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21 更新時間:26-07-25 08:53
一場好戲才剛剛開鑼,她這個主角,可不能這麼早被人摸清了位置。
曹德安今晚的安神湯注定是喝不下了。
當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連滾帶爬地衝進城西外宅,將靜心茶樓發生的一切,連同那塊要命的“曹”字銅牌被搜出之事一並稟報時,曹德安隻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嗡的一聲,仿佛有一萬隻蜜蜂在腦子裏築巢。
“廢物!一群廢物!”
他一腳踹翻了身邊的紫檀木圓凳,上好的木料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平日裏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地府裏的惡鬼。
那個周嬤嬤,是他精心挑選的棋子,跟了他十幾年,忠心耿耿,嘴巴嚴實。
可現在,人被扣了,令牌也落到了對方手裏,人證物證俱在!
這等於直接把一把刀遞到了蘇靈手上,刀柄上還刻著他曹德安的大名!
他原以為那不過是個瑞王府裏不受寵的侍妾,空有幾分姿色和不安分的心思,想借著鹽稅案攀上太子的高枝。
他設下這個局,就是要讓她偷雞不成蝕把米,背上一個“窺探宮闈秘聞”的罪名,讓太子親自厭棄她、了結她。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挖的坑,埋的卻是自己!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怎麼會知道茶樓掌櫃有問題?
怎麼會知道包裹被掉了包?
她怎麼可能知道那信紙是內務府的丙等竹料紙?!
一連串的“怎麼會”像冰錐子一樣紮進曹德安的心裏,讓他渾身發冷。
恐懼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的憤怒。
“快!快去把後院書房裏那個暗格打開!”他聲音嘶啞地對心腹下令,“所有……所有關於林昭儀舊案的東西,一頁紙都不能留!全都給我燒了!燒成灰!”
“還有,立刻派人去通知老三和李麻子,讓他們今晚就出京,去南邊躲一陣子!沒我的命令,不準回來!”
心腹被他癲狂的樣子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跑去執行命令。
很快,外宅的書房裏升起了濃濃的黑煙,刺鼻的焦糊味彌漫開來。
曹德安親自守在火盆邊,看著那些記載著驚天秘密的賬冊、信件、陳年舊物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驚弓之鳥的惶恐。
他必須把所有痕跡都抹掉。
隻要沒有了這些證據,光憑一個周嬤嬤的瘋言瘋語,太子殿下未必會為了一個女人,動他這個在宮裏盤根錯節了幾十年的內務府總管。
對,一定是這樣。
就在他稍稍心安之時,負責清點銷毀清單的心腹突然臉色煞白地湊了過來,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總……總管……那本……那本您親手謄抄的,加了密語的賬簿……不見了!”
“什麼?!”曹德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幾乎是吼出來的,“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暗格裏沒有!小的把所有地方都翻遍了,都沒有!”
曹德安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本賬簿,才是所有證據裏的核心!
它用特製的密語記錄了當年如何用鹽稅的虧空,去填補另一筆見不得光的開銷,而那筆開銷,最終的流向,直指綴霞宮!
為了安全,這本賬簿他從不假手於人,一直鎖在最隱秘的暗格裏。
知道這個暗格位置的,除了他自己,隻有眼前這個跟了他二十年的心腹。
曹德安死死地盯著心腹那張驚恐萬分的臉,眼神裏充滿了猜忌和殺意。
是內鬼?還是……有更高明的人,早就捷足先登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知道,自己從一條被追趕的狗,變成了一條脖子上被套了絞索的狗。
而繩子的另一頭,正握在一個他完全看不透的人手裏。
東宮,書房。
空氣冷得像冰窖。
裴璟坐在書案後,麵沉如水,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裏,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和審視。
他麵前的地上,跪著靜心茶樓的掌櫃,正一五一十地彙報著今日發生的一切。
蘇靈就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地聽著。
“……事情就是這樣。屬下擅作主張,調動了東宮衛配合蘇姑娘,請殿下責罰。”掌櫃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裴璟沒理他,目光如利劍般射向蘇令儀:“你最好給本宮一個解釋。”
他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被打破掌控的慍怒。
蘇靈抬起眼簾,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無波:“殿下不是都聽到了嗎?曹德安做賊心虛,自己送上門來,我隻是將計就計,拿到了他通敵的鐵證。”
“鐵證?”裴璟冷笑一聲,將桌上一份密報甩到她腳下,“你所謂的鐵證,就是把調查引向景昭三十七年早夭的慧王?引向先帝的後妃?蘇令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本宮讓你查鹽稅案,是讓你挖出曹德安貪墨的證據,不是讓你去刨皇室的祖墳!你打草驚蛇,現在整個內務府都知道有人在查綴霞宮的舊事,你讓本宮後續如何布局?”
濃鬱的龍涎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將她包裹。
蘇靈聞到了他身上的一絲焦躁,他在怕。
“殿下,鹽稅案的根,就長在這樁舊案的爛泥裏。若不連根拔起,今日砍掉一個曹德安,明日還會有李德安、王德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你以為本宮不知道?”裴璟的怒氣更盛,“但凡事有輕重緩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這種不計後果的莽撞,隻會毀了所有計劃!”
“莽撞?”蘇靈終於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譏誚,“殿下覺得,拿到曹德安私通外宅、偽造證據的令牌是莽撞?控製住能指證他的人證是莽撞?還是說,在殿下眼裏,任何沒有經過您批準的行動,都是莽撞?”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在碰撞。
這是他們合作以來,第一次如此尖銳的正麵衝突。
良久,裴璟眼中的風暴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疏離。
“看來,本宮之前給你的自由,太多了。”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從今日起,停止對慧王舊案的一切調查。你的人,包括你自己,安分地待在瑞王府。鹽稅案,本宮自會處理。”
這是最後的通牒。
蘇靈沒有再爭辯。她知道,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
她微微屈膝,行了個禮:“是,我明白了。”
那順從的姿態下,藏著無人察覺的堅冰。
從東宮出來,回到瑞王府那處偏僻的小院時,已是深夜。
啞奴端來熱水,伺候她洗漱。
銅盆裏的水汽氤氳,模糊了鏡中人的臉。
不到半個時辰,東宮的信就到了。
沒有信封,隻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由裴璟的心腹文書親自送來,交到啞奴手上後便立刻離去,一句話都沒多說。
蘇靈展開紙條,上麵是裴璟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安守本分。”
勿謂言之不預,好一個“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他這是在劃清界限,也是在敲打她。
如果她再輕舉妄動,東宮不僅不會提供任何幫助,甚至可能會成為她的阻力。
蘇靈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張堅韌的紋理。
她走到燭台前,將紙條湊近了跳動的火苗。
火焰迅速舔舐著紙張的邊緣,將其染上焦黑,然後吞噬。
裴璟那筆鋒銳利的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消失,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裏。
安守本分?
她若是個安守本分的性子,前世就已經爛在瑞王府的後院裏,連一捧幹淨的黃土都混不上。
她看向立在暗處的啞奴,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筆墨。”
啞奴立刻取來文房四寶。
蘇靈卻沒有親自去寫。
她隻是站在桌前,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用一種平緩到近乎冷酷的語調,口述了一封信的內容。
信很短,隻提了三樣東西:綴霞宮,一味叫“焚香渡”的秘藥,以及慧王當年的生辰八字。
她說完,啞奴用手語確認了一遍。
“送去城西的”聞香鋪”,親手交給一個姓陳的掌櫃。”蘇靈吩咐道,“告訴他,故人之後,求醫問藥,隻求解一個當年的真相。”
這是她藏在最深處的一條線。
前世,她臨死前,曾聽瑞王酒後吐真言,無意中提及一樁宮闈秘聞。
說當年林昭儀案發後,曾有一位姓陳的禦醫因受牽連,被削職為民,從此銷聲匿跡。
後來有人說,在城西見過一個開香料鋪子的瘸腿老頭,瞧著有幾分像他。
當時的她,命如草芥,聽了也隻當一個故事。
可如今,這條線索,卻是她唯一能繞開裴璟,繼續查下去的希望。
這是一步險棋。
啟用這條線,就等於徹底脫離了太子的掌控,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未知的風險之下。
但她別無選擇。
啞奴領命,接過那封承載著巨大風險的密信,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院子裏重歸寂靜,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蘇靈站在窗前,看著信鴿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她在等,等一個宣判,是生路,還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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