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25 更新時間:26-09-19 08:16
馬車緩緩停駐在瑞王府西麵永興坊的後巷角門處,顛簸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靜默的、仿佛蟄伏於巨獸陰影下的凝滯感。
蘇靈能“聽”到車夫老王極輕地勒緊韁繩,馬匹不安地噴了個響鼻,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的微弱咯噔。
水秀攙扶她下車時,冰冷粗糙的牆壁觸感立刻透過指尖傳來,角門陰影裏還殘留著白日曝曬後的一絲餘溫,混雜著青苔、舊磚和附近廚房飄來的淡淡油煙氣。
府內的喧囂被高牆隔開,隻有隱約的、仿佛隔著一層厚布傳來的模糊人聲和遠處更梆的敲擊。
影七早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牆頭濃重的夜色裏,先行探路。
水秀扶著她,盡量放輕腳步,沿著迂回的抄手遊廊向內宅深處走去。
蘇靈走得極穩,失明反而讓腳下每一塊地磚的微小凹凸、每一處拐角氣流的變化都清晰可辨。
途經之處,偶有巡夜婆子提著燈籠的昏黃光暈掠過,水秀便機警地拉她避入廊柱或假山陰影,待腳步聲遠去再動。
府裏的氣氛比以往更加緊繃,連風過竹葉的沙沙聲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回到她那處位於王府西北角、名為“澄心齋”的私院時,院門無聲打開,守在門口的暗衛遞了個“一切如常”的手勢。
院子裏靜悄悄的,但她能感覺到至少有四五道呼吸聲分散在暗處,守衛嚴密。
書房內,水秀輕手輕腳地點亮了書案上的燭台。
躍動的、帶著細微噼啪聲的暖黃光暈勉強驅散了一室黑暗,卻無法照亮蘇靈眼前的世界。
她隻是憑借聲音和記憶,準確地走到書案後的圈椅邊坐下。
椅背微涼的觸感,身下錦墊的柔軟,案上墨錠散發的鬆煙清香……這些熟悉的感官細節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分,旋即又繃得更緊。
“把庫房這半年,所有的出入賬冊,都搬來。”蘇靈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響起,平靜無波。
水秀應了聲“是”,快步走向角落那排沉重的紅木櫃子,取出一本本厚厚的、用藍布包裹的賬冊,堆在書案旁的小幾上。
紙張摩擦、布帛解開的窸窣聲在夜裏格外清晰。
“念。”蘇靈閉上了眼,仿佛這樣能讓聽覺更專注。
水秀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本賬冊,開始從頭念起。
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發緊,但很快便調整到清晰穩定的節奏:“景和二十二年,臘月,入庫。青玉如意一對,象牙雕花筆筒三個,前朝粉彩梅瓶一隻……”
蘇靈聽著,腦海中仿佛展開一幅無形的賬冊。
每一件物品的名稱、描述、數量、經手人、入庫時間,都隨著水秀的念誦,與她前世十年掌管瑞王府內宅時留下的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記憶碎片進行著飛速比對和印證。
大部分記錄與她印象中並無二致,那些珍玩器物的來源、去向,乃至某些隱藏的、不便明言的“損耗”或“贈予”,都在她腦中自動補全了畫麵。
燭火跳動,將水秀低頭念誦的側影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時間一點點流逝,案上堆積的賬冊從左邊移到右邊,已念了將近一半。
蘇靈一直沉默地聽著,隻有在聽到某些特定條目時,長長的睫毛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但從未開口。
直到水秀翻到“景和二十三年,四月”那一卷。
“四月十二,入庫。江南綢緞商沈三,孝敬瑞王爺”雞血玉山子”一座。高七寸,寬四寸餘,厚二寸,重十八兩。色澤殷紅如血,溫潤通透,雕工巧奪天工,呈”旭日東升”之象。此玉頗為珍稀,特錄於冊。”水秀一字一句念完,習慣性地頓了頓,準備翻頁。
“停。”蘇靈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斷了水秀即將出口的下一句。
水秀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抬眼看向自家小姐。
燭光下,蘇靈的臉色依舊蒼白,雙眼緊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你再念一遍,最後那句。”蘇靈道。
水秀依言:“此玉頗為珍稀,特錄於冊。”
“念入庫描述。”蘇靈的聲音更冷。
“……高七寸,寬四寸餘,厚二寸,重十八兩。色澤殷紅如血,溫潤通透,雕工巧奪天工,呈”旭日東升”之象。”水秀重複道,心裏隱隱覺得哪裏不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沈三。”蘇靈輕輕吐出這個名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無聲地劃了一下,“這個綢緞商,你可有印象?府裏可有人提過,王爺近年與江南哪位大綢緞商有密切往來?”
水秀努力思索,搖頭:“沒有……奴婢從未聽賬房或管家提過”沈三”這號人物。江南那邊的大綢緞商,有名的無非是蘇杭幾家,與王府有往來的,名諱奴婢都記得,並無姓沈的。而且……”她遲疑了一下,“這人若真是能直接孝敬王爺珍玩的大商人,不該如此默默無聞才對。”
蘇靈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當然沒有。
因為這個“沈三”,根本就是瑞王裴硯之當年授意賬房,憑空捏造出來的一個名字!
一個用來平掉某些無法見光的開支、或者虛增庫藏價值的“萬能”人名。
前世,她執掌中饋後期,清查舊賬時,曾偶然在一份被遺忘的舊檔夾層裏,看到過一頁紙,上麵潦草地寫著幾個類似“沈三”、“李四”的假名,旁邊還標注了用途——“衝抵”、“虛錄”。
當時她並未深究,隻以為是下麵人欺上瞞下的把戲。
現在想來,這哪裏是下麵人的把戲?
這分明是上頭主子默許甚至授意的手段。
而這枚如今成為奪命凶器和栽贓工具的血玉,它的入庫記錄,竟然是建立在這樣一個虛假的、“沈三”名下!
這意味著,它根本不是什麼半年前由商人孝敬的“新得之物”,它的來路、入庫時間,很可能都是假的!
是瑞王為了掩蓋什麼,才特地安排它以“沈三孝敬”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半年前的賬目上!
前世模糊的印象,與此刻賬冊上清晰的白紙黑字,在蘇靈冰冷的思維中轟然碰撞。
失明帶來的黑暗世界裏,一個關鍵的、被精心掩蓋的破綻,驟然撕開了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書房窗戶傳來一聲極輕的、如同夜風掠過的叩響。
影七回來了。
水秀立刻警覺地按向腰間暗藏的短刃。
“進來。”蘇靈吩咐。
窗戶無聲推開一道縫,影七如一片落葉般飄入,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
他單膝點地,壓低聲音快速稟報:“主子,那庫房老仆張順所住的京郊王家屯,奴才摸過去看了。院門掛著鎖,鄰舍說他們一家三日前就搬走了,說是投奔遠親,具體去向不明,走得匆忙,家當都沒怎麼收拾。”
蘇靈並不意外,這本就在預料之中。“然後呢?”
“奴才在附近潛伏觀察時,發現一名文士模樣的男子,約莫三十許,麵容普通,但眼神警覺,步履沉穩,不像尋常鄉民。他傍晚時分到了村口,沒有直接去張順家,反而在曬穀場邊,向幾個玩耍的孩童打聽了張順的孫子,小名叫什麼,平日愛在哪裏玩。孩童答了,他並未多留,轉身便走了。奴才悄悄跟了他一程,此人繞了幾個圈子,最後進了城西永興坊附近的一條巷子,再未出來。”
影七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低聲補充:“奴才憑記憶,大致描了他的形貌特征。”
水秀上前接過,借著燭光快速看了一眼,低呼一聲:“小姐,這人……奴婢好像在哪裏見過!”
“說。”
“今年開春,徐閣老府上辦詩會,王爺帶了府裏幾位清客去湊趣。奴婢隨小姐去送過點心,似乎……似乎在徐府的回廊下,瞥見過這人跟在一個幕僚身後,低著頭,沒說話,但身形有點像。當時沒在意。”
徐府。
蘇靈緩緩睜開眼,空洞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燭火,深不見底。
張順舉家消失,徐閣老的人“恰好”在附近徘徊打聽……這已不僅僅是滅口,更像是一種……確認?
或者,跟蹤?
“影七,”她開口,聲音冷靜得令人心底發寒,“不必再找張順了,既已”搬遷”,此刻去找,多半隻能找到屍體,或者永遠找不到。”
影七抬頭,眼中閃過厲色:“主子的意思是?”
“轉目標。”蘇靈的手指再次輕輕敲擊桌麵,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盯緊那名文士。我要知道他的確切落腳點,他每日見誰,說什麼,去何處,事無巨細。尤其,注意他與徐府人員有無明麵或暗地裏的接觸。他是誰的人,為誰辦事,接近張順舊宅意欲何為,我要清楚。”
“是!”影七領命,沒有絲毫猶豫。
“還有,”蘇靈側首,仿佛“聽”向水秀的方向,“水秀,你明日,避開庫房那些人,秘密去尋府裏管過舊年賬目的老賬房。我記得,王府未封、王爺還是皇子時,府裏用的賬房先生姓孫,如今已告老榮養,就住在城南。你去找他,就說是我問的,調閱瑞王府開府頭三年的所有庫房舊檔,尤其是……玉器、珠寶類的記錄。”
水秀一怔:“舊檔?小姐是想……”
“我想知道,”沈三”這個名字,最早是什麼時候,出現在瑞王府的賬目上。是真有這麼個人,還是……一早就有的、用來填補虧空的”萬能膏藥”。”
蘇靈的聲音裏透出一絲極致的冰冷與諷刺,“若它是假的,那麼半年前那枚血玉的入庫記錄便是假的。既如此,它真正的入庫時間,或許能告訴我們更多。”
她頓了頓,那雙看不見的眸子似乎穿透了書房的牆壁,望向更深沉的夜色:“徐閣老查的是半年內的”失竊”,我要查的,是這名字背後,更早的”虛假”。”
水秀重重點頭,眼中燃起決絕的光:“奴婢明白!天一亮就去辦!”
影七的身影再次融入窗外的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蘇靈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椅柄。
黑暗依舊包裹著她,但她的思維卻在飛速運轉,將“沈三”、血玉、周廷儒的悲憤、陸文遠的暴斃、沼澤黑袍人的歎息、徐閣老的“協查”……這些碎片一一拾起,試圖拚合。
夜涼如水,透過窗欞滲入。
不知過了多久,院牆外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夜鳥撲棱翅膀的聲響,旋即消失。
蘇靈擱在椅柄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水秀輕手輕腳地為她添上熱茶,低聲道:“小姐,夜深了,您身子還沒好利索,眼睛也……要不要先歇下?賬冊明日再……”
“不必。”蘇靈打斷她,聲音裏聽不出疲憊,隻有一片冰封般的清醒,“把今日所有賬冊,按照入庫年份,重新整理歸類。我”聽”著你弄。”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更沉靜地融入那片屬於她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尊正在默默推算著龐大棋局每一步的玉雕。
隻有那偶爾輕輕敲擊桌麵的手指,泄露著內裏洶湧的暗流。
水秀不敢再勸,默默起身,開始整理那些厚重的賬冊。
紙張翻動的聲音,成了這寂靜暗夜裏唯一清晰的脈動。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第一聲雞鳴劃破黎明前的寂靜時,水秀才將所有賬冊按年份理順。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向書案後的蘇靈。
燭火已將燃盡,微弱的光暈在蘇靈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似乎已經睡著了,氣息平穩綿長。
水秀悄悄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想上前為她披上薄毯。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毯子的瞬間,蘇靈忽然開口,聲音清醒得沒有一絲睡意:
“影七留下的形貌圖,放在何處?”
水秀一驚,忙指向書案一角:“在這……”
“拿過來。”蘇靈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停頓,然後準確無誤地接住了水秀遞過來的那張微微發熱的紙。
她的指尖拂過紙上用炭筆勾勒的、模糊卻特征明顯的線條——微微下垂的眼角,略顯削薄的嘴唇,過於整潔的鬢角……
她的手指停留在嘴唇部位,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麵。
“徐府的人……打聽張順的孫子……”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孫子……”
窗外,天光漸亮。
而蘇靈“看”向手中那無形畫像的目光,依舊沉在最深的暗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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