邪門。
從門前的下馬威,到昨夜清暉院的陷阱,再到今天佛堂的變故……她似乎總能出現在最關鍵的地方,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攪亂一盤盤既定的棋局。
他盯著蘇靈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劫後餘生的杜靜慈,最終,視線落回昏迷不醒的蕭明懿身上。
良久,他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依她所言,佛堂所有物件,全部撤換。今日之事,所有人都給本王把嘴閉緊了,若有半個字傳出去……”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森然的殺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從心底裏打了個寒顫。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將蘇靈這個人,放進了眼裏。
那目光裏,不再是麵對一件玩物的輕視,而是夾雜著濃重的審視,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裴珩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轉向那個早已嚇得腿軟的許懷仁:“你,再上前,為祖母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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