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45 更新時間：26-08-20 07:42
“林側妃，這戲台子，我替你搭好了。”
那聲音順著清晨濕冷的風鑽進門縫，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穿了林側妃強撐的所有鎮定。
蘇靈的身影消失在濃霧裏，腳步聲也漸遠了。
可那句話，還有那被侍衛圍成鐵桶般的院子，像無形的枷鎖，死死扼住了林側妃的喉嚨。
“側妃……”心腹丫鬟春杏臉色煞白地湊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咱們……咱們真被關起來了？這蘇靈，她怎麼敢……”
“閉嘴！”林側妃尖利地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
完了？不，不能就這麼完了！
父親，兄長，還有宮裏做貴妃的姑母……他們不會不管她的！
隻要消息能送出去！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髒，卻也逼出了最後一絲瘋狂。
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裏，壓低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慌而扭曲顫抖：“春杏，你聽我說，我們必須……必須想辦法把消息遞出去！現在！馬上！”
她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焦躁地在屋裏踱步，目光掃過房中每一樣物事，最後死死盯住牆角小幾上那盒尚未動過的、印著祥雲紋的精致點心。
“有了！”她撲過去，顫抖著手抓過一張素白信箋，提起筆，墨汁幾次滴落，暈開汙跡。
她顧不上了，飛快地寫下寥寥數語，字跡歪斜，盡是驚惶：“父兄親啟：蘇氏妖女構陷，誣我以巫蠱、貪墨，已封我院落，軟禁妾身，危在旦夕！速求姑母垂憐，或請父親在朝中施壓！千萬！千萬！”
寫完，她吹了吹墨跡，也未等幹透，便胡亂折起，塞進了那盒點心最底層幾塊糕點的縫隙裏，又小心地用其他點心蓋好，恢複原狀。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
“春杏，”她拉過丫鬟，眼神裏是孤注一擲的狠厲，“你想法子，就說是去漿洗房取我送洗的衣物。把這盒點心帶上，到了漿洗房，找個機會，把它交給劉婆子手下的那個啞巴雜役！記住，千萬小心，別讓人看見！”
春杏嚇得渾身發抖，但看著自家主子那幾乎要噬人的眼神，隻能拚命點頭：“是，是，奴婢明白！”
稍頃，綴錦院角門被侍衛打開一條縫。
春杏提著一個裝了些衣物的包袱，手裏捧著那盒點心，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了出來。
她隻覺得身後有無數道視線如同芒刺在背，心跳如擂鼓，卻不敢回頭，更不敢加快腳步顯得異常，隻能強自鎮定，朝著漿洗房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出院門的那一刻，陰影裏，侍衛乙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她手中那盒紮眼的點心，以及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沒有動，隻是將手中一枚光滑的鵝卵石，在指間無聲地轉動了一下。
漿洗房裏水汽氤氳，彌漫著皂角、草木灰和潮濕衣物混合的氣味。
巨大的木盆裏泡著各色綢布衣料，幾個婆子正吭哧吭哧地捶打、漂洗。
春杏擠出一絲笑，把包袱遞給相熟的婆子，又狀似隨意地將點心盒擱在一旁的木架上，借口幫手，眼睛卻四處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正在角落裏費力擰著一件厚重帳幔的啞巴雜役。
他身材幹瘦，低著頭，似乎對周圍一切都漠不關心。
春杏瞅準一個婆子轉身取皂角的空檔，迅速將點心盒從木架上拿起，塞到了啞仆身旁那堆待處理的髒衣服底下，手指飛快地在他胳膊上點了一下。
啞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甚至沒有抬頭看春杏一眼，隻是用那雙粗糙黑瘦的手，看似無意地將髒衣服攏了攏，蓋住了點心盒。
春杏心髒狂跳，不敢多留，匆匆說了句“衣物就勞煩媽媽了”，便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漿洗房。
這一切，被斜對麵廊下，正假裝拍打晾曬被褥灰塵的劉媽，用眼角餘光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手上的動作不停，臉上是慣常那種略帶木訥的平和表情，仿佛隻是個閑來無事看熱鬧的粗使婆子。
直到春杏的身影消失，她才慢悠悠地拍完最後一下，理了理衣襟，不慌不忙地朝著蘇令儀處理事務的偏廳走去。
午後的陽光驅散了晨霧，卻化不開這深宅大院裏無形的緊張。
側門處，一個推著小車、收送漿洗縫補衣物的小販如常到來，與門房婆子說笑幾句，便開始清點要送走的衣物包。
啞仆佝僂著背，抱著一大包需要縫補的衣物出來，交接時，動作自然地將衣物包放在小販車上，順手從車板另一側拿起了另一包幹淨衣物。
整個過程流暢無聲，不過片刻。
劉媽恰好“路過”側門，似乎是去倒水，瞥了一眼，腳步未停。
消息很快傳到了偏廳。
蘇靈正在看幾本內府的舊賬，聽劉媽低聲稟報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她甚至連那封可能藏在點心盒裏的信都懶得問一句內容。
“知道了。”她淡淡道，指尖劃過賬冊上一處模糊的記錄，“東西不必截，人也不必攔。讓他們送。”
劉媽微微一怔，抬起頭：“姑娘？這……”
蘇靈放下賬冊，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
“信送出去了，那邊才好安心，才好繼續做動作。咱們急什麼？”她吹了吹茶沫，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你現在得空，再去一趟漿洗房。就當閑逛，找人嘮嘮家常。別的不用多說，隻不經意提一句……”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笑意：“就說，我這邊查那詛咒布偶，有了點眉目。布偶所用的銀針尋常，但那浸過特殊藥水的線，氣味獨特，像是京郊”暗香閣”特製的安神香裏混了別的東西。已經派人去那香鋪查訪了。”
劉媽仔細聽著，眼中漸露了然：“老奴明白。隻是”閑聊”，偶然聽見個消息罷了。”
“去吧。”蘇靈頷首。
劉媽領命退下。
偏廳內重歸寂靜，隻有翻動紙頁的細微聲響。
蘇靈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光禿禿的枯樹上，仿佛在欣賞這冬日殘景。
不過一個多時辰後，劉媽再次悄然返回，帶來了新的反饋。
消息已經如同預料中的那樣，通過漿洗房啞仆那條隱形的渠道，顫巍巍地送回了綴錦院那扇緊閉的門後。
“林側妃聽了春杏傳回的話，臉色當即就變了。”劉媽低聲道，“手裏的茶盞都沒端穩，灑了半盞在裙子上，愣了好一會兒神，才魂不守舍地讓春杏退下。之後綴錦院裏更安靜了，再沒有別的動靜。”
蘇靈輕輕“嗯”了一聲。
“暗香閣”……林側妃怎麼可能不記得？
半年前，她確因夜間多夢，心神不寧，托人從那家據說香料獨特、頗得一些貴人青睞的小鋪子裏，悄悄買過一批安神香。
香本身無問題，她用著也覺稍有安定之效。
可若被蘇靈這種心狠手辣、慣會羅織罪名的人查到，天知道會被歪曲成什麼樣子！
是助她行巫蠱的媒介？
還是與外界勾結的信物？
想到那根根紮在布偶胸口的銀針，想到蘇靈手中不知從何處搜羅來的所謂“證據”，再想到自己剛剛冒險送出去的那封求救信……林側妃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蘇靈到底掌握了多少？
她那封信，會不會還沒到父兄手裏，就先落到了蘇靈的圈套中？
此刻再貿然行動，會不會正撞在對方的刀口上？
恐懼像冰冷的泥漿，淹沒了她最後一絲試圖掙紮的力氣。
她癱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被侍衛身影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仿佛一隻被蛛網逐漸纏緊的飛蟲，而那織網的蜘蛛，正隱在暗處，冷冷地欣賞著她的每一分徒勞的顫栗。
綴錦院，徹底陷入了死水般的沉寂。
偏廳裏，蘇靈合上了最後一本賬冊。
陽光西斜，在她側臉上投下柔和卻冰冷的光暈。
她站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
“時辰差不多了。”她對侍立一旁的劉媽和侍衛甲說，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隻是要去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雜務。
“去，把錢不通帶出來。”
“是。”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漸行漸遠，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拂動了窗邊輕薄的紗簾。
偏廳裏，隻剩下她一人，和滿室沉靜的、仿佛醞釀著更大風暴前夕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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