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蛛絲尋線

章節字數:3672  更新時間:26-09-05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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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樓裏陳年的茶垢混著油膩點心氣味,悶在秋日午後略顯滯重的空氣裏。

    蘇靈坐在臨窗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身上是半新不舊的靛藍布衫,頭發簡單挽著,臉上薄薄施了粉,遮住昨夜留下的蒼白,儼然是個略有體麵的小家碧玉模樣。

    窗外是南城嘈雜的市聲,叫賣、車輪、孩童追打,一切看似平常。

    這間“清風閣”茶樓,是漕幫在京城布下的眾多眼線據點之一。

    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皮總耷拉著,見誰都一團和氣,實則心裏門兒清。

    蘇靈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麵上輕輕劃著,聽著對麵一個夥計打扮、實則是漕幫探子的男人壓低聲音回話。

    “……姑娘讓盯的那幾個點,都有動靜。”探子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窗外的喧鬧淹沒,“城西悅來客棧,住了十幾個湖廣來的落第舉子,整日聚在通鋪喝酒罵街,罵考官瞎了眼,罵有錢能使鬼推磨。領頭的是個姓張的秀才,據說策論寫得花團錦簇,連國子監的博士都誇過,這次卻連副榜都沒上,氣得差點要去貢院門口撞柱子,被同鄉拉住了。”

    蘇靈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杯中浮沉的劣質茶葉上。

    前世的記憶裏,湖廣士子群體在此次春闈後怨氣極大,曾聚集於禮部門前,雖被彈壓下去,卻成了日後幾樁公案的隱火。

    看來,有些事,即使軌跡微變,人心的憤懣卻是相通的。

    “還有呢?”

    “再有就是崇文坊那邊,幾個南直隸的寒門書生,湊錢在”醉仙居”小聚,席間有人拍桌子,說親眼看見同住一客棧的某位世家子,考前鬼鬼祟祟見了好些人,放榜後卻高中二甲,定是有鬼。不過也就是私下嚷嚷,沒證據,不敢真鬧。”

    探子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對了,有個叫柳文山的,是這次議論裏被提及最多的名字。原是江南一個小縣的案首,文章在會館裏傳抄過,都說有狀元之才。結果榜上無名,聽說回去就病了一場。蹊蹺的是,前日他租住的那小院,闖進去幾個潑皮,把他打了一頓,口裏嚷嚷”管好你的臭嘴,再胡唚下次就卸你胳膊”。打完人就跑,街坊報了官,巡城司的人來看了看,登記個”尋釁滋事”就走了,沒下文。”

    柳文山,蘇靈默默將這個名字記下。

    寒門俊才,公認必中卻落第,還遭人毆打警告。

    這套路,與前世某些“意外”何其相似。

    正要細問柳文山的詳細住址和近日動向,樓梯處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掌櫃刻意揚起的招呼。

    “柳姑娘,您慢些,樓上清淨,這邊請。”

    蘇靈抬眼,隻見掌櫃親自引著一個少女上來。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衣裙,袖口還帶著點未幹的淚痕,發髻有些鬆散,幾縷碎發黏在額角。

    她臉色蒼白,眼眶紅腫,但眼神裏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倔強和驚惶,像隻被迫出巢尋求生路的幼鳥。

    她目光快速掃過樓麵,最終定在蘇靈這一桌——或許是因為掌櫃的指引,或許是因為蘇令儀此刻雖作尋常打扮,但那份沉靜冷然的氣度,與周遭茶客截然不同。

    少女幾乎是踉蹌著快步過來,未語淚先流,“噗通”一聲就跪倒在蘇令儀桌邊,引得旁邊幾桌客人側目。

    掌櫃連忙使個眼色,夥計機靈地過去放下半卷竹簾,隔開些許視線。

    “求貴人救命!救我兄長性命!”少女聲音哽咽,帶著絕望的顫抖,額頭重重磕在沾著茶漬的地板上,發出悶響。

    蘇靈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後傾,避開了這過重的禮數,眉頭蹙起:“你是何人?起來說話。”她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令人不敢違拗的冷靜。

    少女抬起頭,淚眼婆娑:“民女柳青青,家兄柳文山……家兄他……”她哽咽得說不出完整句子,隻從懷中顫抖著摸索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卻又邊緣焦黑破損的帕子,雙手奉上,“貴人請看!這是證據!我兄長的考卷,被人調換了!他們要殺人滅口!”

    蘇靈沒有立刻去接那帕子,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柳青青的臉。

    這張臉年輕,帶著未涉世事的倉皇,但眼底的恐懼和仇恨做不得假。

    她前世見多了陰謀詭計,也見多了被逼到絕境者的瘋狂與真實。

    這少女眼底的,是後者。

    “何以見得?”蘇靈語氣平淡,聽不出波瀾。

    柳青青見她沒有嗬斥驅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家兄……家兄交卷前,唯恐卷宗混雜或被人汙損,曾用他特製的鬆煙墨,在卷角不起眼處點了一個極小的墨點。那墨是他按古法自製,摻了微量金箔粉末,日光下不顯,但湊近細看,或以特定角度映光,便能看到一絲極微弱的金屬光澤。家兄說,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但求萬一有事,能辨己物。”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放榜後,家兄名落孫山,心有不甘,更不信自己文章會黜落。他……他變賣了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首飾,重金買通了一個在禮部負責焚毀落卷的雜役,想……想從灰燼裏尋到自己的卷子,哪怕燒成灰,他也要看一眼,好徹底死心。”

    她聲音越說越低,帶著無盡的悲涼:“那雜役悄悄帶出來幾角殘片,其中這一角……”

    。她指著手中帕子,“便是!上麵的字跡雖被燒灼大半,但殘留的朱批和這……這墨痕,都還在!家兄的卷子,被人替換到了一個叫”王承安”的舉子名下!那王承安,是京城一個綢緞商的兒子,學問平平,這次卻高中二甲!雜役嚇得魂飛魄散,扔下殘片和幾句話就逃了。我們……我們還沒來得及想出下一步該怎麼辦,昨日家裏就闖進人行凶……貴人,我們走投無路了!聽說貴人……貴人肯為不平事出手,求貴人救救我兄長,還科場一個公道,還天下讀書人一個公道啊!”

    說完,她再次重重磕頭,額頭已是通紅。

    蘇靈靜靜聽完,目光終於落在那方帕子上。

    她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角殘片。

    紙張是貢院專用的厚實綿紙,此刻邊緣焦黑卷曲,中間部分也熏得發黃,但仍可辨原本質地。

    殘留的朱批筆跡淩厲,確是一個“甲”字的上半部分,鮮紅刺目。

    而在“甲”字略下方,靠近邊緣處,有一小片區域,紙張纖維微微異樣,沾著一點幾乎看不出的、比紙色稍深的痕跡。

    她將殘片稍稍側轉,借著窗外斜射進來的天光,眯起眼細看。

    那痕跡處,依稀可見極其細微的、不同於紙張本身光澤的點點反光,如同混入塵埃的碎星。

    而緊挨著這點痕跡的朱批印泥,色澤鮮亮,與常見朱砂印泥似乎略有不同,紅得更深沉些,帶著一種特殊的油膩感。

    這印泥……

    蘇靈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那點印泥上輕輕摩挲。

    一股冰冷的熟悉感順著指尖竄上脊背。

    前世,她被迫替瑞王處理一些不能見光的文書時,曾在一份徐閣老門生、時任吏部某司郎中的私密信函上,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印泥色澤和質感。

    那人曾炫耀,這是徐府特供的“紫玉膏”印泥,配方獨特,外間仿冒不來。

    當時她隻覺那紅色格外紮眼,此刻這殘片上的朱紅,竟與記憶中的顏色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調換考卷,用的竟是徐黨核心圈才有的印泥?

    這已不是簡單的科場舞弊,這是要上下其手,徹底偷梁換柱,將寒門俊才踩入泥沼,為他們的黨羽鋪設通天之路!

    她捏著殘片的指尖微微收緊,薄薄的紙片邊緣硌著指腹。

    臉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抬眼看向淚流滿麵的柳青青:“起來吧。跪著,救不了你兄長。”

    柳青青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顫抖著爬起來,卻不敢坐,隻躬身立在一旁,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角。

    蘇靈將那角殘片仔細重新疊好,用帕子包了,收入袖中。

    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決定性的意味。

    就在這時,樓梯口竹簾輕響,一道修長的身影悄然出現,正是換了一身尋常青衫、作書生打扮的影七。

    他目光迅速掃過樓麵,在蘇靈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鄰桌坐下,仿佛隻是個等客人的普通茶客。

    他雖未說話,但那一瞥和微小的點頭動作,已說明一切。

    蘇靈知道,他那邊有結果了。

    周明禮的當鋪賬冊,恐怕不會讓人“失望”。

    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小口,劣質茶水的澀味在舌尖蔓延。

    然後,她放下茶杯,對仍處於極度緊張和期盼中的柳青青,聲音平靜無波地吩咐:

    “你先回去。照顧好你兄長,緊閉門戶,近日莫要出門。你兄長遭遇,你所知之事,包括這殘片,對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尤其是官府和陌生人。會有人去找你們。”

    柳青青張了張嘴,似乎想問更多,想問“貴人”到底是誰,何時能有結果,但對上蘇靈那雙深不見底、卻帶著令人莫名心安力量的眼眸,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她再次深深一福,用力點頭,眼淚又湧出來,這次卻是帶著一絲微茫的希望,低低道:“是……民女記住了。全憑貴人做主。”說罷,她深深看了一眼蘇令儀,仿佛要將恩人的樣貌刻進心裏,這才轉身,一步三回頭地快步下樓去了。

    竹簾晃動,帶起一陣微風。

    影七不知何時已起身,緩步走到蘇令儀桌邊,低聲快速道:“賬冊副本查到。本月十五,確有一筆典當記錄,典出前朝仿《寒江獨釣圖》一幅,當銀八千兩。典當人署名”吳友德”,留的住址是假的。此人底細,東宮檔案有載,係四年前因鹽引案被抄家流放的江南鹽商吳三桂的遠房族侄,僥幸逃脫,一直下落不明。當月賬冊另有一處批注:”圖入庫,銀走西線,兌。”時間,恰在春闈考題擬定、密封前十日。”

    “吳友德……”西線”……”蘇靈重複著這兩個關鍵詞,眼中寒光如冰棱凝結。

    線索如同黑暗中的絲線,正被她一根根拈起,編織成網。

    周明禮的當鋪,江南鹽商的黑錢,徐黨特供的印泥,被調換的考卷,毆打舉子的地痞……一張巨大的、由權力與利益編織的網,籠罩在今科春闈之上,貪婪地吞噬著寒門士子的前程與希望,也蛀空著帝國的根基。

    她站起身,將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給她側臉鍍上一層冰冷的金色。

    袖中的殘片和心中的記憶,同樣灼燙。

    她看向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京城繁華依舊,笙歌隱隱。

    而這繁華之下,暗流早已洶湧成災。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和身旁的影七能聽清:

    “走。該去見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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