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79 更新時間：26-10-25 10:07
“動手！”
蘇靈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每個下屬的耳膜。
指令下達的瞬間，石坡上蜷伏的幾人如同捕食前的獵豹，瞬間彈起，又迅速沒入預定的位置。
兩名暗衛如鬼魅般掠向左下方那片幹燥的蘆葦叢，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暗影。
另一名暗衛則撲向不遠處那棵滲著油膩樹脂的怪樹，手中小巧的火折子已經吹亮。
最後一名暗衛和兩名守沼勇士，則抱著大捆濕漉漉卻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灰綠色沼蘚，衝向順風處的斜坡。
蘇靈自己沒有動。
她站在一塊半人高的嶙峋怪石後，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在忽明忽暗的暗紅微光下投下兩片顫動的陰影。
額角的冷汗沿著臉頰滑落，滴在緊握短刃的手背上，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
她在“聽”。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種被強行撕開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感知，去觸碰腳下這片土地、這汪暗紅池水沉重而危險的脈搏。
頭痛欲裂，仿佛有燒紅的鐵釺在腦髓裏攪動。
母親月漓那悲愴的幻影、黑色石柱插入池邊泥土的沉悶聲響、祭壇上古鏡冰冷的斑駁……無數記憶碎片與感知到的能量流動相互撕扯、擠壓，又在劇痛的催化下，緩慢地拚湊出一幅扭曲而清晰的圖景。
源池，是一個活著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存在”。
它那緩慢卻無可抗拒的能量搏動，此刻正被祭壇周圍那些插入地下的黑色石柱，以一種粗暴而邪異的方式幹擾、引導。
石柱像幾根燒紅的鐵釘，釘入了巨獸的皮肉，試圖強行抽取它最核心的“血”，將其彙聚到那麵斑駁的古鏡之上。
而阿月他們，就是即將投入這滾沸“血池”的引子，是催化這一切發生的、帶著鮮活生命與古血的柴薪。
“收縮……一炷香後……”蘇令儀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看”到了能量流的潮汐，那是一種類似心髒收縮與舒張的節律。
下一次強“收縮”帶來的能量潮湧，就是她等待的、能將火勢與混亂推到頂峰的最佳時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與對岸隱約傳來的、有節奏的沉重敲擊聲與模糊吟唱中，一分一毫地爬行。
石坡下方淺灘，那幾具“活屍”與黑衣影衛的對峙進入了最緊張的時刻。
活屍們空洞發紅的眼窩死死“盯”著影衛，身體微微前傾，做出攻擊姿態。
影衛們手中的藍光弩機微微下壓，瞄準了活屍的頭顱或關節。
但雙方似乎都受到了某種指令或本能的約束，緊繃著，卻無人先動。
對岸的“迷霧”主力，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被祭壇上加速的儀式所吸引。
斑揮舞骨杖的幅度越來越大，尖利的吟唱聲拔高，那些黑袍祭司將更多的暗綠粉末倒入翻騰的池水，幾名影衛則開始將那些被反綁的守沼人，一個接一個拖向祭壇中央，按倒在供案前。
阿月被拖在最後，她掙紮得最厲害，嘴裏塞著的布團讓她隻能發出嗚咽，身體卻拚命扭動，但對那些訓練有素的影衛而言，這點反抗微不足道。
就是現在！
蘇靈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倒映著對岸祭壇搖曳的火光和暗紅的天幕，冰冷銳利，再無半分痛楚帶來的迷離。
“點火！”她低喝。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轟！”
左下方幹燥的蘆葦叢率先騰起衝天火光！
幹燥的植物遇火即燃，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夜空，噼啪作響。
緊接著，“轟隆！”一聲，右側那棵滲滿油脂的怪樹猛地炸開一團更大的橘紅色火球，燃燒的樹脂滴落，如同下起一場小型的火雨，點燃了地麵的苔蘚。
“呼——！”順風斜坡處，堆積的灰綠沼蘚被點燃，沒有猛烈的火焰，卻騰起一股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帶著刺鼻腥臭的翠綠色煙霧！
這煙霧被風吹動，如同有生命的怒濤，滾滾湧向源池方向，瞬間彌漫了大片視野。
三處火頭，幾乎是同一時間爆燃！
衝天的火光、滾滾的濃煙、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味，瞬間撕破了沼澤夜晚的壓抑，將這片死域照得亮如白晝，也將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活人還是活屍，都狠狠地拽了過去！
“敵襲！”
“有埋伏！”
“護住祭壇！”
對岸瞬間嘩然！
斑的尖利吟唱被打斷，他猛地扭頭，望向石坡這邊，隔著翻騰的霧氣和彌漫的煙霧，隻能看到幾處熊熊燃燒的火頭和刺鼻的濃煙，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從幾個方向攻來。
那兩名一直如雕塑般站在祭壇高處的氣機沉凝者，其中一人猛地轉身，麵向火光與煙霧最盛的方向，雖然隔著距離，但一股冰冷的、充滿警告意味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掃過石坡區域。
影衛們的陣型出現了瞬間的混亂和調動，一部分人立刻轉向側翼，弩機抬起，警惕地掃視著被火光和煙霧幹擾的視野。
就連淺灘邊對峙的活屍，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光熱與混亂氣息而躁動起來，空洞的紅光閃爍不定。
整個對岸的防禦和注意力，被這突如其來的、仿佛來自多個方向的“猛攻”，成功地撕開了一道裂口。
“撤！”蘇靈沒有絲毫戀戰。
在下令點火的同一刻，她已經帶領剩餘幾人開始後撤，借助嶙峋怪石和濃煙的掩護，迅速遠離剛才的位置，向石坡更高處、更隱蔽的怪樹與藤蔓深處退去。
第一波混亂，已經掀起。
與此同時，冰冷、黑暗、充滿壓迫感的水下。
裴璟的嘴唇緊緊抿著，含著的螢石散發出微弱卻穩定的幽藍光芒，勉強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刺骨的寒冷穿透防水皮甲，直往骨髓裏鑽，耳畔隻有自己被水放大的心跳聲，以及暗道水流衝刷岩壁的、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前方岩的身影在渾濁的水中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憑著記憶和觸覺，像一條真正的遊魚，靈巧地在狹窄的水道中穿行，不時回頭打出手勢。
兩名精選的暗衛緊隨其後，動作同樣利落無聲。
四人腰間以極細卻堅韌的牛筋索相連，以防在湍流或複雜地形中失散。
水道狹窄曲折，時常需要側身甚至蜷縮才能通過。
岩壁濕滑冰冷，覆蓋著一層滑膩、顏色暗沉的不知名水藻，手一觸上去，便有黏膩冰冷的觸感傳來，仿佛抓到了什麼活著的軟體生物。
水流也古怪異常，時而平緩，時而毫無征兆地產生一股強勁的吸力，將人往前拖拽；時而又毫無道理地湧來反向推力，需得奮力劃水才能前進。
更讓人心悸的是，隨著深入，那股源自源池的、沉重緩慢的能量脈動感，即便隔著厚重的水體和岩層，也隱約傳遞過來，一下，又一下，如同敲打在心髒上。
行進變得異常艱難，消耗巨大。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有小半個時辰，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前方引路的岩突然停頓，整個身體瞬間繃緊，做了一個清晰而急促的危險手勢。
裴璟立刻示意停止。
借著微弱的螢石光，他看到前方原本應該逐漸開闊的水道，被一片濃重的、蠕動著的黑暗完全堵塞。
那不是岩石或沉木。
而是無數粗如水桶、糾結纏繞在一起的黑色根須！
它們從上方岩壁的裂縫中垂落、鑽出，密密麻麻，填滿了整個水道，隻在靠近右側岩壁的下方，因水流長期衝刷和根須自身緩緩蠕動，留下了一個極其狹窄的、大約僅容一人側身勉強擠過的縫隙。
這些根須表麵光滑，卻呈現出一種吸收光線的純黑色，上麵布滿了細密的、不斷張合的吸盤狀物事。
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以極其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蠕動著，仿佛有生命在深處搏動。
水流經過它們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岩回過頭，眼神裏充滿了驚愕和凝重。
他快速比劃著：上次來（很多年前），這裏隻有普通岩壁，絕無此物！
一名暗衛取下背上塗抹了驅獸藥粉的匕首，看向裴璟。
裴璟眼神冷凝，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情況不明，但時間緊迫，他們沒有繞路的餘裕。
暗衛小心翼翼地控製著身形，靠近那片蠕動的根須壁壘，將塗抹著藥粉的鋒利匕首，緩緩伸向最邊緣一根相對細小的根須。
刀尖剛剛觸碰到那滑膩冰涼的表麵——
“嗡！”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震顫，仿佛從根須內部傳出，瞬間傳遍整個堵塞區域！
那根被觸碰的根須猛地向內一縮，速度快得驚人！
緊接著，所有糾纏在一起的黑色根須，如同被驚醒的巨獸觸手，驟然活了過來！
它們蠕動的速度加快了數倍，彼此纏繞得更緊，將那本就狹窄的縫隙進一步擠壓、掩蓋，甚至開始向他們所在的方向，緩慢卻堅定地蔓延過來！
“不好！”岩心中一沉。
被困住了！
前麵是活過來的、未知的恐怖根須壁壘，後麵是漫長的、不知是否已暴露行蹤的來路。
狹窄的水道空間內，冰冷的觸感、蠕動的陰影、還有那彌漫開來的、帶著淡淡腥甜與腐朽氣息的根須味道，混合成令人絕望的壓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頭頂隱約傳來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和吟唱聲，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急促了。
對岸的儀式，恐怕已接近某個關鍵節點。
裴璟的目光在瘋狂蠕動的根須壁壘和下方那條危險的縫隙之間急速掃視。
他的大腦在冰冷刺骨的水流和巨大壓力下，依然保持著冰刃般的清晰。
“藥粉，對它們有刺激，非但無效，可能激化了反應。”他眼神示意。
岩的目光也死死鎖住那縫隙，臉上肌肉緊繃。
縫隙在根須的蠕動下，時而略微擴張一絲，時而又被擠壓得更小，極不穩定。
裴璟指向縫隙，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後方的岩和兩名暗衛。
岩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微縮，想要阻止，卻對上裴璟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
時間不等人，必須有人去探明縫隙後的狀況，判斷是否還有前進或另尋他路的可能。
裴璟將腰間的牛筋索解下，隻留了一端係在自己腰間，另一端塞到岩的手中。
他指了指岩，又指了指後方兩人，做了一個“待命，遇險即撤”的手勢。
然後，他不再猶豫，將口中的螢石調整到更穩固的位置，深吸一口氣（盡管在水下這動作毫無意義），身體側轉，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遊魚，向著那條被黑色根須半掩的、狹窄濕滑的縫隙，一點一點擠了進去。
粗糙、冰冷、帶著吸盤觸感的根須，緊緊貼合著他的皮甲、臉頰、手臂。
每一次細微的挪動，都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巨大的壓迫感，仿佛被無數冰冷的蟒蛇纏繞、擠壓。
縫隙內的水流更加湍急混亂，帶著旋渦般的吸力。
他幾乎將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這狹窄的一線天地，肌肉繃緊到了極限，對抗著水壓、根須的壓力和內心深處對未知黑暗的本能恐懼。
慢慢地，他的頭部、肩膀、胸膛擠過了最狹窄的段落。
前方似乎略微開闊了一些，但依然被根須的陰影籠罩。
他艱難地抬起被擠壓得有些發麻的手臂，將含著的螢石向前探出。
幽藍的微光，穿透渾濁的水體和蠕動根須間的縫隙，照亮了前方景象的一角。
那並非他想象中暢通的、連接對岸的水道末端。
而是一個更大的、幾乎被黑色根須完全填滿的、如同巢穴般的洞穴。
洞穴的底部，鋪滿了慘白色的……骸骨。
人類的，動物的，層層疊疊，很多已經被根須纏繞、包裹，甚至刺穿。
一些骸骨還保持著掙紮的姿勢。
而在那骸骨堆積如山的中央，一團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緩慢蠕動著的陰影，如同沉睡的活體山巒，占據了洞穴大部分空間。
它表麵覆蓋著與堵塞水道相同的、不斷微微蠕動的吸盤狀黑色表皮，看不出具體的形態，隻有那緩慢的、仿佛帶著整個洞穴都在震顫的律動。
一股冰冷、古老、充滿貪婪與惡意的氣息，隔著水體和根須，撲麵而來。
裴璟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含在口中的螢石似乎都因他驟然繃緊的牙關而微微一顫。
他找到了堵塞水道的根源。
也找到了，或許就是“迷霧”不惜代價，也要在源池邊舉行儀式，試圖“喚醒”或“抽取”的……那個“東西”。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向後做了一個手勢——不是撤退，而是“發現目標，準備戰鬥”的暗號。
腰間的牛筋索，被他悄無聲息地收緊，傳遞著決絕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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