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31 更新時間:26-07-20 12:00
這念頭在蘇靈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裴璟這狗東西,鼻子是屬獵犬的嗎?
蘇靈才從潘家園那種三教九流彙集之地出來,他就精準地堵在了門口。
跟蹤?不太像。
若是跟蹤,他的人不會蠢到把如此紮眼的馬車停在街口。
這是在等她。
他篤定她會來這裏,或者,他的人彙報了她的行蹤後,他便直接過來“逮人”了。
蘇靈腳步隻頓了那麼一瞬,隨即像是沒看見那輛馬車一般,帶著啞奴,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去。
然而,當她與馬車交錯而過時,車廂裏傳來一個清冷低沉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鑽進她的耳朵:“上車。”
是命令,不帶半點商量的餘地。
周圍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沒人注意到這短暫的交鋒。
蘇靈的脊背僵了僵。
她停下腳步,側過頭,幕籬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無聲的冷笑。
行,太子殿下親自來“抓外勤”,她這個“臨時工”哪有不見的道理。
她對啞奴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在車旁等候。
啞奴垂下頭,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退到路邊不起眼的角落。
蘇靈這才轉身,姿態從容地走到車前,踩著車夫早就放好的腳凳,彎腰鑽進了車廂。
車簾落下,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光亮。
車廂內空間寬敞,鋪著厚實柔軟的玄色坐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冷冽的龍涎香,和裴璟這個人一樣,清貴又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壓迫感。
裴璟就坐在她對麵,一襲墨色錦袍,袖口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邊一張小幾上,仿佛在研究上麵的木紋。
蘇靈也不說話,解下頭上的幕籬,隨手放在一邊,自己尋了個角落坐下,與他對角而據,保持著一個安全又疏離的距離。
她打量著他,這家夥臉色看起來比前幾日更差了些,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青黑,顯然也沒怎麼休息好。
活該。讓她加班,自己也別想睡個安穩覺。
沉默在車廂裏發酵。
拉車的北地大馬甚至連個響鼻都沒打,安靜得過分。
終於,裴璟像是研究夠了木紋,抬起眼簾,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裏沒什麼情緒。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潘家園,更沒問她這一身不倫不類的男裝打扮。
這種不聞不問,本身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
仿佛她的所有行動,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將小幾上一本薄薄的冊子推了過來,停在蘇靈的麵前。
“你要的東西。”他的聲音平淡無波。
蘇靈垂眸看去,冊子封皮是普通的青色硬紙,什麼字也沒寫。
她翻開第一頁,字跡是她熟悉的,裴璟身邊那個麵癱車夫的筆跡。
上麵記錄的,正是內務府副總管曹德安近三個月以來的全部行蹤。
每天什麼時辰出宮,什麼時辰回府,去了哪裏,見了什麼人,都寫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個名字出現的頻率高得異常——“墨韻齋”。
冊子上寫明,這是一家位於城西的書畫鋪,曹德安幾乎每隔三五日便會去一次,每次停留半個時辰以上。
而這家鋪子的東家,姓錢,其妻子的表兄,正是戶部左侍郎,周康。
周康,二皇子裴琰的死忠。
這條線,裴璟查得倒是快。
蘇靈一目十行地掃過,心中並無波瀾。
這些,她前世本就知道個大概,裴璟能查到,隻能說明他的情報網效率還行。
但僅憑這個,想扳倒一隻在宮裏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還差得遠。
這種拐了十八道彎的親戚關係,就算捅到禦前,曹德安也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她合上冊子,沒有接話,也沒有露出“你很厲害”的表情。
合作嘛,講究的是一個勢均力敵。
你給我一份情報,我還你一條線索,這買賣才能做得長久。
總不能讓他以為自己是個隻會動嘴皮子、靠前世記憶吃白飯的廢物。
蘇靈從寬大的袖中,慢條斯理地取出一本書。
正是那本從“書蟲李”那兒買來的、破破爛爛的《南疆異物誌》殘本。
裴璟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蘇靈那雙過分白皙、骨節分明的手上,看著她將那本散發著黴味的舊書,輕輕放在了兩人中間的小幾上,與他那本記錄著朝廷命官**的冊子並排而列。
一本是陽謀,一本是陰線。
“潘家園,”書蟲李”。”蘇靈言簡意賅地報出源頭,然後用指尖,將書翻到夾著那片水印襯紙的一頁,輕輕點了點,“內務府庫房,雲龍暗紋的貢紙。”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在逼仄的車廂內漾開一圈漣漪。
裴璟的目光終於從她手上移開,落在那片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泛黃紙角上。
他看了片刻,眼神微凝。
“書蟲李說,他的貨,是從南鑼鼓巷翠花胡同,一個家門口有石獅子的”老貴人”府上收來的廢紙堆裏撿的。”
蘇靈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此人,很可能就是曹德安將宮中贓物轉移出來的關鍵一環。一個活著的證人,比一萬本死賬都有用。但他的身份背景不明,住的地方又在鬧市,你的人若是貿然接觸,動靜太大。”
她把問題拋了過去,等著他的反應。
裴璟的手指在桌麵上那本薄冊的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本書,而是重新看向蘇令儀,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翠花胡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點嘲弄,“那個老掮客倒是會藏奸耍滑。他說的地址,是假的。”
蘇靈的心猛地一沉。
“那老東西不姓貴,也不住翠花胡同。他姓孫,是個太監。”裴璟的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淡:
“先帝時期,因一筆陳年爛賬不清不楚,被從內務府貶出了宮。如今,住在南城鴿子巷最裏頭的一個小雜院裏,靠著變賣當年主子的賞賜,還有一些從宮裏”順”出來的小玩意兒過活。”
他的手指停下敲擊,在冊子上點了點:“我的人,已經盯了他一個月。此人深居簡出,除了和書蟲李這種人做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從不與外人來往。嘴巴比蚌殼還緊。”
蘇靈的腦子飛速運轉。
原來裴璟早就知道了,甚至連地址都是錯的。
書蟲李那個老滑頭,收了她一百五十兩銀子,結果還是留了一手,給了個假消息。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璟既然早就盯上了這個孫太監,一個月了卻毫無進展,說明他也遇到了瓶頸。
孫太監……先帝……內務府……早夭的皇子……
無數前世聽來的、碎片化的宮廷秘聞在她腦中飛速閃過,像流星一樣劃過夜空。
忽然,其中一顆流星被她死死抓住!
她記得,前世瑞王妃有一次喝醉了,曾拉著她的手,顛三倒四地說過一樁宮中舊事。
說先帝曾有個極受寵愛的七皇子,聰慧過人,卻自幼體弱,不滿十歲便夭折了。
後來有傳言,說是七皇子身邊一個姓孫的小太監,被人買通,常年偷換安神香的配料,才導致皇子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最終不治。
事發後,那太監卻不知所蹤,隻說是得了急病死了。
難道就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他守著的秘密,可就遠遠不止貪汙那點爛賬了。
那是一樁足以掀翻前朝舊案、甚至牽連到如今宮中某位貴人的驚天醜聞!
曹德安把這麼一個捏著巨大把柄的人放在身邊當“垃圾中轉站”,要麼是蠢,要麼,就是他有絕對的把握能控製住這個孫太監。
而這種能讓一個太監守口如瓶幾十年的東西,除了錢,隻有可能是……更大的把柄。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蘇靈心中瞬間成型。
“他守的,或許不是賬本的秘密。”蘇靈抬起頭,迎上裴璟探究的目光,“而是一個人的秘密。對付這種人,用權勢去壓,用金錢去砸,都沒用。得用他感興趣的東西,去釣。”
“哦?”裴璟似乎來了興趣,“比如?”
“比如,一本他做夢都想弄到手,又絕對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他想弄到手的”特殊古籍”。”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由我出麵,以一個酷愛收集宮廷秘聞的”雅士”身份,去接近他。”
她有十足的把握。
一個背負著天大秘密、在恐懼和貪婪中活了幾十年的人,內心早已被扭曲。
對於可能知曉他過去的蛛絲馬跡,他會有一種病態的、想要銷毀一切證據的控製欲。
她隻要稍稍透露一點關於“先帝七皇子”和“特製熏香”的野史傳聞,就不怕這條魚不上鉤。
裴璟深深地看著她,那雙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車廂內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凝滯。
他是在評估她,也是在評估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和風險。
良久,他終於點了頭。
“可以。”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毫不起眼的鐵製令牌,丟了過來。
令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上麵刻著一個潦草的“周”字。
“城東福源巷,有個跛腳的周鐵匠。”裴璟的聲音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硬,“需要人手,拿著這個去找他。他的人,比我的人幹淨。”
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下,停在一個僻靜的街角。
蘇靈收起令牌,拿上自己的幕籬,一言不發地起身準備下車。
在她一隻腳即將邁出車廂時,裴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十日期限,已過兩日。”
蘇靈的動作頓也未頓,徑直下了車。
車簾在她身後重重落下,隔絕了那道冰冷的視線。
啞奴立刻迎了上來,無聲地站在她身後。
華貴的烏木馬車緩緩啟動,悄無聲息地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蘇靈站在原地,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粗糙的鐵令牌。
她能感覺到,令牌的邊緣,還殘留著裴璟的體溫。
她用力握緊,冰冷的鐵器硌得掌心生疼。
十天。
她抬起頭,望向南城鴿子巷的方向,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是時候,去會會那位“老貴人”了。
她轉身,對啞奴低聲吩咐了幾句。
啞奴點點頭,快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蘇靈則獨自一人,拐進了旁邊一條無人的小巷。
她需要換掉這一身惹眼的男裝,也需要換一個全新的身份。
一個能讓孫太監放下所有戒備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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